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鲫鱼汤还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
母亲端着汤碗的手有些颤抖,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嫂子肖雅静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妈,这汤一层油怎么喝呀?”她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把软刀子。
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哥哥梁景天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雅静,妈忙了一上午……”
我放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讯录里那个叫“金牌月嫂罗姐”的联系人,是上周同事推荐的。
母亲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深深浅浅地荡开。
她端着汤碗转身时,背佝偻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那锅里还有留给父亲和哥哥的汤,她自己大概又会就着剩菜吃冷饭。
“月子要紧。”母亲总这么说,可她自己的腰疼病已经犯了三天。
哥哥每个月给的生活费,从三千减到两千,再减到一千五。
他总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卡要还车贷。
但嫂子朋友圈里新买的包,标签还没来得及拆。
我拿起手机,解锁,找到那个号码。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下午两点十七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汤碗上,油星闪着细碎的光。
“喂,是罗姐吗?”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哥哥抬起头,嫂子停下摆弄手机的手指。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抹布。
“对,我需要一位金牌月嫂,现在就要。”
我报出地址,报出两万的月薪,报出立即上工的要求。
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声音:“没问题,我两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向哥哥。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愕,嘴巴微微张着。
“哥,”我平静地说,伸出手,“月嫂费不便宜,把你工资卡给我。”
嫂子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哥哥的脸,就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惨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01
嫂子肖雅静是上周三住进来的。
那天下午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哥哥开着那辆白色SUV停在楼下,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婴儿提篮、产妇用品、大包小裹的行李,堆得像座小山。
母亲早早等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一角。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反复说着,脸上是那种紧绷的笑。
父亲默默上前帮忙搬东西,肩膀微微下沉。
嫂子从车里出来时,披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
她刚生完孩子二十天,身材还没恢复,但妆容很精致。
“妈,打扰你们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哥哥跟在她身后,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
他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手里咖啡已经凉了。
这房子是父母二十年前买的单位福利房,三室一厅。
我住次卧,主卧一直留给哥哥结婚用,虽然他婚后很少回来。
父母挤在最小的那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
“怡萱,下来搭把手!”哥哥在楼下喊。
我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玻璃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二十六岁,在这座城市做项目主管,工资是哥哥的两倍。
但我周末还是会回这个家,因为母亲总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下楼时,嫂子正指挥父亲调整婴儿提篮的角度。
“爸,这边再抬高一点,宝宝会不舒服的。”
父亲蹲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母亲已经跑了两趟,把待产包和婴儿衣物搬上楼。
她今年五十五岁,膝盖不好,上楼梯时总得扶着栏杆。
“妈,你歇会儿。”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不累不累,雅静坐月子要紧。”母亲摆摆手,又转身去拿东西。
哥哥站在车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王总,那个方案我明天一定交……对,家里有点事……”
他三十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中层,职位不上不下。
性格从小就这样,温吞,怕事,习惯和稀泥。
嫂子是他的大学同学,恋爱五年,结婚三年。
婚礼上,嫂子穿着定制婚纱,笑得很甜。
母亲把积蓄大半拿出来,付了新房首付。
哥哥当时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我会孝顺你的。”
现在新房在装修,说是要通风半年才能住。
所以他们暂时搬回来,美其名曰“陪陪父母”。
但我看见嫂子打量这老房子的眼神,像在看临时旅馆。
“怡萱,好久不见呀。”嫂子看见我,露出笑容。
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刚生产完的疲惫,被粉底遮着。
“嫂子,辛苦了。”我接过她手里的包。
包很轻,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新款,我在商场橱窗见过标签。
五位数的价格,够母亲半年的买菜钱。
哥哥终于打完电话,凑过来揽住嫂子的肩。
“这几天要麻烦爸妈了,”他说,“也麻烦妹妹。”
我摇摇头,拎着行李往楼上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感应灯时亮时灭。
母亲的脚步声在身后,一步一停,有些沉重。
02
第一顿饭就出了问题。
母亲从早上六点开始忙活,炖了乌鸡汤,炒了四个菜。
清蒸鲈鱼、菠菜炒鸡蛋、山药排骨、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
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碗筷都是新烫过的。
嫂子抱着孩子从房间出来,身上换了件真丝睡衣。
她先在桌边站了站,目光扫过那些菜。
“妈,您辛苦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母亲忙摆手:“不辛苦,你快坐,趁热吃。”
哥哥扶着嫂子坐下,把鸡汤端到她面前。
汤碗是白瓷的,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颗枸杞。
嫂子拿起勺子,舀了半勺,送到嘴边。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有点油。”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把油撇过了呀……”
“可能我口味淡。”嫂子放下勺子,转向那盘鲈鱼。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在碟子里蘸了蘸酱油。
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又吐了出来。
“太咸了。”这次她说得直接了些。
父亲埋头吃饭,筷子只夹面前的菠菜。
哥哥轻轻碰了碰嫂子的手臂:“雅静,妈特意少放了盐。”
“我真的吃不下。”嫂子推开碗,抱起孩子,“你们吃吧。”
她起身回房,真丝睡衣的下摆扫过椅背。
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压抑。
母亲看着那碗没动的鸡汤,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再去炒个青菜,”她说,“雅静可能想吃清淡的。”
“妈,别忙了。”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
“没事,很快的。”母亲还是进了厨房。
油锅刺啦作响的声音传来,伴着抽油烟机的轰鸣。
哥哥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怡萱,雅静她……”
“产后敏感,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眼神躲闪着。
那顿饭最后,母亲炒的青菜也没被动几筷。
嫂子后来吃了半碗白粥,配了点榨菜。
哥哥把鸡汤和鱼都吃完了,说不能浪费。
母亲收拾碗筷时,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弯腰从桌底捡起一粒米,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03
凌晨一点,我被隐约的动静吵醒。
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轻轻拉开房门,走廊尽头的厨房亮着灯。
母亲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是晚上盛鸡汤的那个白瓷碗。
碗里的汤已经凉了,凝结的油花浮在表面。
母亲用勺子把油撇掉,然后把碗放进蒸锅。
等待加热的间隙,她扶着腰靠在橱柜上。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微微佝偻着。
“妈。”我走过去,声音很轻。
她吓了一跳,转身时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怡萱,你怎么还没睡?”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你在干什么?”我看着蒸锅里渐渐升起的热气。
“就……热点汤,”母亲垂下眼睛,“晚上没吃饱。”
我知道她在说谎。
晚饭时她只吃了小半碗米饭,菜都紧着嫂子和哥哥。
父亲碗里的排骨,是她悄悄夹过去的。
“妈,你别这样。”我的喉咙发紧,“嫂子她……”
“月子要紧。”母亲打断我,像在重复某种咒语。
她打开锅盖,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哥不容易,”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新房装修要钱,孩子要钱。”
“他有工资。”我的声音有些硬。
母亲摇摇头,用抹布垫着把碗端出来。
汤热好了,油花重新化开,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喝汤。
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很久。
“你嫂子家条件好,嫁给你哥是委屈了。”母亲说。
“所以我们就该委屈你?”这话冲口而出。
母亲的手顿住了,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湿润。
“妈不委屈,”她说,“只要你们过得好,妈就高兴。”
可她的高兴,看起来那么沉重。
沉重到肩膀都塌了下去,沉重到深夜要热剩菜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时,听见厨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压抑的,像怕吵醒谁的咳嗽。
04
挑剔从饭菜蔓延到生活的每个角落。
第三天,嫂子说卫生间热水不稳。
“一会儿烫一会儿凉的,对宝宝皮肤不好。”
母亲赶紧检查热水器,是用了十年的老型号。
哥哥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要不换个新的?”
他的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
“我找人看了,修修还能用。”父亲难得开口。
“可是洗澡真的不方便。”嫂子抿着嘴,眼圈有点红。
哥哥立刻拍拍她的手:“我想办法。”
办法是什么,他没说。
第四天,嫂子抱怨婴儿床太硬。
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床,母亲重新刷了漆,换了床垫。
“对宝宝脊椎发育不好,”嫂子说,“得换个符合人体工学的。”
哥哥上网查了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滑了很久,最后抬头看我。
“怡萱,你认识母婴店的人吗?能不能打折?”
“不认识。”我说。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又转向母亲:“妈,您看……”
“买吧买吧,”母亲说,“孩子的钱不能省。”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有零有整。
“我这儿有三千,你先拿去用。”
哥哥没接,他的脸涨红了:“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拿着。”母亲把钱塞进他手里。
手帕空了,皱成一团,被她重新塞回口袋。
第五天,问题升级到智能马桶盖。
嫂子从房间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我伤口还疼,每次上厕所都难受。”
哥哥扶着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
“医生说要注意清洁,预防感染。”嫂子低声说。
“我明白,我明白。”哥哥连连点头。
然后他看向我,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怡萱,那个……智能马桶盖现在挺普及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也就四五千块,对产妇恢复特别好。”他继续说。
“所以呢?”我问。
他搓了搓手,这个动作他紧张时经常做。
“你工资高,能不能……先垫一下?”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母亲在厨房洗菜,水声哗哗的。
父亲在阳台修那把坏了的折叠椅,锤子敲打声很有节奏。
“哥,”我放下手里的书,“你的工资卡呢?”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要还车贷,还要交新房物业费。”他说得很快。
“车贷一个月三千,物业费一年两千四。”我算给他听。
“你年薪二十万,扣除这些,还剩多少?”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嫂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景天也是为了这个家。”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拿起书继续看。
但那些字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开始怀疑,哥哥的经济状况,或许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
他手腕上的表是新换的,嫂子脖子上的项链之前没见过。
新房装修他总说“用最好的材料”,但没向父母再要钱。
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05
爆发来得毫无预兆,又似乎早有征兆。
那天是嫂子住进来的第七天,周日。
母亲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活鲫鱼,说要炖催奶汤。
她在厨房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刮鳞,去内脏,用油两面煎黄,再加热水慢炖。
汤炖成奶白色时,满屋子都是鲜香。
中午十二点半,饭菜上桌。
除了鲫鱼汤,还有清炒虾仁、蒸蛋羹、炒青菜。
母亲特意把汤表面的油全撇掉了,清亮亮的。
“雅静,趁热喝。”她盛了一碗,双手端过去。
嫂子正抱着孩子喂奶,等了三分钟才接。
她先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吹了吹。
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那种熟悉的、让人心头发紧的皱眉。
“妈,”她把碗放回桌上,“这汤还是油。”
母亲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凝固了。
“我、我撇了三遍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我真的喝不下。”嫂子推开碗,动作幅度有点大。
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上。
哥哥赶紧抽纸巾去擦:“雅静,妈辛苦一上午了。”
“我知道辛苦,”嫂子的声音抬高了些,“但我喝不下怎么办?”
她眼圈开始泛红:“我天天喝这些油腻的汤,都快吐了。”
“可这是为了宝宝……”
“宝宝宝宝,你们就知道宝宝!”嫂子突然哭了。
孩子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也跟着哭起来。
客厅里瞬间充斥着两种哭声,一种委屈,一种尖锐。
母亲手足无措地站着,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血渍。
父亲放下筷子,沉默地起身去了阳台。
哥哥搂着嫂子,小声哄着:“不哭不哭,我们不喝了。”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
母亲眼角的皱纹,哥哥闪躲的眼神,嫂子抖动的肩膀。
还有那碗被嫌弃的鲫鱼汤,热气正在慢慢消散。
我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脸上,应该有些冷。
“喂,是罗姐吗?”
我的声音在哭声中响起,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嫂子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哥哥转过脸,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愕。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女声:“对,我是罗玉瑶。”
“我需要一位金牌月嫂,现在就要。”
“产妇产后第七天,顺产,需要专业护理和月子餐。”
“不要油腻,不要重盐,要科学配比。”
“对,两万一个月,我现在就付定金。”
挂断电话后,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阳台传来的,父亲修剪花枝的咔嚓声。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06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支付成功的界面。
两千块定金,已经划过去了。
哥哥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紧:“怡萱,你干什么?”
“请月嫂。”我说得很平静。
“谁让你请的?经过我们同意了吗?”嫂子的声音尖利。
“我需要同意吗?”我转向她,“这是我家。”
嫂子的脸瞬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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