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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水汽在晨雾中氤氲不散时,海天楼后院的伙计已推着独轮车往菜市去了。掌柜杨多财照例站在门口,望着那副“海内相逢须尽醉,天涯此会莫辞频。”的对联,手中的紫砂壶冒着热气。

安丰县无人不知,海天楼的大掌柜杨多财,是个能通天的人物。

这天辰时刚过,一位身着绸缎的外地商人走进了海天楼。他四下打量,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最终落在了柜台后的杨多财身上。

“客官是用饭还是订席?”伙计上前招呼。

那商人摆摆手,径直走向柜台,压低声音道:“杨掌柜,鄙人姓陈,从扬州来,想做些生意。听闻安丰县的王世昌老爷和丘世裕老爷手上银钱充足,想请掌柜的帮忙引荐引荐!”

杨多财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紫砂壶轻轻落在柜台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既不热络也不冷淡:“陈老板远道而来,先楼上请吧。听雨轩正好空着,我让人备茶!”

陈老板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杨多财招来伙计吩咐几句,又对陈老板道:“王老爷和丘老爷都是海天楼的常客,今日午时多半会来。陈老板且在雅间歇息,待我见到二位,便提一提此事!”

“多谢杨掌柜!”陈老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杨多财笑容不变,却轻轻将银子推了回去:“海天楼的规矩,牵线搭桥乃是情分,不收银钱。陈老板若真要谢,待生意谈成,多来海天楼吃几顿饭便是!”

陈老板怔了怔,讪讪收起银子,随伙计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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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多财目送他离去,继续拨弄着算盘。这样的事情几乎每日都有,外地商人想结识本地大户,地方小吏想巴结巡检,乡绅之间有了嫌隙想找人调解,都往海天楼跑。杨多财不直接参与任何事,只是提供一个地方,牵一条线。

这才是他真正的权势所在,不靠金银贿赂,不靠威胁逼迫,只靠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和恰到好处的人情。

午时将至,丘世裕和王世昌果然联袂而来。两人都是海天楼的常客,几乎日日在此用午饭。

杨多财亲自迎上前:“丘老爷、王老爷,今日气色都不错。雅间已备好了,新到的鲈鱼,清蒸最是鲜美!”

丘世裕笑道:“老杨,你总是知道我们爱吃什么!”

“这是掌柜的本分!”杨多财引着二人上楼,边走边似不经意地说道,“对了,今日楼里来了位扬州来的陈老板,想做些买卖,托我问二位老爷一声,可否赏脸一见?”

王世昌捋了捋胡须:“扬州来的?什么背景?”

“说是做南北货起家,如今想涉足粮食布匹。人就在听雨轩,我已让人备了茶!”杨多财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是陈述事实。

丘世裕与王世昌对视一眼,道:“既然是你老杨开口,见见也无妨。不过生意成不成,还得看条件!”

“那是自然!”杨多财笑容可掬,“二位先入座,我让人请陈老板过来!”

不多时,陈老板被引到雅间。杨多财安排妥当后便退了出去,接下来的事他不便参与,也不能参与。牵线之后,成与不成都是客人的事,海天楼只管提供场地和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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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杨多财的聪明之处,永远站在中间,永远不偏不倚。

午后,杨多财正在柜台后对账,门外进来一人,是巡检丘尊龙手下的一个衙役。

“杨掌柜,我家老爷让小的来传个话,明日晚间想在楼里宴请几位朋友,请掌柜的安排个安静些的包间!”

杨多财放下账本:“丘巡检要请客,自然得安排妥当。望月轩如何?临河安静,景致也好!”

衙役连连点头:“掌柜的安排,定是极好的!”

“不知丘巡检要请的是哪些贵客?我好让厨房备菜!”杨多财问道。

衙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南城李家的老爷,想请巡检帮忙疏通漕运上的关节,运一批货去京城!”

杨多财心中有数,点头道:“明白了,我会让厨子准备几道丘巡检爱吃的菜!”

衙役走后,杨多财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丘尊龙是安丰县巡检,掌缉捕盗贼、盘查往来之责,漕运上的事他确实能说得上话。而李家是安丰县数一数二的行商,每年北上南下的货物不少。

海天楼真正的东家是谁,安丰县没人说得清。有说是知府大人的远亲,有说是布政使司某位官员的产业,还有更玄乎的,说是京城里某位大人的私产。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足以让地方豪强对海天楼、对杨多财礼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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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安丰县新任县令钟杰到任。按惯例,新官上任要在县衙摆宴,但钟县令却反其道而行。到任第二天傍晚,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悄停在了海天楼后门。

杨多财早已候在那里,见轿帘掀开,一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官员走了出来,正是新任县令钟杰

“钟大人光临,海天楼蓬荜生辉!”杨多财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钟杰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杨掌柜不必多礼。本官初到安丰,人生地不熟,特来拜会地方贤达,还请掌柜的安排!”

“大人言重了。楼上四海厅已备好,县里的几位老爷也都到了!”杨多财侧身引路。

钟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并未提前告知要请哪些人,杨多财却已安排妥当。这海天楼果然不简单。

四海厅是海天楼最大的包间,可容二十人同席。杨多财推门而入时,厅内已坐了七八人。

巡检丘尊龙坐在左首,五十余岁,面皮微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身旁坐着幕宾柳寒山,此人也是县衙户房书吏,掌管钱粮账册,是个实权人物。

右首是大地主丘世裕和大财主王世昌,两人正低声交谈。丘世裕体态清瘦,王世昌则肥胖些,但眼神更为精明。

再往下是张敬诚的长子张承业。张敬诚病逝后,张家族长之位由张承业继承。他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坐在这群老狐狸中间,倒也镇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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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丰水马驿丞李明达坐在张承业对面。驿丞虽只是未入流的小官,但掌管驿站,消息灵通,且李氏家族在太皇河边,不容小觑。

见钟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请坐!”钟杰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周,心中暗惊。杨多财请来的这些人,几乎囊括了安丰县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权的、有钱的、有地的、有关系的,一个不落。

杨多财亲自为众人斟酒,而后恭敬道:“各位老爷慢用,有事随时吩咐!”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钟杰端起酒杯:“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各位多多帮衬。这杯酒,敬诸位!”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丘尊龙率先开口:“钟大人年轻有为,能来安丰是我们的福分。日后县里治安缉盗之事,大人尽管吩咐!”

王世昌接着道:“王某一介商贾,别的帮不上,但若县衙有什么需要,钱粮方面定当尽力!”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虽都是场面话,但至少表明了态度,他们认可这位新县令,愿意给面子。

钟杰心中明白,这场宴席看似简单,实则至关重要。若没有杨多财牵线搭桥,他要想一一拜会这些地头蛇,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期间还不知会生出多少枝节。

酒过三巡,杨多财又进来添了一次酒。钟杰趁众人不注意,低声对他说了句:“杨掌柜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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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多财微微一笑:“大人客气,这是小人的本分!”

宴席持续到戌时方散。杨多财将众人一一送出门,看着轿子、马车渐次离去,这才转身回楼。

账房老冯捧着账本过来:“掌柜的,今日钟县令这桌……”

“记在我账上!”杨多财打断他,“新县令的第一顿饭,海天楼请了!”老冯会意,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杨多财走到门口,望着太皇河的夜景。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知道,今日之后,钟县令在海天楼摆宴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安丰县。那些观望的人会明白,新县令已得到了地方豪强的认可,而海天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会再次被人津津乐道。

这就是杨多财的权势,不显山不露水,却无处不在。

十日后,城南两家商户因争抢铺面起了冲突,闹到了县衙。钟杰初来乍到,对两家背景不甚了解,难以决断。

午后,他换了便服,独自来到海天楼。杨多财见他进来,并不惊讶,引他到二楼一间僻静的雅间:“大人今日想用些什么?”

钟杰摆摆手:“随意上几个小菜即可。本官来,是想向杨掌柜打听点事!”

“大人请讲!”

“城南赵、钱两家争铺面的事,掌柜的可知晓?”

杨多财为钟杰斟上茶:“略知一二。赵家的老爷子与已故的张敬诚老爷是连襟,钱家的当家则与巡检丘大人有些远亲关系!”

钟杰恍然,难怪这两家互不相让,原来各有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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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掌柜的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杨多财笑道:“小人只是个开酒楼的,哪懂这些。不过赵家二公子常来楼里用饭,钱家当家也偶尔会来。若大人需要,小人可安排他们私下见一面,把话说开!”

钟杰深深看了杨多财一眼:“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三日后,赵、钱两家的当家在海天楼见了面。杨多财只上了茶点便退了出去,一个时辰后,两人出来时,虽未握手言和,但脸色已缓和许多。

又过两日,两家撤了诉状,私下和解了。消息传到县衙,钟杰对师爷叹道:“这海天楼,抵得上半个县衙!”

师爷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海天楼这些年调解的纠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民间甚至有句话,衙门断不清,就找海天楼!”

钟杰默然。他想起上任前知府大人的叮嘱:“安丰县水不浅,你要站稳脚跟,须得借力!”如今看来,海天楼便是最该借的力。

如今的安丰县,大事小情都绕不开海天楼。想结识权贵?去海天楼。想调解纠纷?去海天楼。想打探消息?还是去海天楼。

这就是海天楼的权势,不显于官册,不载于史书,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这座县城每一天的运行。

夜色渐深,太皇河上的渔火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杨多财关上大门,插上门闩。明日,海天楼又将开启新的一天,而安丰县的故事,仍将在这酒楼中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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