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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一
生活中的我，是一个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凡。
是的，人生不一定要经过很大的起伏才可以恬淡，就像我。
我有稳固的生活，固定的收入，固定的男友，还有固定的路径。
我住在偌大的校园里。每天走同样的最近的一条路。凌晨三点才睡觉。从来不吃早饭。总是跟同一个人出现在同样一家餐馆。这个人是常坪，我的男友。
常坪毕业了以后飞到了我的城市。他现在是一名普通的公务员，在一个可有可无的机关事业单位里做着无关痛痒的工作。我将就着未完的硕士学业。他在这个巨大城市的另一边。朝九晚五的生活不允许他每个夜晚都将右臂伸给我做枕头。
我从我的窗子上往下看，寂寞的校园在凌晨是静谧的，白天，热烈的情人都消失了。
在记忆中的那所中学里，我和蓁蓁也曾经徘徊在这样一条路灯下的林阴路上。
那时候的路并不静谧。我把往事化作倾诉，而蓁蓁总是微笑着。
二
现在，蓁蓁在遥远的L市，跟我的生活具有相当大的反差。
我能想象蓁蓁在那个古老的城市的日子。她会住在一幢古老的房子里。她要的是能看到花园的那一间。不知道花园里能不能如她所愿种上蔷薇。
蓁蓁说她每天睡觉前要喝一杯冰水。像某些小资小说里的女子一样。
如果时间不走，我们都是十六岁。如果能生活在过去，我想，是不是就能把蓁蓁留在身边。
蓁蓁和我一起的时候，会很长时间的微笑，不说话。她的眼睛是弯弯的，脸是透明的，微笑的时候，没有酒窝，一样醉人。
我知道阻止不了蓁蓁的漂泊。事实上，当她在我身旁的时候我也没有这样指望过。
我在夜里十二点看到她在二十四个小时以前的十二点给我的留言。寥寥几句。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停止从一处到另一处的穿梭。
蓁蓁如今的生活是否幸福我无从得知。她只在网络上留给我只言片语。我亦不能从她的过去推断她的将来。
蓁蓁曾经说，是上天对她眷顾，凡是她爱的人，都是爱她的，虽然爱她的，她不一定爱。
蓁蓁说，相爱并不意味着幸福。正是因为相爱，才彼此痴缠。正是因为相爱，所以才能放肆地彼此伤害。
蓁蓁对我说过，当她知道我和常坪在一起的时候，她惟一的想法是，我是不是太寂寞了。
蓁蓁常常说，她看不到常坪能给我未来。
三
常坪和我，在这六年里有四年是聚少离多。
聚少离多的四年，我们分别在南北两个城市读书，我们倾其所有的打电话和彼此探望。
相对于长相厮守，我和常坪不过是一瞬间的相见。所有的激情积聚在相见的时候爆发。尽管我许多次去过常坪读书的城市，我仍只认得住旅馆的那条路。每次都是同一家旅馆。所有的时间用来睡眠和缱绻。
六年的感情，对我已是相当长久。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呢？还要除掉用来懂事的前三个六年。
人生无所谓长久。梦想可能是梦，也可以是想。如果实现，也可能只是在梦里实现。
四
蓁蓁在高考三个月前离开中学。据说，她离开时甩了校长一个耳光。
蓁蓁最后一次来找我，我不在家。从高考前的三个月到现在，六年了，我没有再见过蓁蓁。
蓁蓁离开以前，在我家的门上留下一个号码，以及她的名字。我们之间的联系，依赖于这个QQ号码。地址是会变的，手机是会换的，不出意外，这个号码却能一直用下去。
六年来，蓁蓁去了很多她说过想去的地方。西安。上海。南京。杭州。现在是L市。
蓁蓁从南京寄给我一套金陵十二钗的淡彩画。黛玉那张沾上了菜渍，发黄，看起来像岁月的沉淀。蓁蓁说黛玉并没有爱谁，只是爱她自己。或者是连她自己都不爱。所以她的死亡是完美的，并不是心碎。
蓁蓁的观点是，相爱的人不会强调结果，只重视过程。
在中学，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不喜欢蓁蓁的落寞和桀骜。除了童濯。
童濯这个新来的老师，这个喜欢穿蓝色衬衫和运动鞋的男人，这个喜欢抛开教科书的男人，他是欣赏蓁蓁的。蓁蓁的作文，从来都是最高分，虽然童濯不喜欢在班上宣读。
蓁蓁那种字，只能一个一个慢慢看，水一样缓慢地流到心里，冰凉的。
他们之间一直很默契。可是突然有一天，蓁蓁不再上童濯的课了。她总是坐在操场上，吹着风，读自己的书，就在窗外的操场上，远远地能被望见。童濯也能从教室里望见她，他什么都没有说。
蓁蓁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关于她和童濯的只言片语。我也没有问。这就是我们的默契。有些事不能倾诉，有些事必须独自承担。
五
我在QQ上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蓁蓁回复：别让一切束缚你太多，你应该是自由的。
夜里看到蓁蓁的话。我不懂她说什么。我跟常坪都在费力地坚持着。六年，不是一瞬间。
常坪毕业来到我的城市这一年多，他在我身边。虽然总要等到周末，虽然有的时候我要像一个已婚妇女一样做琐屑的家事。可是，蓁蓁没有告诉我那是不是幸福，或者是不是一种单纯的小幸福。
我始终觉得蓁蓁话里有话，她似乎看破了我的爱情。
蓁蓁似乎很敌视常坪，从一开始说我因寂寞而爱，后来说常坪给不了我未来，到现在说我应该是自由的。
我和常坪已经决定结婚了。我们要在常坪生日的第二天登记。
我们不会请客。在这个城市，我们没有什么朋友。也不会回去拜见父母。不必让他们知道。虽然他们应该不会反对。总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想告诉蓁蓁，不过是对多年没有见面的这段友情一个交代，告诉她，我的归属。或者，蓁蓁会笑我，因为她的理论，也许死亡才是唯一的归属。
我在QQ上留言给蓁蓁：我们十二月二十五日结婚。可是，蓁蓁没有回话。
六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为结婚秘密奔忙。
跟导师请假。装修常坪单位的旧房，买了家具，开始要过真正的朝朝暮暮的生活。每天都累得倒下，也没有回宿舍住。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晚上，我开玩笑对常坪说，让我回去再想想我是不是真的要嫁给你。常坪说好吧。明天我会出现在你宿舍门口。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是爱你的。
回到宿舍。我想，结婚以后就到后勤办把宿舍退掉。因为我们的新居在常坪的单位和我的学校之间。坐地铁都可以直达。
我无比留恋地看着住了一年多的宿舍，没有大四毕业时想要摆脱的心情。我以留恋的姿态，以珍惜的心情，过一个不带薪研究生宿舍里的生活，每一件事都如同纪念。
最后，我安然地打开电脑。我看到了蓁蓁给我的留言。
——这六年，我一直在漂泊。六年以前的日子，我是在渴望漂泊。
——我在很多灵魂之中周旋，找不到出口。
——这六年，我不止一次路过你居留的城市。我其实很想你。可是我不想见到常坪。
——我想你是安静的，像个长颈瓶。出口狭小。所以你可以在尘世里过比较安定的生活。
请允许我说几件事。
——我到我们同学的中学以前，被原来的学校开除了。
——童濯给我写过情书，所以我不再理他。我给了校长一个巴掌，因为他想用童濯的情书要挟我。
——我曾经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接近常坪，可是他很犹豫地说不爱我。在我离开的那天晚上，我见到常坪，他正和一个美丽的女子手挽着手。
——这六年，我一直在关注你们，我等待你们的恋爱破灭，等待给你安慰。
——我想你不需要我的祝福。因为我不相信婚姻能带给人幸福。
——我现在已经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尚不知道。
——我们先告别吧。不要对我倾诉你的婚姻。
七
我发现自己没有眼泪。
我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必要在意从前的故事。
六年前蓁蓁接近过常坪。六年前我们的爱情里就存在第三个人。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都成了过去，风清云淡？其实不是，我突然觉得很痛，心被刀子划开了，流出陈年的血来。
我以为我爱常坪，我以为我们的爱情能够坚持，就是因为我们不曾彼此隐瞒。可原来是我的一个人的情愿。
整个一夜，我坐在电脑前。没有眼泪。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托盘里的时间在走。从午夜到天亮。
敲门声。一大束玫瑰。常坪的脸。
常坪说，嫁给我，你的主意没有变吧？
我揉揉肿起的眼，起身回到电脑前面。关机。然后换掉睡衣，带上身份证，跟常坪走出门去。
既然注定要忘记一些事情，我选择忘记蓁蓁，忘记她和她的留言。
1987年4月，整理于北大，镜水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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