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伟宸看见那则招聘启事时,正就着半碟榨菜,吞咽着昨晚的剩饭。
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
窗外是城市廉租公寓特有的黯淡黄昏。
年薪一百二十万,专职司机。
寥寥数语,像一枚烧红的炭,烫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口。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动。
这个数字足以将他从泥潭里连根拔起,覆盖儿子下一期康复治疗的天价费用,抹平妻子眉间日益深刻的愁痕。
但高薪背后,往往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深渊。
尤其雇主是那个名字——唐文超。
一个在本地商界如雷贯耳,却又雾罩云遮的人物。
他知道,这份工作,考的绝不仅仅是车技。
果然,在那间俯瞰全城的顶层办公室里,唐文超没有问他任何关于车辆保养、紧急避险或道路熟悉度的问题。
那位气质冷峻的亿万富翁只是用审视精密仪器般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抛出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复杂到致命的情境:“如果我老婆和我的情人,同时要坐我的车,你怎么安排?”空气骤然凝固。
傅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前闪过一些泛着铁锈与汽油味的旧日画面,耳畔响起过另一场崩塌的轰鸣。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对了,一步登天;答错了,万劫不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答案,就在那血与泪换来的教训里。
01
傅伟宸合上手机,碗里最后一口冷饭似乎堵在了喉咙。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和锅碗碰撞声。
他推开塑钢阳台门,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
暮色沉沉,远处天成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却亮得刺眼,像一块直插天际的金锭。
那就是唐文超的王国。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迅速被晚风吹散。
妻子李慧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常年疲惫的滞涩。
“看什么呢?饭都凉了。”她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灯海。
“没什么。”傅伟宸掐灭烟头,“有个活儿,可能得去试试。”
他回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西装外套,仔细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件衣服还是三年前为前雇主林先生服务时定做的,料子挺好,只是肩膀处已微微泛亮。
李慧看着他,眼里有疑惑,更多的是担忧。
“又是司机?”她问,声音干涩。
傅伟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走到儿子小峰的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八岁的男孩安静地睡在床上,脸颊因药物作用略显浮肿,额角还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
上周从康复中心回家,他不小心又摔了一跤。
傅伟宸的心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轻轻带上门,对妻子说:“这次待遇很好,成了,小峰下个疗程就不用愁了。”李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你……小心点。上次林家的事……”傅伟宸打断她,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都过去了。这次不一样。”
深夜,傅伟宸坐在狭窄的书桌前,屏幕上是关于唐文超为数不多的公开资料。
白手起家,地产、金融、科技均有涉猎,行事极其低调,媒体上几乎找不到其家庭生活的照片。
只有一张多年前的慈善晚会合影,他身旁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标注是妻子朱婧琪。
傅伟宸的目光扫过唐文超那双即使在照片里也显得深邃莫测的眼睛。
这种老板,他见过。
他们的世界看似光鲜,内里却布满常人难以察觉的暗流与机关。
司机,尤其是贴身司机,往往就是最先触碰到那些暗流的人。
他移动鼠标,点下了“投递简历”的按钮。
屏幕光映着他沉静的脸。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经验、他的谨慎,还有他那段不堪回首却又价值连城的往事。
02
等待回复的日子,时间黏稠得如同糖浆。
傅伟宸去开了几天网约车,握着方向盘,穿行在城市熟悉的血管里,思绪却总飘回几年前。
那时他开的是一辆定制版的迈巴赫,雇主林先生是本地有名的实业家,待他不薄。
林太太也是个和气人,偶尔会让他捎带些点心回家给李慧和小峰。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五傍晚。
林先生让他去城南的公寓接一位“朋友”。
傅伟宸去了,接到一位打扮入时、神色矜持的年轻女士。
他目不斜视,平稳地将车开向林先生常去的私人会所。
途中,林先生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急,说临时要回公司处理急事,让他先把“朋友”送到会所休息,再返回公司接他。
傅伟宸依言照做。
一切看似无误。
直到三天后,林太太在自家车库, “偶遇”了那位从林先生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朋友”。
那并非巧合。
后来傅伟宸才从管家零碎的抱怨中拼凑出真相:是林先生的另一位司机,无意中对林太太的保姆提了一句“先生那晚的车好像先去了城南”。
保姆闲聊给林太太听,心思细腻的林太太便留了意。
风暴来得迅猛而彻底。
林太太娘家势力不小,一场离婚官司拖垮了林先生半副身家,商业信誉也一落千丈。
傅伟宸作为那晚的“执行者”,尽管一言未发,恪尽职守,却依然被视作“知情不报”或“不够机敏”,在一种沉默的压力下,主动提出了辞呈。
林先生没有挽留,只多给了他三个月薪水,拍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件事给傅伟宸的教训是刻骨的。
他明白了,在豪门恩怨里,司机不仅仅是个握方向盘的。
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没看到但可能被联想的部分,都构成了信息流。
而信息的错误传递或泄露,哪怕是无心的,都可能引发链式反应,最终导致毁灭。
他成了那个系统里一个可以被替换、也被轻易牺牲掉的零件。
手机震动,将傅伟宸从回忆里拽出。
是一个陌生号码,声音干练简洁:“傅伟宸先生吗?这里是天成集团总裁办。您的简历初筛通过,请于明天上午九点,到天成大厦四十八层进行初步面谈。”挂了电话,傅伟宸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座光芒流转的大厦。
这一次,他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仅仅是渴望,还有一种沉静的决绝。
他不能再只做一个零件。
03
天成大厦四十八层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地毯厚实吸音,灯光是冰冷的白。
傅伟宸一身熨帖的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安静地坐在等候区。
陆续有几个人被叫进房间,又面色各异地出来。
有的志在必得,有的垂头丧气。
竞争远比想象激烈。
终于轮到他。
房间很大,布置却极简,一张长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面容精干的女性,自我介绍是人力资源总监。
左边是安保部门的负责人,眼神锐利如鹰。
右边那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是唐文超的行政助理,姓周。
问题从最基本的开始,驾驶经验、车型熟悉度、紧急情况处理预案,甚至包括对本市及周边省市道路的熟悉程度,细到某个时段特定路段的拥堵规律。
傅伟宸对答如流,声音平稳,用词精确。
他能感到那位安保负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周助理话不多,偶尔插问一两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傅先生之前为林老板服务了五年,时间不短。为什么离开?”傅伟宸早已准备好答案,避重就轻:“家庭原因,需要更多时间照顾生病的孩子。林先生体谅,允我离职。”他语气诚恳,没有流露丝毫怨怼。
周助理点点头,看不出信或不信。
接着,人力资源总监问了一个情境题:“如果唐董在车里进行重要的商业通话,你作为司机,该如何自处?”傅伟宸回答:“我会确保隔音玻璃升起,车内音乐关闭。我的职责是专注驾驶,确保安全、平稳,不泄露任何可能被看到的唇语或听到的只言片语。到达目的地后,除非唐董主动提及,否则我不会记得通话内容。”这个回答让周助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面试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周助理只说了一句:“请回去等通知,可能需要进一步背景核查。”
背景核查来得细致而严苛。
不仅联系了他提供的证明人,甚至隐约探问到了林家过去的保姆和已离职的园丁。
傅伟宸保持着镇定,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一周后,他接到了周助理的电话,语气比上次温和些许:“傅先生,请明天下午三点,到天成大厦顶楼董事长办公室。唐董想亲自见见你。”真正的考验,这才刚刚开始。
04
顶楼的感觉完全不同。
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弧形空间。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城市如微缩模型铺展在脚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温度适宜,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光线流淌的声音。
周助理已等在电梯口,领着他穿过一小段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周助理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傅伟宸推门而入。
办公室极大,陈设却有种克制的奢华。
唐文超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眺望远方。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衬衫,身材保持得很好,不见常见富豪的臃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傅伟宸第一次看清这位传奇人物的脸。
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但深处有一种历经波澜的锐利与审视。
他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傅伟宸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傅伟宸。”唐文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翻阅桌上那份厚厚的简历和背景报告,似乎早已将那些信息刻在脑子里。
“你的履历很干净,经验也够。周助理对你的评价是‘稳’。”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傅伟宸脸上,“但我招的,不止是一个稳当的司机。我需要的,是一道屏障,一个绝对可靠的空间管理者。”傅伟宸迎着他的目光,腰背挺直,没有躲闪:“我明白,唐董。”唐文超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指尖相对,沉吟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让傅伟宸心脏骤然一缩的问题。
“假设一个情境,”唐文超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的妻子,和我的……一位关系密切的女性朋友,在同一时间,都需要用我的车。而你,是当值的司机。你会怎么安排?”问题来了。
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又如此凶险。
它考验的不是驾驶技术,不是交通规则,而是对人性的洞察、对危机的预判、对复杂局面的掌控力,以及最根本的——忠诚的边界与智慧的尺度。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窗外的浮云缓缓掠过玻璃。
他需要时间,不是为了编造,而是为了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个用代价换来的答案。
05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唐文超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件精密器械在压力下的反应。
傅伟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唐文超,开口说道:“唐董,在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我能不能先给您讲一个故事?关于我前雇主,林先生的故事。”唐文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反对,只是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傅伟宸的语调平稳而清晰,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
他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了时间、地点、人物和几个关键节点:接到“朋友”,变更指令,车库“偶遇”,以及事后了解到的信息泄露链条。
他特别强调了那个微不足道的起因——另一个司机无意间的一句闲聊。
“林先生事后说,他错估了女人的直觉,也低估了信息在非正式渠道流动的破坏力。”傅伟宸最后说道,
“他以为安排妥帖,却败在了一个谁也没在意的细节上。司机的一个微小疏忽,或者仅仅是存在于他人话语里的一个时间线提示,就足以引爆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唐文超,“所以,在我看来,您刚才假设的情境,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绝对避免发生的‘事故’。司机的首要职责,不是在事故发生后如何补救,而是运用所有可能的信息和权限,确保事故根本不会发生。”
唐文超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洁的桌面。
当傅伟宸讲完,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神色。
但他并未表态,只是追问:“那么,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我是说如果,某种不可抗力导致她们两人同时出现在车旁,避无可避,你当下会怎么做?我要听具体的操作。”压力再次聚焦。
傅伟宸知道,真正的答案必须现在给出。
他略微前倾身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06
“唐董,”傅伟宸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稳,“如果真到了避无可避的那一步,我的处理原则只有一个:物理隔绝,信息阻断,并将矛盾焦点从‘人’转移到‘物’上。”他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具体操作是:我会立刻判断哪位女士与您当日的公开行程或紧急程度关联更紧密——这通常需要您事先给予我极其有限的、代号式的提示,或者我根据当时语境紧急判断。然后,我会迅速但恭敬地对另一位女士表示,这辆车刚刚监测到疑似刹车系统的警报,为了绝对安全,必须立即进行现场紧急检查,无法载客。”
唐文超眼神微凝,听得非常仔细。
傅伟宸继续道:“同时,我会用最快的速度,通过您授权给我的专属调度权限,呼叫另一辆完全不在您常用车队序列、毫无关联的备用车,要求其在三分钟内抵达。我会亲自为那位需要乘坐备用车的女士拉开车门,并明确告知司机目的地。而我自己,会留在‘故障’车旁,装作联系维修,确保两位女士从视线到信息完全隔离。整个过程,我会保持最高的礼节和最诚挚的歉意姿态,将一切归咎于机械故障这个不可抗因素。”
他最后总结道:“这样做的核心是:第一,避免她们同处一个密闭空间,那是风暴眼。第二,避免她们乘坐同一车队、可能互通信息的车辆。第三,由我这个司机承担所有‘故障’带来的不便责任,将她们的注意力或可能的怨气转移到我身上,而不是彼此,更不会涉及到您。我是一道缓冲墙。”
说完,他微微吸了口气,等待审判。
这个答案,没有取巧,没有试图讨好任何一方,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失职”的临时角色。
它基于一个冷酷的逻辑:在那种极端情境下,保全核心(唐文超及其秘密)高于一切,而司机是唯一可以、也应该被抛出去吸收火力的安全垫。
唐文超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影挺拔。
傅伟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耐心等待。
过了足有一分钟,唐文超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审视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近乎决断的神色。
他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对周助理只说了一句:“通知郑斌,结算到月底。新人明天入职,相关权限和车辆信息同步给他。”然后,他看向傅伟宸,伸出右手:“我需要一堵墙。看来,你懂。”傅伟宸站起身,握住了那只干燥有力的手。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
墙立起来了,而风雨,即将来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