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养老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我带着全部家当——三个行李箱,和一个自以为准备充分的“潇洒晚年梦”。我和妻子当年选择了丁克,自由自在地旅行、看展、听音乐会,朋友们都说我们活成了他们羡慕的样子。
直到妻子三年前病逝,直到我上楼梯开始喘气,直到深夜腿抽筋时连杯水都够不着。儿子?女儿?那些年我们觉得无关紧要的选择,像回旋镖一样飞了回来。
养老院的夜晚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没有“归属”的安静。隔壁老陈的孙子每周都来,走廊里响起“爷爷”的喊声时,整个楼层的老人都像向日葵一样转向那个方向。我们这些没孩子的,就默默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里看不懂的综艺节目。
李姐比我大两岁,女儿在国外。虽然一年见不到一次,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我闺女昨天视频了,说下个月寄新药回来。”就这点念想,够她撑好几个月。我们这些连视频对象都没有的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养老院的天花板下。
最难受的是那次生病。半夜发高烧,护工忙不过来,我按铃半小时才有人来。临床的老赵,儿子接到电话二十分钟就赶到了,跑得满头大汗。他儿子小心地扶他起来,一勺一勺喂水,那画面普通得让人想哭。
我终于明白了——孩子不是防老的保险,是活着的那口气。
上个月,老陈走了。他的葬礼上,儿子捧着遗像,孙子抱着骨灰盒。送行的人不多,但那份“传承”清清楚楚。而我们这样的老人呢?社区工作人员会帮忙处理后事,骨灰盒放进格子间,几年后可能就没人记得这个格子为什么空着了。
想起当年和妻子的争论。她说:“养儿防老太功利。”我说:“我们攒够钱,晚年无忧。”现在我们攒的钱还在卡里,但卡没法在我半夜腿疼时递杯热水,没法在我忘了怎么用手机支付时耐心教第三遍,没法在我需要手术时颤抖却坚定地签下“家属同意书”。
诗人说的“慈母手中线”为什么动人?因为那根线穿越几十年,依然牵着。而我们,把线早早剪断了。
那天在活动室,看到老人们的“炫耀时刻”。张老师拿出女儿买的围巾,王爷爷显摆孙子的奖状照片。我翻遍手机,最新的照片是三个月前的自拍。往下翻,翻到妻子还在时的合影,两人站在黄山迎客松前,笑得那么自信,以为这样就能抵抗全世界的孤独。
我后悔了吗?这话说不出口。我们确实过了几十年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没想到,生活的长度超出了我们的计划——我们准备了精彩的上半场,却忘了给终场留个退路。
昨天,院里来了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有个女孩蹲在我轮椅前,甜甜地叫我“爷爷”,陪我下了半小时象棋。她走后,护工笑着说:“李老,您要是有孙女,也该这么大了。”我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时,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孩子是什么?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回响”。是你走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菜,记得你走路的样子,记得你讲过的那些老故事。是你生命的延续,是你存在过的证据。
现在说这些,像是输了的人在找借口。但如果有年轻人问我,我会握住他们的手,认真说:好好想想,不是要你为谁牺牲,而是给自己留一扇门。当你老了,走不动了,那扇门里透出的光,可能是你最后需要的温暖。
夜深了,走廊尽头又有家属来探望。我听着远处的笑声,轻轻对墙上妻子的照片说:“咱们当年啊,算错了一步。”照片里的她永远年轻地笑着,不知道养老院的夜晚有多长。
窗外的树开始发芽了,这是我来之后看到的第二个春天。我在想,如果有个孩子,此刻应该会推我去楼下看看新开的花吧。
人啊,总要到某些时刻才明白:有些选择,年轻时是自由,老了就成了代价。而孩子,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无法“外包”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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