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很冷。
梁俊誉坐在长桌末端,看着新上任的年轻女总监沈紫萱红唇开合。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组合在一起却难以理解。
“公司架构调整”、“岗位优化”、“感谢你八年贡献”——这些精致词汇包裹着一个冰冷事实:他被辞退了。
三十二岁,第八个年头,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扫地出门。
沈紫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职业化的歉意,但那双眼睛没有温度。
梁俊誉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保持体面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他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缓缓下沉。
口袋里揣着微不足道的补偿金,银行卡里还有房贷要还。
父母昨晚打电话来,说今天家里有重要客人,让他务必回去吃饭。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失业了。
更不知道,那顿看似寻常的家宴,将撕开一桩尘封二十年的旧事。
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01
会议室的玻璃墙映出沈紫萱纤细的身影。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梁先生,这是公司的决定。”她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解约协议已经准备好了。”
梁俊誉看着文件封面上自己的名字。
八年前他签下入职合同时,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那时他二十四岁,刚从研究生毕业,对未来充满期待。
“我能知道具体原因吗?”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沈紫萱微微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岗位结构调整,你的职位不再需要了。”
这显然是套话。梁俊誉所在的研发部最近刚接了两个新项目。
他上周还加班到凌晨修改方案。
“我上季度的绩效是A。”他陈述事实,没有质问。
“这与绩效无关。”沈紫萱的指尖轻敲桌面,“公司需要新鲜血液,新方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补偿金按N 3计算,今天交接完就可以离开。”
话说得很漂亮,但姿态是关闭的。
梁俊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像他此刻悬在半空的人生。
然后他签下了名字。
笔画很稳,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谢谢你这几年的付出。”沈紫萱站起身,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随即松开。
梁俊誉收拾好个人物品走出会议室时,听见她在身后打电话。
“嗯,已经处理完了……下一个约几点?”
语气轻松得像刚刚扔掉一袋垃圾。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
工位上的绿萝长得很好,是他入职第二年买的。
当时同事笑他像个老年人,净养些花花草草。
现在这盆绿萝陪他的时间比很多人都长。
他将绿萝装进纸箱,还有抽屉里的几本书。
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公司五周年纪念字样。
八年光阴,原来只需要一个小纸箱就能装走。
有同事从隔间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
没人过来道别,大家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工作。
这种时刻,沉默是最好的尊重。
电梯从二十八层缓缓下降。
镜面墙壁映出一张三十二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他想起昨晚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
“俊誉啊,明天早点回来,你爸请了重要客人。”
母亲语气里的郑重让他有些意外。
父亲退休后很少社交,更别说特意请人到家里吃饭。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大厅,人们步履匆匆。
梁俊誉抱着纸箱走进人群,很快被淹没。
02
回到工位收拾剩余物品时,邓杰悄悄凑了过来。
他是部门里和梁俊誉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三十二岁,已婚,有个两岁的女儿。
“真走啊?”邓杰压低声音,眼睛瞟向总监办公室的方向。
梁俊誉点点头,继续把抽屉里的文件分类。
有用的带走,没用的碎掉。
“这已经是第六个了。”邓杰叹了口气,“沈总上任一个月,开了六个老员工。”
梁俊誉手顿了顿:“都是什么理由?”
“各种理由。”邓杰耸耸肩,“老李说是能力不符,小张是沟通有问题,到你这里就是架构调整。”
他凑得更近些:“我听说,沈总是总部空降的,有背景。”
“什么背景?”
“不清楚,但肯定不简单。她才二十八岁,直接坐总监位置。”
邓杰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她一来,贾总就调去闲职了。”
贾总是梁俊誉原来的上司,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梁俊誉皱起眉:“贾总怎么了?”
“明升暗降呗,挂了个顾问头衔,没实权了。”
邓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想开点,这年头哪里都不好混。”
梁俊誉苦笑,将最后几支笔扔进纸箱。
“你保重。”他说,“别成了第七个。”
邓杰咧嘴笑笑,笑容有些勉强。
梁俊誉抱着纸箱走向电梯间时,邓杰在身后喊了一句。
“有需要帮忙的说话啊!”
他没回头,只是举了举手表示听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墙壁再次映出他的脸,这次他仔细看了看。
眼里的疲惫藏不住,下巴上还有早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三十二岁,失业,房贷每月八千五。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开始出小毛病。
去年父亲做胆囊手术,花了三万多。
母亲高血压的药不能断。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长时间没有收入会怎样。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他的车停在角落里,是一辆开了六年的国产SUV。
车贷刚还清,这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将纸箱放进后备箱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几点能到家?客人六点半到,别迟到了。”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梁俊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只回了一句:“下班就回,不会迟到。”
他不能现在告诉父母自己被辞退了。
至少不能通过微信,不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车子驶出车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高峰开始了,道路渐渐拥堵。
红灯前,他看见旁边公交车站的广告牌。
上面是沈紫萱所在公司的宣传语:“创新引领未来”。
讽刺的是,他这个为“创新”工作了八年的人,被未来抛弃了。
03
车子在车流中缓慢前行。
梁俊誉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正说着某个路段拥堵。
他关掉声音,让车厢保持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心慌,于是思绪开始翻涌。
他想起父亲程宏盛这些年偶尔会说的话。
“人啊,欠了人情总要还的。”
父亲说这话时总是望着远处,眼神飘忽。
梁俊誉问过几次:“爸,你欠谁人情了?”
父亲总是摇头:“没什么,陈年旧事了。”
但这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尤其最近两年,几乎每次家庭聚会都会提。
母亲曾私下跟梁俊誉说:“你爸心里有事,不肯说。”
程宏盛退休前是机械工程师,在一家国企干了三十多年。
他话不多,做事严谨,家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技术手册。
梁俊誉印象中,父亲很少提起工作上的事。
偶尔说起,也是些技术问题,从不涉及人际关系。
只有一次,父亲喝多了酒,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许工……”
话没说完就趴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梁俊誉问起,父亲皱眉:“我这么说了?喝醉了胡说八道。”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你爸就是酒量不行。”
现在想来,那个“许工”会不会就是今天的客人?
父亲在电话里说客人姓许,叫许寿昌。
车子终于驶出拥堵路段,上了环线。
窗外的高楼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是一个家。
梁俊誉想起自己的公寓。
六十五平米,两年前买的二手房,首付掏空了父母的积蓄。
每个月还贷后,工资勉强够生活。
他原本计划今年努努力,争取升职加薪。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俊誉,到哪儿了?”程宏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在路上,大概半小时能到。”
“好,好,路上小心。”父亲顿了顿,“穿正式点,客人很重要。”
梁俊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衬衫和西裤。
这已经是他平时上班的正式装扮了。
“知道了爸。”
挂断电话后,他更加疑惑。
父亲从来不在意他的穿着,今天是怎么了?
而且那个紧张的语气,不像平时沉稳的父亲。
红灯再次亮起。
梁俊誉看着倒计时的数字跳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无力感。
三十二岁,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又好像已经看到尽头。
车流又开始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
不管怎样,先应付完今晚的饭局。
失业的事,过两天再找机会告诉父母。
但愿他们不会太失望。
04
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梁俊誉看见母亲曾淑兰在厨房里忙碌,锅里正炖着什么。
“回来啦!”母亲转头看见他,脸上绽开笑容。
“妈。”他放下公文包,走进厨房,“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红烧肉,你爸特意嘱咐做的。”母亲掀开锅盖给他看,“还有清蒸鲈鱼、白灼虾。”
很丰盛,比过年还要隆重。
梁俊誉心里更疑惑了。
“客人到底是谁啊,这么重视?”
母亲擦了擦手,压低声音:“是你爸的老同事,很多年没见了。”
“许寿昌?”
“你知道?”母亲有些意外。
“爸提过几句。”梁俊誉含糊带过,“他们关系很好?”
母亲的表情变得复杂:“以前是……后来有些事……唉,我也不太清楚。”
她转身继续切菜:“你爸说这次人家主动联系,一定要好好招待。”
梁俊誉还想问什么,父亲从书房走了出来。
程宏盛穿着平时很少穿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回来了。”父亲打量他一眼,“去换件衬衫,这件皱了。”
梁俊誉低头看了看,衬衫确实因为坐了一天有些褶皱。
“爸,至于吗……”
“去换。”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
梁俊誉只好回房间,找出一件新衬衫换上。
再出来时,父亲正站在客厅窗前,望着楼下。
“爸,你紧张什么?”梁俊誉走到他身边。
程宏盛转过身,眼神有些躲闪。
“哪有紧张,就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想留个好印象。”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
梁俊誉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门铃响了。
程宏盛立刻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来了。”
他拉开门时,脸上堆起梁俊誉从未见过的热情笑容。
“寿昌兄!好久不见!”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约莫六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考究的深色中山装。
他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礼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宏盛,打扰了。”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的从容。
许寿昌的目光越过程宏盛,落在梁俊誉身上。
那一瞬间,梁俊誉觉得老人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但很快,笑容又回到了许寿昌脸上。
“这是俊誉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孩子。”
梁俊誉礼貌地点头:“许伯伯好。”
他伸出手,许寿昌握住。
手很干燥,力道很足。
“一表人才,像你父亲年轻时。”许寿昌笑着说。
程宏盛连忙招呼客人进屋。
曾淑兰也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许大哥,您来了。”
“淑兰,还是这么能干。”许寿昌将礼品递上,“一点心意。”
“您太客气了。”
寒暄间,梁俊誉观察着这位客人。
许寿昌的举止很优雅,说话不疾不徐,眼神总是带着笑意。
但那种笑意没有温度。
就像沈紫萱今天在会议室里的笑容一样。
这个念头让梁俊誉心里一紧。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怎么可能有关联?
05
餐桌已经布置好了。
白色的桌布,全套的青花瓷餐具,连筷子都是崭新的。
母亲几乎拿出了家里所有好东西。
许寿昌被请到主客位,程宏盛坐在他旁边。
梁俊誉和母亲坐在对面。
“家常便饭,寿昌兄别嫌弃。”程宏盛亲自为客人倒茶。
“哪里的话。”许寿昌端起茶杯闻了闻,“好茶,明前龙井?”
“寿昌兄还是这么懂行。”
“多年习惯了。”许寿昌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全家福,还有梁俊誉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俊誉现在在哪里高就?”许寿昌转向梁俊誉。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梁俊誉回答。
“科技公司好啊,朝阳产业。”许寿昌点点头,“哪家公司?”
梁俊誉说出公司名字。
许寿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梁俊誉注意到了。
“听说过,发展得不错。”许寿昌的语气很平淡。
母亲开始上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鲈鱼蒸得恰到好处,白灼虾摆成了花朵形状。
每一道菜都花了不少心思。
“淑兰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许寿昌夸赞道。
“您多吃点。”母亲笑得有些局促。
程宏盛举起酒杯:“寿昌兄,这第一杯,欢迎你来家里。”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五粮液,父亲珍藏了好几年舍不得喝。
几杯下肚,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许寿昌开始讲一些旧事。
“记得当年在厂里,宏盛你是最较真的一个。”他笑着说,“图纸差一毫米都不行。”
程宏盛也笑了:“那是工作要求。”
“所以后来提拔你做技术主管啊。”许寿昌又倒了一杯酒,“你办事,我放心。”
梁俊誉安静地听着。
他从不知道父亲曾做过技术主管。
父亲总是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工程师,没什么建树。
“可惜啊……”许寿昌忽然叹了口气。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程宏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他举起酒杯,“再敬你一杯。”
许寿昌却轻轻推开酒杯。
“宏盛,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餐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变重了。
“当年那件事,你后不后悔?”
程宏盛的手停在半空。
梁俊誉看见父亲的指节发白。
“寿昌兄,今天高兴,不说这些……”
“我倒是经常想起。”许寿昌打断他,“想着如果当时不那么处理,会怎么样。”
母亲站起身:“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她匆匆走进厨房,背影有些慌乱。
梁俊誉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爸,许伯伯,什么事啊?”他试探着问。
许寿昌看向他,眼神复杂。
“一些陈年旧事,和你没关系。”
但梁俊誉觉得,一定有关系。
否则父亲不会这么紧张,母亲不会这么慌张。
“俊誉,”程宏盛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帮妈妈看看汤。”
这是要支开他。
梁俊誉只好起身,走进厨房。
母亲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里根本没有汤。
“妈……”他轻声唤道。
母亲转过身,眼圈有点红。
“没事,就是烟熏的。”她擦了擦眼睛,“你出去陪客人吧。”
“妈,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摇摇头,不肯说。
餐厅里传来父亲和许寿昌的说话声,压得很低。
梁俊誉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压抑。
他忽然想起父亲醉酒时说的那句话。
许工,许寿昌。
06
重新回到餐桌时,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
许寿昌正说着他退休后的生活。
“养养花,钓钓鱼,偶尔帮朋友的公司做做顾问。”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过。
程宏盛也重新挂上笑容,但有些勉强。
“寿昌兄身体还是这么好。”
“年纪大了,得注意。”许寿昌夹了一块鱼肉,“你们也该多注意身体。”
他转向梁俊誉:“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别太累。”
梁俊誉点点头:“谢谢许伯伯关心。”
他心里却更加疑惑。
许寿昌对他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和蔼,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那种审视让他很不舒服。
晚餐继续进行,话题转向了无关紧要的事。
天气,物价,城市的变迁。
但梁俊誉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
就像在雷区行走,生怕踩响地雷。
手机忽然响了。
是许寿昌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那种笑容和之前的客套完全不同。
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门关上的瞬间,梁俊誉看见他手机屏保的照片。
虽然只是一瞥,但足够清晰。
照片上,许寿昌和一个年轻女子并肩站着。
女子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灿烂。
那个女子的脸,梁俊誉今天下午刚见过。
在会议室里,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被辞退。
沈紫萱。
梁俊誉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耳边嗡嗡作响。
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也许是长得像的人,也许……
“俊誉,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见父母担忧的眼神。
“没……没事。”他端起水杯,手在颤抖。
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桌布。
“这孩子,怎么毛手毛脚的。”母亲拿纸巾擦拭。
程宏盛皱眉看着他:“不舒服?”
“可能有点累。”梁俊誉深吸一口气,“我去下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餐桌,脚步有些踉跄。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深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沈紫萱和许寿昌。
这两个名字在脑海里反复碰撞。
新上任就清洗老员工的总监。
父亲愧疚多年的旧同事。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是什么关系?
父女?不像,年龄差虽然合理,但姓氏不同。
也许是亲戚,也许是……
阳台传来许寿昌的笑声。
很温和的笑声,带着宠溺。
“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嗯,正在吃饭……回头再说。”
梁俊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冷静,必须冷静。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但他知道不是巧合。
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被沈紫萱辞退的当天,许寿昌来到他家。
父亲紧张的态度,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真相。
07
回到餐桌时,梁俊誉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许寿昌也接完电话回来了。
“是我女儿。”他坐下时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骄傲。
程宏盛问:“是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女儿?”
“不,那个是大女儿。”许寿昌说,“这是小女儿,跟我姓沈。”
梁俊誉的心沉了下去。
沈,紫萱。
“她母亲姓沈,后来我们分开了,小女儿就跟她姓。”许寿昌解释道,“现在在公司里做事,挺有出息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梁俊誉。
那一瞬间,梁俊誉确定,许寿昌知道。
知道他在哪家公司,知道他今天下午经历了什么。
这顿饭的后半段,梁俊誉几乎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听着父亲和许寿昌回忆往事,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当年那个项目要是成了,厂子说不定能挺过来。”
“是啊,投入了那么多心血。”
“设备都是进口的,调试了整整三个月。”
“结果……”程宏盛的声音低下去。
许寿昌叹了口气:“天意弄人。”
梁俊誉忍不住问:“是什么项目?”
两人同时看向他。
许寿昌笑了笑:“老黄历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学机械的,也许能听懂。”梁俊誉坚持。
程宏盛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但梁俊誉能看出,父亲眼里的愧疚更深了。
晚餐在九点左右结束。
许寿昌起身告辞,程宏盛坚持要送他下楼。
“不用送了,你们休息吧。”许寿昌在门口说。
“一定要送,一定要送。”程宏盛穿上外套。
梁俊誉也跟着一起下楼。
小区里的路灯昏暗,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许寿昌停下脚步。
司机下车为他开门。
“宏盛,今天谢谢款待。”许寿昌握住程宏盛的手。
“应该的,应该的。”程宏盛连连说。
许寿昌看向梁俊誉:“小伙子好好干,前途无量。”
这话此刻听来格外讽刺。
梁俊誉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许伯伯。”
许寿昌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
“对了宏盛,”他忽然说,“当年那些资料,你还留着吧?”
程宏盛身体一僵:“什么资料?”
“你知道的。”许寿昌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留着也好,是个纪念。”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父子俩站在路灯下,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程宏盛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收拾餐桌。
“许大哥走了?”她问。
“走了。”程宏盛脱下外套,瘫坐在沙发上。
梁俊誉看着父亲,终于问出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爸,你和许寿昌到底有什么事?”
程宏盛闭着眼,没有回答。
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着父子俩。
“爸,我今天被公司辞退了。”
程宏盛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新来的总监辞退的,叫沈紫萱。”梁俊誉一字一句地说,“她是许寿昌的女儿。”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08
深夜,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沙发区域。
母亲已经收拾完厨房,坐在丈夫身边,眼睛红肿。
程宏盛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梁俊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待。
等了很久,父亲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梁俊誉从未见过父亲哭。
“爸……”他喉头发紧。
“是我害了你。”程宏盛的声音嘶哑,“都是我的错。”
“到底怎么回事?”
程宏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是在二十年前,他还在一家大型机械厂工作。
许寿昌是分管技术的副厂长,他是技术骨干。
当时厂里引进了一套德国生产线,价值数千万。
许寿昌是项目总负责人,程宏盛是技术组长。
调试进行了三个月,一切顺利。
正式投产前一天,许寿昌私下找到程宏盛。
“宏盛,有件事得麻烦你。”
他拿出一份修改过的参数表。
“按这个参数来,生产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程宏盛仔细看了一遍,皱起眉。
“许厂长,这个参数超过安全范围了。”
“我知道,但只超过一点点。”许寿昌拍拍他的肩膀,“投产典礼市领导要来,得拿出漂亮的成绩。”
“可是……”
“出了问题我负责。”许寿昌说得斩钉截铁。
程宏盛犹豫了。
那时候他刚分到房子,妻子没有工作,孩子还小。
他需要这份工作。
最终,他点了头。
投产典礼很成功,生产线高速运转。
市领导高度赞扬,许寿昌风光无限。
但三天后,事故发生了。
一台核心设备因为长期超负荷运转,突然故障。
一名年轻工人被卷入机器,当场死亡。
事故震惊全厂,上面成立了调查组。
“调查组来的时候,许寿昌又找到我。”
程宏盛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参数表是你签的字,技术是你负责的。”
母亲在一旁低声啜泣。
梁俊誉握紧了拳头。
“他说,如果他倒台,我也得进去。如果我担下来,他会保住我的工作。”
程宏盛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
“我当时怕了,真的怕了。你才十二岁,你妈没工作……”
他选择了沉默。
事故责任被归咎于“技术参数计算失误”。
程宏盛被降职处分,但保住了工作。
许寿昌只是被记过,调离了领导岗位。
“死者家属得到一笔赔偿,事情就这样压下去了。”
程宏盛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后来许寿昌辞职下海,听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
“我一直在厂里干到退休,但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梁俊誉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常说“欠了人情总要还”。
为什么他醉酒时会说“对不起许工”。
那不是人情,是罪孽。
“那些资料呢?”梁俊誉问,“许寿昌说的资料是什么?”
程宏盛站起身,慢慢走向书房。
他从书架最顶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
当年的参数表,会议记录,甚至有一份手写的会议纪要。
上面清楚记录着许寿昌要求修改参数的指示。
“我一直留着。”程宏盛抚摸着这些纸张,“不是想威胁谁,只是……得有个凭证。”
梁俊誉接过那些资料,一页页翻看。
尘封二十年的真相,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09
第二天上午,梁俊誉拨通了沈紫萱的电话。
他原以为会很难接通,没想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梁先生?”沈紫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想见你。”梁俊誉说。
“如果是关于辞退的事,我们已经谈过了。”
“关于许寿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址发你,一个小时后见。”
见面地点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
沈紫萱坐在角落的位置,穿着浅灰色套装,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梁俊誉在她对面坐下。
“沈总监。”他开口。
“梁先生。”她点点头,“要喝什么?”
“不用了。”梁俊誉直视她的眼睛,“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吧?”
沈紫萱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知道。”她坦然承认,“从看到你简历的那天起就知道。”
“所以辞退我是有预谋的。”
“可以这么说。”沈紫萱放下杯子,“但也不完全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念叨你父亲,说欠他一个人情。”
“但他不肯主动联系,说没脸见。”
“我就想,如果程家的儿子在我手下,也许能逼他们主动联系。”
梁俊誉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燃烧。
“所以你就随意毁掉别人的职业生涯?”
“毁掉?”沈紫萱轻笑,“一份工作而已,你还能再找。”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愧疚吗?”她话锋一转。
“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故。”
沈紫萱点点头:“他跟我说过,是你父亲担了责任,他才保住了前程。”
“真相不是那样。”
“真相不重要。”沈紫萱摆摆手,“重要的是,我父亲觉得欠你们家的。”
“他想还这个人情,但又放不下架子。”
“我的方式虽然直接,但有效。你看,你们不是联系上了吗?”
梁俊誉看着她冷静的脸,忽然觉得可怕。
“你就不觉得这样做不对吗?”
“商业世界里,结果最重要。”沈紫萱淡淡道,“而且我给了你N 3,够厚道了。”
她看了看手表:“如果你今天来是想求情,那可以回去了。”
“我不是来求情的。”梁俊誉从包里拿出那份泛黄的会议纪要。
推到沈紫萱面前。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沈紫萱疑惑地拿起纸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她的表情渐渐凝固。
“这是……”
“二十年前事故的会议记录。”梁俊誉说,“清楚记载着,是你父亲要求修改参数,超出安全范围。”
沈紫萱快速翻阅着其他资料。
参数表,技术报告,甚至有一份许寿昌签字的指令副本。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你父亲一直留着?”
“留了二十年。”梁俊誉说,“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心安。”
沈紫萱放下资料,手指微微颤抖。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公开道歉,恢复我的职位。”梁俊誉说,“还有,你父亲必须亲自向我父亲道歉。”
“如果我不答应呢?”
“这些资料会出现在监管部门,还有媒体。”梁俊誉平静地说,“二十年前的事故虽然过了追诉期,但真相应该被知道。”
“尤其是死者家属,他们有权知道是谁真正害死了他们的亲人。”
沈紫萱死死盯着他。
咖啡馆里的音乐轻柔流淌,与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形成反差。
良久,沈紫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梁俊誉站起身,“否则,这些资料会开始流传。”
他走到门口时,沈紫萱叫住了他。
“梁俊誉。”
他转过身。
“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沈紫萱说,语气复杂。
“是被逼的。”梁俊誉推门离开。
10
第二天上午十点,梁俊誉接到了沈紫萱的电话。
“我父亲想见你和你父亲。”她说,“今天下午,公司会议室。”
程宏盛得知后坚决反对。
“不去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爸,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梁俊誉认真地说,“这关系到那个死去的工人,还有我们家的清白。”
母亲也劝:“去吧,把事情说清楚。”
最终,程宏盛同意了。
下午两点,他们来到公司大楼。
这是梁俊誉失业后第一次回来,心情复杂。
会议室里,许寿昌和沈紫萱已经等着了。
许寿昌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神情严肃。
见到程宏盛,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宏盛,对不起。”
程宏盛愣住了,连忙扶起他:“寿昌兄,你这是……”
“我看了那些资料。”许寿昌直起身,眼中有泪光,“这些年,我一直骗自己,也骗别人。”
“我说是你计算失误,说是我保住了你的工作。”
“其实是我逼你改参数,出了事又把责任推给你。”
他转向梁俊誉:“还连累了孩子,用这种手段逼你们联系我。”
沈紫萱站在父亲身边,脸色依然平静,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说,“梁先生复职,晋升为高级技术经理,薪资上调百分之三十。”
“另外,我个人补偿你三个月的工资。”
程宏盛连忙说:“不用这样……”
“要的。”许寿昌握住他的手,“不光是为了俊誉,也是为了赎罪。”
他看向女儿:“紫萱,把东西拿来。”
沈紫萱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二十年前事故的完整调查报告,我们已经重新整理提交。”
“死者的家属,我们会重新联系,给予额外补偿。”
“对外,我会公开承认当年的错误。”
梁俊誉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
“许伯伯……”
“别叫我伯伯,”许寿昌苦笑,“我不配。”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流。
“这些年我生意做得越大,心里越不安。”
“尤其是看到那些资料……原来你一直留着,却从没拿出来威胁我。”
程宏盛轻声说:“我只是想留着真相。”
“真相……”许寿昌喃喃道,“是啊,真相总要大白的。”
会议结束后,沈紫萱单独留下梁俊誉。
“下周一回来上班。”她说,“你的团队需要你,新项目等着启动。”
梁俊誉点点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紫萱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如果我没有那些资料呢?”梁俊誉问。
沈紫萱沉默片刻:“那我可能会继续错下去。”
她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沈紫萱,你的新上司。”
梁俊誉握住她的手:“梁俊誉,高级技术经理。”
这一次,她的手是暖的。
离开公司时,父亲在楼下等他。
“解决了?”程宏盛问。
“解决了。”梁俊誉说,“爸,你当年应该把资料早点拿出来。”
程宏盛望着远方,缓缓摇头。
“那时候只想着自保,想着家人。”
“现在想想,如果当年站出来了,也许能救更多人。”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比爸勇敢。”
夕阳西下,父子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影子拉得很长,但这次是向前延伸的。
一周后,梁俊誉重返岗位。
办公室里,那盆绿萝还在,长得更茂盛了。
邓杰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晋升了?”
梁俊誉笑笑:“说来话长。”
他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新项目的资料已经发来。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又完全不同。
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
有些真相,虽然迟到,但终究没有缺席。
窗外的城市依旧忙碌,车流如织。
梁俊誉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这次,他是为自己,也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电话响了,是沈紫萱。
“梁经理,三点钟项目会议,准备一下。”
“好的,沈总。”
挂断电话时,他看见屏幕上父亲发来的短信。
“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简短的句子,却让他眼眶发热。
他回复:“好,下班就回。”
然后关上手机,全身心投入工作。
新的开始,就这样平静地到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