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妤小厨”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第四天下午,沈思妤正低头擦拭着靠窗的那张旧木桌。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前三天也是这个时间,那位老人会准时出现。

但今天,风铃响动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沈思妤抬起头,手里擦桌子的抹布掉在了水桶边缘。

门口站着的不止那个老头。在他身后,还堵着五个身材壮实的男人。

阳光从他们身侧的空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被切割的光柱。

老头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但今天他的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饭堂,直接落在沈思妤脸上。

那眼神里有某种沈思妤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前三天那种浑浊的、躲闪的茫然。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执拗。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姑娘,今天不吃饭。我来跟你算一笔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笔拖了几十年的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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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思妤小厨”的玻璃窗。

光线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时光的碎屑在缓慢起舞。

沈思妤站在柜台后,手里握着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轻轻移动。

小饭馆不大,拢共就八张桌子,墙漆是温暖的米黄色。

墙上挂着她外公留下的老照片——一位穿白色厨师袍的老人,笑得满脸褶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外公走后,她把经营了三十年的“老沈菜馆”重新装修。

改了名字,换了菜单,但保留了外公最拿手的几道家常菜。

风铃响了。沈思妤抬起头,看见一位老人推门进来。

他大约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身上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老人走路很慢,右腿似乎有些不便,每走一步都微微拖曳。

他在靠门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坐下,背对着窗户。

“您想吃点什么?”沈思妤拿着菜单走过去。

老人没接菜单,眼睛盯着桌上印着淡蓝花纹的塑料桌布。

“素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地方口音,“清汤素面就好。”

“要加鸡蛋或者青菜吗?我们家的雪菜肉丝面也很不错。”

“素面。”老人重复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思妤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她是个好脾气的姑娘。

外公常说,开饭馆的,什么样的人都能遇见,要学会包容。

五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出来。

面条是她早上现擀的,汤底用鸡骨和猪骨熬了四个小时。

虽然只是素面,她还是撒了点葱花,淋了几滴香油。

老人接过碗,没有说谢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饭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沈思妤回到柜台后,继续算她的账。

这个月生意不太好。隔壁街新开了两家快餐店,抢走了不少客人。

她翻着记账本,眉头微微皱起。房租、水电、食材成本……

算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位老人。

他已经吃完了,碗里连汤都不剩。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结账。

老人只是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什么。

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慢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沈思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老人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阵。他没有回头,消失在街角。

沈思妤走到那张桌子旁,收拾碗筷。碗底压着五块钱。

她愣了一下。素面八块一碗,这钱不够。

而且那五块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很多次。

02

第二天,同一时间,风铃又响了。

老人走进来时,沈思妤正在后厨切菜。她听见声音,擦擦手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坐在昨天同一张桌子旁。

“素面。”没等沈思妤开口,老人先说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低,眼睛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沈思妤点点头,转身去煮面。今天她在汤里多放了一小把青菜。

面端上来时,老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又垂下去。

他吃面的方式和昨天一样——慢,极其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思妤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满是老茧和疤痕。

这是一双干过重活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老人吃到一半时,饭馆里又来了几位客人。

是附近的街坊,住在后面老居民楼的王阿姨和她孙子。

“思妤啊,来两份红烧肉饭!”王阿姨嗓门很大,“我孙子就馋你这口。”

沈思妤笑着应了声,进了厨房。她手脚麻利,很快把饭菜做好。

端出来时,她看见老人正看着王阿姨的孙子。

那孩子大约六七岁,正用勺子大口吃饭,腮帮子鼓鼓的。

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怀念,还有某种沈思妤读不懂的哀伤。

他很快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面。

王阿姨也注意到了这位沉默的老人。她压低声音问沈思妤:“生客啊?以前没见过。”

沈思妤点点头:“昨天第一次来。”

“看着面生。”王阿姨多打量了几眼,“不像咱们这片儿的。”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吃得更快了。最后几口几乎是囫囵吞下去的。

他放下碗,起身走向门口。这次,他没有在桌上留钱。

沈思妤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风铃响过,老人消失在门外。王阿姨撇撇嘴:“这人有点怪。思妤,他付钱了吗?”

沈思妤没回答,只是笑笑,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碗底是空的。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打烊后,沈思妤坐在柜台后算账。今天的营业额依然不理想。

她想起那位老人,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是真的忘了付钱,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第一天又留了五块钱?

她摇摇头,决定不想了。也许老人家经济困难,一碗面而已。

外公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一碗面能让人吃饱,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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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沈思妤特意注意着门口。

两点四十分,风铃准时响起。老人推门进来,步伐依然缓慢。

他今天看起来更疲惫了,眼袋浮肿,眼圈发黑。

坐下后,他甚至没有点餐,只是静静地坐着。

沈思妤主动走过去:“还是素面吗?”

老人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面煮好了。沈思妤端过去时,轻声问:“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老人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黯淡下去。

“没事。”他简短地说,接过碗,不再看她。

沈思妤回到柜台后,心里有些不安。这位老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好像背负着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得他直不起腰。

吃到一半时,熟客丁广安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微胖,圆脸,在附近的建材市场开着一家五金店。

“思妤,老样子!”丁广安嗓门洪亮,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很快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老人。丁广安在这片住了几十年。

街坊邻居他几乎都认识,但这位老人他从没见过。

沈思妤把丁广安点的青椒肉丝盖饭端上来时,他压低声音问:“那老爷子谁啊?连着来了几天了吧?”

“三天了。”沈思妤说,“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来,就吃一碗素面。”

丁广安皱起眉头,多看了老人几眼:“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他扒了几口饭,突然问:“他付钱了吗?”

沈思妤犹豫了一下。丁广安立刻明白了:“吃白食的?”

“可能……可能是有困难吧。”沈思妤小声说。

“困难也不能吃白食啊。”丁广安摇摇头,“你这样不行,小沈。”

“一碗面而已,我还能负担得起。”

“不是面的事。”丁广安表情严肃起来,“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开店。”

“有些人看你心软,就会得寸进尺。你得留个心眼。”

沈思妤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老人那双粗糙的手,和那道深深的伤疤。

老人吃完了。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柜台时,他停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风铃响了第三声。沈思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丁广安吃完饭,过来结账时又嘱咐了一句:“明天他要是再来,你得问问。不能总这样。”

“我知道了,丁叔。”沈思妤接过钱,笑了笑。

但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晚上打烊后,沈思妤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车流声远远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她想起外公。想起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思妤啊,这世上有些债,不是钱能算清的。”

那时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忽然想起了它。

04

第三天晚上,沈思妤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位老人的脸总在她眼前晃。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不安。

凌晨一点,她干脆起床,走到饭馆后面的小仓库里。

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还有几个外公留下的旧箱子。

她很少翻动这些东西。每次打开,都会想起外公,心里难受。

但今晚,某种冲动驱使她打开了一个深棕色的木箱。

里面是外公的旧衣物、几本菜谱、一些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放着一本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压膜,已经开裂。

沈思妤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外公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英气勃勃。

第二页是外公和外婆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上两人笑得很腼腆。

第三页……沈思妤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一张三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好像是什么厂房门口。

中间是外公,左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右边……

沈思妤把照片凑近灯光。右边的那个人,虽然年轻很多。

但那眉眼,那脸型轮廓……她心里一紧。

是那位老人。照片上的他大约二十来岁,笑得灿烂。

三个人勾肩搭背,头挨着头,像亲兄弟一样亲密。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1975年夏,与仁义、建国摄于厂门前。友谊长存!”

仁义?罗仁义?沈思妤猛地想起外公临终前提过几次的名字。

“我这一生,对得起天地良心,唯独对不起仁义……”

那时外公已经神志不清,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那场火……仁义为了救建国……我该拦着他的……”

“合同……合同还在……他的那份……我一直留着……”

母亲后来告诉沈思妤,外公年轻时有两个过命的朋友。

一个姓罗,一个姓郑。三人一起做过生意,后来出了事。

具体是什么事,母亲也不清楚。外公从不愿细说。

沈思妤盯着照片,心脏怦怦直跳。所以那位老人是外公的朋友?

他连续三天来吃饭,又不付钱,是想暗示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认出这是外公的饭馆?

可饭馆的名字改了,装修也换了,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但为什么偏偏走进这家店?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饭馆。

沈思妤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开店。

丁广安来吃早饭时,被她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沈,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沈思妤摇摇头,没提照片的事。她需要时间理清头绪。

“丁叔,你昨天说那位老人看着眼熟,能想起在哪见过吗?”

丁广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总觉得有点印象……好像很多年前见过。”

“是在这片儿吗?”

“说不准。”丁广安摇摇头,“可能是在老厂区那边?我也记不清了。”

老厂区。沈思妤心里一动。照片的背景就是某个厂房门口。

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炒菜时忘了放盐。

客人都走完后,她坐在柜台后,眼睛盯着墙上的钟。

两点半。两点四十。两点五十……

风铃一直没有响。

沈思妤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也许老人不会来了。

也许他只是个普通的、经济困难的老人,跟外公没有关系。

她站起身,准备去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

就在这时候,风铃响了。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叮当声。

而是剧烈的、连续的响声,好像有人用力推开了门,又撞到了什么。

沈思妤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老人。

也看见了他身后的五个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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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仿佛凝固了。沈思妤站在柜台后,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老人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但今天他的神情完全不同。

前三天那种浑浊、躲闪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他身后的五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之间,穿着普通的工装。

但他们的表情不善,身材壮实,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饭馆里还有最后一位客人——住在对面楼的李奶奶。

她正在吃一碗馄饨,看到这阵势,吓得勺子都掉了。

“思妤……”李奶奶小声叫了一句,不知所措。

沈思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李奶奶身边,轻声说:“李奶奶,您先回去吧。今天这碗馄饨算我请您的。”

李奶奶看看门口那些人,又看看沈思妤,犹豫了一下。

“那你……你小心点。”她拿起自己的布包,低头匆匆往外走。

壮汉们让开一条路,目光却一直盯着沈思妤。

老人往前走了几步,右腿还是微微拖曳,但步伐坚定。

他在离柜台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看着沈思妤。

“姑娘,你是沈德海的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沈德海是外公的名字。沈思妤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是我外公。”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认识我外公?”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苦,还有愤怒。

“何止认识。”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我跟你外公,还有郑建国,是拜过把子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小饭馆:“这店以前叫‘老沈菜馆’对吧?”

“是的。”沈思妤点头,“三年前我重新装修,改了名字。”

“难怪。”老人点点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开口了,声音粗哑:“罗叔,别跟她废话。”

被称作罗叔的老人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姑娘,我姓罗,罗仁义。”他看着沈思妤,“你外公提过我吗?”

沈思妤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外公临终前的呓语。

“提过。”她诚实地说,“外公说,他对不起您。”

罗仁义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对不起我?”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讽刺,“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该拦着您的,那场火……还有合同……”

沈思妤的话还没说完,罗仁义突然激动起来:“合同!他还记得合同!”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他的那份呢?”

“什么?”沈思妤没听懂。

“我们三个人合伙办的厂!”罗仁义的声音提高了,“说好每人三分之一!”

“那场大火,把什么都烧光了!我为了救建国,这条腿差点废了!”

他指了指自己行动不便的右腿,眼睛发红:“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厂子已经没了!”

“你外公告诉我,什么都没剩下,债主把能搬的都搬走了。”

“我不信!那么大的厂子,机器、原料、半成品……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剩!”

沈思妤后退了一步,背抵在柜台上。她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笔几十年前的旧账。一场火灾,三个朋友,和说不清的财产。

“罗爷爷,”她用了这个称呼,“我外公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罗仁义笑了,笑得眼眶发红,“那我是哪样的人?”

“我为了救兄弟,差点把命搭上!结果呢?厂子没了,我的那份也没了!”

“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和一身伤!”

“这些年我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啊?”

他身后的壮汉们骚动起来,眼神更加不善。其中一个人说:“罗叔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在工地搬砖,去煤矿下井,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去年查出了肺病,医生说是早年在粉尘环境里干活落下的病根。”

“现在连看病的钱都快没了。”另一个壮汉补充道,盯着沈思妤,“而你们……”

沈思妤明白了。罗仁义是来讨债的。讨一笔他认定被侵吞的财产。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外公会做那种事。那个善良的老人,一辈子没骗过人。

“罗爷爷,”她深吸一口气,“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误会?”罗仁义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扔在柜台上。

“你自己看!这是当年我们签的合伙合同复印件!我保存了四十年!”

沈思妤颤抖着手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用钢笔写着合伙条款,签着三个名字:沈德海、罗仁义、郑建国。

日期是1974年3月18日。上面确实写着“三人各占三分之一股份”。

“您想让我看什么?”沈思妤抬起头。

“看清楚了!”罗仁义指着合同,“白纸黑字!我有权要回我的那份!”

“可……可厂子已经没了啊。”沈思妤说,“四十年前就没了。”

“厂子没了,但还有些东西没烧光!”罗仁义盯着她,“你外公没告诉你?”

沈思妤茫然地摇头。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外公去世前,只把这间饭馆留给了她。除此之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罗仁义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这姑娘真的不知情?还是沈德海连自己的外孙女都瞒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丁广安的声音响起来:“哟,这么热闹?小沈,这是来客人了?”

他走进来,看见这阵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丁广安身后还跟着两个街坊——开水果店的老赵和理发店的小陈。

他们都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的。此刻都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罗仁义转身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凌厉。五个壮汉也转过身去。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06

“丁叔。”沈思妤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丁广安立刻明白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沈思妤和罗仁义之间。

“老爷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带这么多人,吓着孩子了。”

他虽然微胖,但个子不矮,站在那儿也有几分气势。

罗仁义看着他:“这是我和沈家的事,闲人不要插手。”

“思妤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丁广安不退让。

门口的老赵和小陈也往前凑了凑,没说话,但立场很明显。

这条街上的街坊关系不错,大家都挺喜欢这个勤快善良的姑娘。

罗仁义身后的壮汉们往前压了一步。空气里的火药味更浓了。

“罗爷爷。”沈思妤从柜台后走出来,“我们坐下谈好吗?”

她看着罗仁义的眼睛:“如果真有什么误会,我愿意弄清楚。”

“我外公已经不在了,但我相信他不会做昧良心的事。”

罗仁义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姑娘的眼睛很清澈,不像在撒谎。

他想起年轻时认识的沈德海。那个人也有一双这样清澈的眼睛。

“好。”他终于说,“我们坐下谈。但只谈我们之间的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壮汉:“他们是我侄子侄儿,不会乱来。”

沈思妤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请坐。”

罗仁义走过去坐下。五个壮汉没有坐,而是站在他身后。

丁广安、老赵和小陈也走进来,站在沈思妤这边。

小小的饭馆里挤满了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爷爷,”沈思妤先开口,“您说我外公侵吞了您的财产。”

“请问有什么证据吗?除了这份合同之外。”

罗仁义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一张收据的复印件。

“火灾发生后第三天,你外公把厂里剩下的部分原材料卖了。”

“这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收到沈德海交付铝合金材料三吨。”

“总价两千四百元。那是1975年,两千四不是小数目。”

沈思妤接过那张复印件。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收据上的字迹模糊,但确实能看出“沈德海”的签名。

“这笔钱,你外公从来没分给我。”罗仁义说,“一分都没有。”

“我出院后去找他,他说钱都用来还债了。可债主我都问过。”

“他们都说,火灾的损失保险公司赔了一部分,加上剩下的材料款。”

“足够还清所有债务。甚至还能剩一点。”

罗仁义的眼睛更红了:“我的那份呢?我那三分之一呢?”

沈思妤看着那张收据,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公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事。母亲可能知道一些,但她五年前就去世了。

“罗爷爷,”她艰难地开口,“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些。”

“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找找外公留下的东西。”

“也许……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罗仁义盯着她:“找?去哪找?找什么?”

“外公留下了一些旧物。”沈思妤说,“在仓库里。可能有账本什么的。”

“账本?”罗仁义冷笑,“你外公会把侵吞兄弟财产的账记下来?”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思妤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罗仁义身后的一个壮汉开口了:“罗叔,别跟她浪费时间了。”

“这店看着生意不怎么样,但地段还行,应该值点钱。”

沈思妤心里一紧。他们是在打这间店的主意?

丁广安立刻说:“这店是思妤外公留下的,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

“你们别打歪主意。”

壮汉看了丁广安一眼,眼神凶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罗叔被坑了四十年,现在来讨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你们说坑就坑了?”老赵忍不住插嘴,“证据呢?就凭一张收据?”

“谁知道那收据是真是假?都四十年了,什么不能伪造?”

这话激怒了壮汉们。他们往前逼了一步,眼看就要动手。

“够了!”罗仁义突然大喝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看着沈思妤,眼神复杂。

“姑娘,我给你看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