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味道总是那样,一股子混合了消毒水、廉价香水和陈旧焦虑的怪味。

我坐在B超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

椅子很硬,硌得屁股生疼。

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手心全是汗,把热敏纸洇湿了一小块。

林婉进去了。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温柔,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像只刚断奶的小猫。

我心里一软,又是一紧。

这女人,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我这个在大城市混了十年、除了发际线后移一无所有的老男人,总觉得脚底下踩着棉花。

相亲认识三个月,牵手,接吻,谈婚论嫁。

一切顺滑得像是在走流程。

我妈高兴坏了,把老家压箱底的金镯子都翻了出来,说是祖传的,其实我知道那是她去金店用旧换新贴了钱买的。

“强子,这回你可得抓紧,林婉是老师,工作体面,人又长得俊,过了这村没这店。”

老太太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

为了这门婚事,我把这几年的积蓄都掏空了,还背了三十万的车贷。

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林婉说,这是她爸妈的面子,也是她的保障。

我觉得合理。

现在的行情就这样,想娶媳妇,就得脱层皮。

正胡思乱想,B超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林婉出来。

是一个小护士。

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大眼睛,眼神有点慌。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你是林婉家属?”

声音压得很低。

我赶紧站起来,“对,我是她未婚夫。怎么了?有问题?”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千万别是什么绝症。

千万别影响生育。

我是个俗人,花了大价钱娶媳妇,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过安稳日子。

护士没说话,假装整理门口的叫号屏。

身子却凑了过来。

手里多了一团纸条。

极快地塞进我手里。

“别声张,去楼梯间看。”

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门里。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

手心里的纸条像是块烧红的炭。

心脏“砰砰”直跳,撞得胸腔发疼。

这他妈是什么剧情?

电视剧?

整蛊专家?

我环顾四周。

几个大肚子孕妇在玩手机,几个男人在打游戏,没人注意我。

我深吸一口气,捏着纸条,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满是烟头,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形同虚设。

我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展开纸条。

是从处方笺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毛毛糙糙。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她肚皮上有陈旧性疤痕,做过多次修复,子宫壁薄得像纸,绝对生不了。还有,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上次用的名字叫陈雪。”

轰的一声。

脑子里像是有颗雷炸了。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把纸条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陈雪?

生不了?

多次修复?

林婉跟我说,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手都没让男人摸过。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羞涩得像个高中生。

第一次去酒店,她还掉了眼泪,说是怕疼。

我当时那个心疼啊,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

原来都是演的?

我靠着墙,大口喘气。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紧接着是恐惧。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在她卡里。

婚房的名字已经加了她的。

酒席定金交了五万。

这要是黄了,我这半辈子算是白干了。

不行。

不能冲动。

我是个搞工程预算的,职业习惯告诉我,数据出错了先别急着推翻重来,得先核实。

万一这护士认错人了呢?

万一她是林婉的仇人呢?

或者,这就是个恶作剧?

我掐灭烟头,把纸条塞进贴身口袋,用力搓了搓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黑,面色蜡黄,看着就一脸倒霉相。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到B超室门口。

刚坐下,门开了。

林婉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报告单,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恬淡的笑。

“强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以前我觉得这味道好闻,现在闻着,只觉得腻,像掩盖腐烂气味的空气清新剂。

“没事,刚才去抽了根烟,有点晕。”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医生怎么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无辜,看不出一丝杂质。

“医生说挺好的,一切正常。”

她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我只看懂了最后一行:子宫附件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异常?

那护士的纸条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冷笑。

现在的整容技术,连脸都能换,何况是肚皮上的疤?

至于子宫壁薄不薄,这种常规B超能不能看出来,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护士没理由害我。

“那就好,那就好。”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走吧,饿了吧?带你去吃日料。”

林婉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想吃那家‘云上’很久了。”

“云上”,人均八百。

要是以前,我肯定肉疼,但也会咬牙带她去,为了哄她开心。

现在,我只想看看,这顿饭她还能不能吃得下去。

车子开在二环高架上。

堵车。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海,像极了我此刻焦躁的内心。

林婉坐在副驾,拿着手机在发语音。

“妈,检查完了,都好着呢。嗯,强子带我去吃饭。放心吧。”

声音甜腻,乖巧。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我。

“强子,咱们证什么时候领啊?我妈说,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领证。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不急吧,房子装修还没弄完,味道大。”

我敷衍道。

“哎呀,领证跟装修有什么关系嘛。先把证领了,我也好跟我单位申请婚假啊。”

她撒娇地摇晃我的胳膊。

以前我觉得这是情趣,现在我觉得这是催命符。

“再说吧,最近单位事儿多,我怕请不下来假。”

我目视前方,不敢看她。

怕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到了日料店。

包厢,榻榻米。

昏黄的灯光,暧昧,安静。

服务员跪式服务,上菜。

刺身拼盘,雪花牛肉,清酒。

林婉吃得很开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陈雪。

“婉婉。”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嗯?”

她嘴里含着一块三文鱼,抬起头,眼神迷离。

“你以前……来过市三院吗?”

这一问,毫无征兆。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林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间。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但被我捕捉到了。

她眼里的笑意凝固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甚至更灿烂了。

“没有啊,我身体一直挺好的,很少去医院。怎么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那个停顿,我都快信了。

“哦,没事。刚才在医院看到个人,背影挺像你的,还以为你以前在那上过班呢。”

我打了个哈哈。

“怎么可能,我一直在二中当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我碗里。

“快吃吧,这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碗里的肉,胃里一阵翻腾。

二中老师。

这也是她的人设之一。

我见过她的工作证,也去学校门口接过她。

但这年头,办个假证几十块钱。

去学校门口接人,也不代表她就在里面上班。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其实一无所知。

除了她告诉我的,我什么都没核实过。

这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结账的时候,一千八。

我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我自己。

把林婉送回她租的公寓。

那是市中心的一套精装小户型,租金不菲。

她说是一个人住,为了上班方便。

到了楼下。

“不上去坐坐?”

她咬着嘴唇,眼神勾人。

以往这个时候,我肯定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但今天,我只觉得恶心。

“不了,今晚还得回公司加班,赶个预算。”

我找了个借口。

“那好吧,你别太累了。爱你哟。”

她比了个心,转身进了单元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我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

我没走。

把车熄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盯着楼上。

过了一会儿,16楼的灯亮了。

那是她的房间。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三,帮我查个人。”

老三是我发小,以前混社会的,现在开了家私家侦探所,专门帮人抓小三、查背景。

“哟,强哥,这大半夜的,查谁啊?不会是嫂子吧?”

老三在那头嬉皮笑脸。

“别废话。叫林婉,身份证号我发你。还有,帮我查查市三院有没有个叫陈雪的病历,或者……关联人。”

“怎么个意思?出事了?”

老三听出我语气不对,收起了玩笑。

“嗯,有点复杂。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尤其是我家里。”

“放心吧强哥,规矩我懂。明早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厢里烟雾缭绕。

我看着16楼的窗户。

突然,窗帘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晃过。

是个男人。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确定,那是个男人的剪影。

短发,宽肩。

林婉说她一个人住。

说她爸妈在外地。

说她没有异性朋友。

那这个男人是谁?

我感觉头顶绿得发光,像是顶着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

但我没冲上去。

捉奸要双,捉贼要脏。

现在冲上去,万一说是修水管的,或者是她表哥,我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那个护士提到的“陈雪”和“生不了”,才是更致命的雷。

如果只是出轨,大不了分手,退彩礼。

如果是骗婚……

那性质就变了。

我必须得忍。

忍到证据确凿,忍到能把我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这一夜,我是在车里度过的。

盯着那个窗口,直到灯灭了,直到天亮了。

那个男人一直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冻醒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三发来的微信。

一个文档,几张照片。

我颤抖着手点开。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人是林婉,但名字写着:陈雪。

户籍地:某偏远山区县城。

根本不是什么本地人,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

文档里记录着她的“光辉历史”。

三年前,在南方某城市,涉嫌一起骗婚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两年前,在省城,做过一段时间KTV“佳丽”。

一年前,改名换姓,来到我们这个城市,花钱办了假学历,混进了相亲圈。

至于那个“二中老师”的身份,完全是假的。

她只是在二中附近的培训机构做过几天兼职前台。

而那套房子,也不是她租的。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据说是她的“干爹”。

我看着手机,感觉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这就是我妈嘴里的“好姑娘”。

这就是我那个“纯洁得像张白纸”的未婚妻。

我突然想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瞎。

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

“该女子疑似身负巨额赌债,急需找人接盘。”

赌债。

这才是重点。

十八万八的彩礼,估计早就填了窟窿。

要是领了证,她的债就是共同债务。

到时候,我的房子,我的车,甚至我父母的养老钱,都得搭进去。

这哪是骗婚,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摊牌?

不行。

彩礼已经给了,要是她把钱挥霍了,或者转走了,我就算报警把她抓了,钱也回不来。

这种人,也就是进去蹲几年,出来照样潇洒。

我得把钱拿回来。

不仅要拿回来,还得让她付出代价。

我启动车子,去路边摊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我给林婉发了个微信。

“婉婉,早啊。昨晚加班太晚,就在公司睡了。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妈说想你了,给你炖了鸡汤。”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好呀,我也想阿姨了。那我下班自己过去?”

“我去接你吧,顺便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呀?神神秘秘的。”

“去了就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眼神变得阴冷。

好地方。

当然是好地方。

既然你要演戏,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我看看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上午,我没去公司。

我去了趟银行,查了下给她的那张彩礼卡的流水。

那是张联名卡,虽然在她手里,但我有查询权限。

还好。

钱还在。

十八万八,一分没动。

看来她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等着婚后把我的房子和车子一起吞了。

这就好办了。

我又去了趟那个“云上”日料店。

虽然贵,但我想查监控。

经理一开始不给查,我塞了两千块钱红包,说是丢了东西。

监控调出来。

昨晚我们吃饭的时候,林婉去过两次洗手间。

第一次,她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

表情狰狞,语气急促,完全没有在我面前的温柔。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像是在骂人。

“钱马上就到手了,别催!再催大家都得死!”

我读出了大概的意思。

第二次,她从洗手间出来,有个男人跟她擦肩而过,递给了她一样东西。

那个男人,正是昨晚在她窗户上出现的剪影。

原来是团伙作案。

我把这段视频拷了下来。

下午,我回了趟家。

老太太正在厨房忙活,老母鸡炖得香气扑鼻。

“强子,婉婉爱吃辣,我多放了点辣椒。”

看着老妈满头的白发,和那双因为操劳而变形的手,我鼻子一酸。

差点就没忍住把真相告诉她。

但我不行。

老太太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

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好儿媳是个骗子,还是个坐台小姐,估计得当场厥过去。

“妈,那个……今晚婉婉可能来不了了。”

我撒了个谎。

“啊?怎么了?不是说好的吗?”

老太太一脸失望,手里的锅铲都停了。

“她学校突然要开会,你也知道,当老师的忙。”

“哦,那是正事,正事要紧。”

老太太虽然失望,但还是表示理解。

“那这鸡汤……”

“我给她送过去就行。”

我找了个保温桶,把鸡汤装好。

“行,你给她送去,让她趁热喝。告诉她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我提着保温桶出了门。

这一桶鸡汤,我当然不会给那个女人喝。

我开车来到河边,把鸡汤倒进了垃圾桶。

看着那金黄的汤汁流进脏兮兮的垃圾堆,我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林婉,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晚上七点。

我准时出现在林婉楼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清纯得像个大学生。

“强子!”

她像只蝴蝶一样扑过来,钻进副驾。

“咱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咱妈”叫得真顺口。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我妈今天不舒服,没做饭。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吃。”

“啊?阿姨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

她一脸关切,演技满分。

“老毛病了,吃了药睡了。咱们别去打扰她。”

我发动车子。

“那我们去哪?”

“带你去个刺激的地方。”

我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我带她去了城郊的一个地下赌场。

当然,这不是真的赌场,是老三安排的一个局。

老三以前混过,这种场子熟得很。

我要让她露出马脚。

既然她欠了赌债,那她对赌博肯定没有抵抗力。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这是哪啊?怎么这么偏?”

林婉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有点紧张。

“一个朋友开的会所,私密性好,带你见见世面。”

到了地方。

一个废弃的仓库改建的,外面看着破烂,里面别有洞天。

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几张桌子围满了人,吆五喝六。

林婉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种贪婪、兴奋、渴望的光芒,是掩饰不住的。

虽然她很快就收敛了,装作害怕的样子往我怀里钻。

“强子,这地方好乱啊,我们走吧。”

“来都来了,玩两把再走。今天手气好,说不定能把彩礼钱赢回来。”

我搂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我兑了两万块钱筹码,随手扔给她几个。

“拿着玩,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她假意推辞了几下,然后就坐到了桌边。

一开始,她还装作不会玩,小心翼翼地下注。

但在老三安排的“托儿”的配合下,她连赢了。

两千变成了五千,五千变成了一万。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脸颊潮红,呼吸急促。

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看牌、下注、梭哈。

那架势,绝对是个老手。

完全忘了一边还站着个“未婚夫”。

我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她。

那个温柔贤惠的林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陈雪。

“再来!这把一定开大!”

她尖叫着,把面前的筹码全都推了出去。

这一把,她输了。

输得精光。

“怎么可能!明明是大!出千!你们出千!”

她拍着桌子吼道,泼妇骂街的架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人都冷冷地看着她。

我也看着她。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看到我正举着手机,对着她录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强……强子,你干什么?”

“记录一下你‘赢钱’的英姿啊。”

我笑着说。

“别拍了!快删了!这地方不能拍!”

她扑过来想抢手机。

我侧身躲过。

“林婉,哦不,陈雪。玩得开心吗?”

我叫出了那个名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眼神里的惊恐简直要溢出来。

“你……你说什么?什么陈雪?”

“别装了。市三院,妇产科,那个护士,想起来了吗?”

我一步步逼近她。

“还有你的那些‘光辉历史’,骗婚,坐台,赌债。我都查清楚了。”

她后退两步,撞到了桌子。

“你……你调查我?”

“不行吗?我想看看我十八万八买回来的是个什么货色。”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笔生意怎么结。”

周围的人群散开,老三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把门口堵住了。

林婉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栽了。

她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碎,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装了。没错,我是叫陈雪,我是欠了钱。那又怎么样?彩礼是你自愿给的,房子是你自愿加名的。你想拿回去?做梦!”

她冷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熟练地点上。

那动作,风尘味十足。

“我没想拿回去。”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你想干什么?”

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想送你进去。”

我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

“刚才你赌博的全过程,都被拍下来了。聚众赌博,数额巨大。再加上诈骗。你觉得你能判几年?”

她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裙子上。

“你……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比起你算计我全家,我这只是小儿科。”

我拿出那张彩礼卡的复印件。

“卡里的钱,你一分没动。现在把卡交出来,密码告诉我。还有,签一份自愿放弃房产份额的声明。我可以考虑不把视频交给警察。”

她盯着我,眼神怨毒。

“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就等着坐牢吧。而且,你的那些债主,应该也很想知道你在哪。”

我看了老三一眼。

老三心领神会,拿出一张照片。

是那个“干爹”房东的照片,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你那个姘头已经被债主找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林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给我一条活路吧!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是被逼的!”

哭得梨花带雨,但我心里毫无波澜。

“卡。”

我伸出手。

她颤抖着从包里掏出那张卡,扔给我。

“密码六个8。”

“声明。”

老三递过来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笔。

她一边哭一边签了字。

我检查无误,收好东西。

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婉,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滚。”

她如蒙大赦,抓起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长出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我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深深的疲惫。

走出仓库,外面的风很凉。

老三递给我一根烟。

“强哥,就这么放了她?太便宜她了吧?”

“不然呢?真送她进去?那我这名声也就臭了,以后谁还敢跟我相亲?”

我苦笑一声。

“也是。钱拿回来就行。”

老三拍拍我的肩膀。

“走,喝酒去。今晚不醉不归。”

“改天吧。我得回家看看我妈。”

我拒绝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家里灯还亮着。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在等我。

“强子,回来啦?婉婉怎么样?鸡汤喝了吗?”

看着老妈关切的眼神,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走过去,抱住老太太。

“妈,那个……我和林婉分了。”

老太太愣住了。

“啊?为什么啊?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没有。是……性格不合。她觉得我没本事,赚得少。”

我没敢说实话。

怕老太太受不了。

“哎,现在的姑娘啊,眼光都高。”

老太太叹了口气,拍着我的背。

“分了就分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强子这么好,以后肯定能找个更好的。”

听着老妈的安慰,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对不起。”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B超室门口。

那个小护士走了出来。

摘下口罩。

竟然是我高中时的暗恋对象。

她笑着对我说:“强子,快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日子还得继续。

我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

还清了贷款,手里还剩点钱。

我辞了职,带着老妈去了一趟云南。

那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在大理的洱海边,看着蓝天白云,我觉得心里的那个洞,慢慢愈合了。

至于林婉,或者说陈雪。

后来听说她去了别的城市,继续她的“生意”。

不过那是别人的故事了。

我只知道,下次相亲,我一定会先带姑娘去做个B超。

而且,一定要找个熟人护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