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想抽支烟。”刑场上,死囚沈默的这句话让周锐浑身血液冰凉。
那口烟的节奏,是三停五口——一个尘封十七年、意为“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的绝密求救信号!
刑场喊停,惊天逆转。
第一章
刑场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风刮过空旷的水泥地,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人的裤腿上,沙沙地响。周锐站在执行法警的侧后方,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手指有些发僵。他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感觉像站了半辈子。
前面跪着的那个人,叫沈默。光头,囚服宽大,露出嶙峋的肩胛骨。罪名是制造、贩卖毒品,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故意杀人,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这是个大案子,轰动了全省,折腾了快两年,今天终于要画上句号。周锐是专案组的副组长,从头跟到尾,他熟悉沈默的每一桩罪行,熟悉那张脸上每一次或讥诮或冷漠的表情。此刻,那张脸很平静,微微垂着头,看着面前粗糙的水泥地。
指挥员抬起了手,看了看腕表。旁边的摄影师调整了一下机位,准备记录最后时刻。风好像停了,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周锐喉结动了动,他觉得口渴,非常渴。
就在这时,跪着的沈默忽然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指挥员。
“报告政府。”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想抽支烟。”
指挥员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旁边几个法警交换了一下眼神。周锐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按规矩,临刑前提出这种要求,不算过分,通常会满足。但沈默这种穷凶极恶的人,突然要抽烟,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指挥员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个年轻法警示意:“给他一支。”
年轻法警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走过去,抽出一支烟,递到沈默嘴边。沈默微微偏头,含住了。法警又凑近,啪嗒一声,给他点上。
沈默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笼罩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透过烟雾,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他就那样吸着,不急不缓,一口,两口,三口……烟头的火光在他嘴唇边明明灭灭。
周锐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默。不对劲。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而且,他抽烟的节奏……周锐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节奏很怪。吸一口,停。再吸一口,停。然后连着吸三口,又停。接着又是两口……
三停,五口。停,吸,停,吸吸吸,停,吸吸。
周锐的呼吸猛地一窒,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十七年前,警校旁边那个烟雾缭绕的小训练馆里,老教官赵志国拍着他的肩膀,喷着烟圈说:“小子,记住这个。三停五口,看起来就是抽烟抽得急了点,但这是最不起眼的求救信号。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或者你的同志陷入绝境,身边只有烟,又不能说破,就用这个。看到这个,就得拼命去捞人。”
当时他还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老古董。赵志国瞪他一眼:“老祖宗的东西,管用就行!这叫‘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九个字,三停五口,记住了没?”
他记住了,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从没用过,也没见人用过。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个只在传说里的暗号。
可现在,沈默,这个罪证确凿、马上就要被枪决的毒枭头子,在他面前,用抽烟的节奏,打出了这个暗号!
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
周锐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生疼。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默怎么可能是卧底?那些毒品交易记录、银行流水、手下马仔的供词、甚至是几起命案现场留下的间接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他。审讯时他那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点嘲弄的样子,怎么可能是自己人?
但那个暗号……那个只有极少数老侦查员才知道的、非到生死关头绝不会用的暗号,沈默怎么会知道?还打得如此准确!
指挥员看着沈默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指挥员再次抬起了手,准备落下。
“等等!”周锐的声音冲口而出,干涩嘶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看向他。指挥员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得更紧:“周队?”
周锐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后背也湿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说沈默是卧底?凭一个抽烟的节奏?谁会信?指挥员不会信,在场的其他人不会信,就连他自己,在十秒钟前也绝不会信。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那这一枪下去,杀的就是自己的同志!而且,他喊出了“有内鬼”!
内鬼是谁?专案组里的人?还是更高层?沈默知道多少?他现在喊停,会不会打草惊蛇?
无数个念头在周锐脑子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开。指挥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疑问和不耐烦。时间不多了,也许只有几秒钟。
“报告!”周锐强迫自己站直,声音尽量平稳,但尾音还是有点颤,“我……我请求暂缓执行!有……有重大疑点需要立即核实!”
“疑点?”指挥员脸色沉了下来,“周锐同志,这个案子是经最高法院复核核准的,所有证据链条清晰完整,还有什么疑点?临刑变卦,你要负责任的!”
“我知道!”周锐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沈默。沈默依旧垂着头,但周锐似乎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是错觉吗?“我以我的党性、我的警徽担保!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我需要立刻与上级通话!事关重大,可能是……是案中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指挥员盯着他,眼神锐利,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又响了起来,呜咽着掠过刑场。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指挥员放下了举起的手,对旁边的法警沉声道:“先把犯人押回看守所!”他又看向周锐,眼神复杂,“周锐,你最好真的有重大发现。否则,后果你知道。”
周锐紧绷的肩膀稍微垮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里层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背上。他看着法警把沈默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戴上黑头套,押往旁边的囚车。沈默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被推搡着上了车。
囚车驶离刑场。周锐还站在原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慢慢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心也是冰凉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找赵志国?老领导三年前就退了,现在在警校挂个闲职,含饴弄孙。可这个暗号是他教的,他一定知道更多。但“有内鬼”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周锐心里。他现在,还能完全信任谁?
第二章
市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局长李振东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旁边坐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王斌,还有几个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周锐站在投影幕布前,后背挺得笔直,但喉咙发干。
“周锐,你把大家紧急叫过来,说案子有重大转折。”李振东敲了敲桌子,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现在人齐了,你说吧。到底是什么疑点,能让你在刑场上喊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锐身上。有不解,有质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周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掀起惊涛骇浪。
“沈默在临刑前,向我传递了一个信息。”周锐缓缓开口,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一个只有极少数老侦查员才知道的紧急联络暗号。这个暗号的含义是:我是卧底,枪下留人,有内鬼。”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秒钟后,王斌副局长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周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沈默是卧底?那个组织严密、贩毒网络遍布三省、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的沈默,是我们自己人?他给你传递暗号?用什么?心灵感应吗?”
“他用抽烟的节奏。”周锐迎上王斌的目光,“三停五口。这是十七年前,我在警校受训时,老教官赵志国亲口传授的绝境求救信号。知道这个信号的人,屈指可数。”
“赵志国?”李振东眉头紧锁,“老赵教的?你能确定沈默的节奏就是那个信号?不会是巧合?”
“我确定。”周锐斩钉截铁,“节奏一模一样。而且,沈默抽烟时的眼神,不像是求饶或者拖延时间,更像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我是否看懂。”
“就算你看懂了,就算真有这个信号,”王斌身体前倾,目光逼人,“你怎么能肯定沈默就是那个‘卧底’?而不是他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个信号,临死前拉个垫背的,或者故意扰乱我们?周队,这个案子是你一手跟的,证据有多扎实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抽烟节奏’,你就要全盘推翻?”
周锐感到压力巨大。王斌说的没错,那些证据是他带着人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核对过。沈默的罪行,看起来确实铁板钉钉。
“王局,李局,”周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并不是要全盘推翻证据。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一种极其危险的可能性——如果我们的人,在任务中身份暴露,被犯罪集团反向利用,甚至被刻意塑造成首脑,而真正的内鬼还在我们内部,那么这个案子,就从根子上错了。枪毙沈默,等于灭口。”
“内鬼?在我们中间?”一个专案组成员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惊疑。
“沈默传递的信息里,明确包含了‘有内鬼’。”周锐环视一圈,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如果内鬼存在,那么沈默知道的事情,可能远比我们掌握的要多。他必须活着,只有他能指认内鬼,也只有他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卧底,如果是,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掌握了什么。”
李振东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着烟。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这个决定太难下了。暂缓执行死刑,尤其是已经到刑场又拉回来的,需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舆论压力。但万一周锐说的是真的……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老赵……”李振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知道这个信号,他怎么看?”
“我还没联系赵老。”周锐说,“事情紧急,我先向局里汇报。但我建议,立刻秘密控制沈默,由最可靠的人进行突审。同时,调查需要绝对保密,知情范围必须压缩到最小。”
“最可靠的人?”王斌哼了一声,“周队,你觉得现在谁最可靠?你吗?还是我们这些坐在房间里的人?”
这话问得尖锐。周锐一时语塞。内鬼的阴影笼罩下来,信任成了最稀缺的东西。
李振东掐灭了烟头,下了决心:“沈默先单独关押,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周锐,审讯由你负责,只向你和我直接汇报。王局,你协调其他工作,对外就说发现新线索,需要补充侦查,依法延期执行。注意口径,不要引起猜测。”
他看向周锐,眼神深邃:“周锐,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如果你拿不出足以颠覆原案的实质证据,或者沈默开口说出有价值的东西,那么程序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到时候,你需要为你今天的行为,向局党委,向法律,做出深刻检讨和交代。明白吗?”
“明白。”周锐沉声应道。四十八小时,像一道紧箍咒。他必须撬开沈默的嘴。
第三章
看守所最深处的单独监室,灯是惨白色的,二十四小时亮着。沈默坐在硬板床上,手脚都戴着沉重的戒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开了,周锐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他反手关上门,把本子放在唯一的小桌子上,拉过凳子,坐在沈默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周锐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默。沈默也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周锐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同志的东西,但他只看到一片沉寂的黑色,还有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
“为什么?”周锐先开了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旷,“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沈默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怎么说?走到你面前,敬个礼,说‘报告周队,警号XXXXXX,卧底任务归来,请求归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年吸烟留下的沙哑,“我试过暗示,在去年的‘三零七’仓库交易前,我故意留下一个破绽,希望你们能提前布控,抓住上线。但你们来了,也布控了,却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十五分钟。就那十五分钟,交易完成,人货两空。只抓到几个外围的小喽啰。”
周锐心里一震。“三零七”仓库行动他记得,确实扑空了,当时内部总结是情报传递有延迟,时机没把握好。
“还有今年年初,我通过一个废弃的投递点,送出一份名单,上面是集团在沿海几个港口的接货人和船只信息。”沈默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像在讲别人的事,“那份名单,石沉大海。半个月后,名单上的一个接货人,在一次你们所谓的‘例行检查’中,被惊动了,跑了。集团内部清洗了一遍,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洗脱嫌疑。”
周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份名单,他从未见过!专案组的情报汇总里也根本没有提及!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的话,出不了这个城市,甚至出不了你们那栋大楼。”沈默看着周锐,眼神锐利起来,“我只能等,等一个最不可能被干扰、最公开的场合。刑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内鬼再想做什么手脚,风险太大。而且,我知道你在。赵志国以前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人轴,认死理,但心里有杆秤。”
听到赵志国的名字,周锐的心又是一紧。“赵老……他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上线,只有他。”沈默闭上眼,似乎回忆着什么,“十七年前,我警校刚毕业,还是个小愣头青。赵志国是我教官,也是他找的我。他说,有个任务,需要一个人彻底消失,钻进最脏最臭的泥潭里,可能很多年,可能永远回不来。我接了。”
他睁开眼,看着惨白的天花板。“一开始,只是个小马仔,打架,看场子,慢慢往上爬。花了五年,才接触到一点点核心的边。又花了三年,取得了当时一个头目的信任。八年前,那个头目被仇家做掉了,我趁机接手了他的一部分生意和人马,才算真正进了集团中层。四年前,老‘掌柜’病重,几个儿子争权夺利,我站在了现在这个大老板这边,帮他扫清了障碍,成了他的左膀右臂,集团里人人叫一声‘默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锐能想象到其中的血腥、残酷和步步惊心。八年,十三年,十七年……一个人的青春,甚至一生,就埋没在这无尽的黑暗里。
“你的警号是多少?”周锐忽然问。这是确认身份最直接的方式之一,虽然警号可能早已被注销。
沈默报出了一串数字。周锐记在心里,这需要回去核查,但直觉告诉他,这串数字可能是真的。
“证据呢?”周锐追问,“你说你是卧底,除了那个暗号,还有什么能证明?你这些年传递出来的情报,为什么很多我们都没收到?你刚才说的名单,是怎么回事?”
沈默沉默了片刻。“我没有物证。所有的联系都是单线的,通过死信箱或者极其短暂的碰头。赵志国是我唯一的联络人。每次传递信息,我都冒着暴露的风险。有些信息,我认为他收到了,但从你们后来的行动看,显然没有。至于名单……”他看向周锐,“我猜,它根本没到赵志国手里,或者,到了,但被截下了。”
“你是说赵老他……”周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不敢相信,那个像父亲一样教导他的老人,会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沈默摇头,“我已经三年没有直接接触过他了。最近一次收到他的指令,是一年前,一个加密的短信,让我按兵不动,等待最终收网。然后,就是你们动手,把我抓了。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自己人。法庭上,那些证据一件件摆出来,件件都能要我的命。我这才明白,那条‘按兵不动’的指令,可能就是我的催命符。”
周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沈默说的是真的,那么赵志国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被内鬼蒙蔽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内鬼是谁?”周锐盯着沈默,“你有怀疑对象吗?”
沈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痛恨,有挣扎,也有一丝茫然。“我只有一些碎片。有些行动的泄露时机太巧;有些本该绝密的信息,对手似乎总能提前知道;集团内部偶尔会收到一些关于警方动向的模糊‘提醒’,来源不明。大老板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上面的朋友’。我暗中查过,但这些线索指向都很模糊,似乎……不止一个人,而且位置不低。”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次我被捕,判得这么快,这么重,证据链做得这么‘完美’,你不觉得奇怪吗?就像有人迫不及待要钉死我,让我永远闭嘴。周队,留给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他们今天没能打死我,就不会罢休。”
监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个看守在门外说:“周队,李局电话,急事。”
周锐起身,深深看了沈默一眼。“我会去核实你说的一切。在我回来之前,保持警惕,什么都别说。”
他走出监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沈默说的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赵志国,老领导,上线……内鬼,高层,灭口……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
他走到看守所值班室,接起电话。“李局,是我。”
李振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周锐,审讯先暂停。你立刻回市局,有情况。赵志国……老赵来了,他要见你,现在。”
第四章
市局李振东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周锐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手却在空中停顿了几秒。他脑子里还是沈默说的那些话,还有赵志国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最终,他还是敲了下去。
“进来。”里面传来李振东的声音。
周锐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更浓了,李振东坐在办公桌后,而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微发福的老人,正是赵志国。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和寻常的退休老人没什么两样。看到周锐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投过来,那目光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些周锐看不透的东西。
“李局,赵老。”周锐点头打招呼,声音有些干涩。
“小周来了,坐。”赵志国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很自然,像以前无数次在训练馆里叫他一样。
周锐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带上了面对老教官时的姿态。
李振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周锐,老赵听说了刑场的事,很关心,特意过来。关于那个暗号……老赵,还是您跟他说吧。”
赵志国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又放下,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三停五口……唉,多少年没提过这茬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听到。”他看向周锐,眼神里带着回忆,“是我教你的,没错。当时一共就教了你们三个人,你,陈涛,还有刘斌。陈涛五年前因公殉职了,刘斌调去外地了。知道这个暗号的,确实没几个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小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教你们这个吗?是因为八十年代末,我们系统内部出过一次大纰漏,一个潜伏得很深的同志,因为联络渠道被破坏,身份无法证实,最后……含冤牺牲了。从那以后,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琢磨出一些非常规的、紧急情况下的确认方式。这个‘三停五口’,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高级别、意味着情况最危急的一种。”
周锐的心慢慢提了起来。赵志国承认了暗号的存在和级别,那么……
“所以,沈默打出这个信号,您认为……”周锐试探着问。
赵志国的脸色凝重起来。“我接到李局电话,听说这事,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沈默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当初部署那个长期潜伏任务时,我是协调人之一。但派出去的不是他,是另一个编号‘夜枭’的同志。”他看向李振东,“李局,当年的档案,最高机密,我这里已经无权调阅了。但‘夜枭’的任务代号和基本方向,我是记得的,和目标集团有关,但具体是谁,采取什么身份,是绝密,只有当时的行动总指挥和直接上线知道。而沈默……不在我记忆中的名单里。”
周锐如坠冰窟。赵志国的意思是,沈默根本不是那个卧底?“夜枭”另有其人?那沈默怎么会知道暗号?难道是“夜枭”暴露了,暗号被沈默掌握了?还是说……沈默就是“夜枭”,但赵志国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或不愿承认?
李振东接口道:“我已经让人去调阅当年的绝密档案了,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权限。老赵,依你看,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最稳妥?”
赵志国沉吟良久,缓缓道:“首先,必须绝对保证沈默的安全。不管他是不是‘夜枭’,他能打出这个暗号,就说明他掌握着我们内部不为人知的重要信息,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关键证人。其次,周锐的判断有道理,如果暗号是真的,那么‘有内鬼’的警告就必须高度重视。这个内鬼,可能潜伏了很久,级别也可能不低,否则无法解释一些情报的泄露和行动的失败。”
他看向周锐,目光变得锐利:“小周,你现在是沈默的直接审讯人,也是他目前唯一可能信任的警方人员。你的压力最大,目标也最明显。我建议,立刻将沈默转移出看守所,找一个绝对安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地方,进行深度甄别和审讯。这个地方,不能是系统内的常规安全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夜枭’身份和沈默所掌握的信息核实清楚之前,必须把他像保护最珍贵的火种一样保护起来,同时,也要像防范最危险的敌人一样防范任何人接近他,包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包括在座的,包括系统内的任何人。
李振东重重地点头:“我同意。转移必须秘密进行。周锐,你来制定路线和地点,除了你我,还有老赵,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具体安排。护送人员,你从你完全信得过的人里挑,不要多,但要精。老赵,您经验丰富,能不能协助周锐,把把关?”
赵志国摆摆手:“我老了,冲不动了。但提点建议,帮着看看计划有没有纰漏,还是可以的。小周,你觉得呢?”
周锐看着赵志国慈和而沉稳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老领导还是那个老领导,考虑问题周密,处处为大局着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沈默的身份或许真的有疑问,但赵老应该没问题。他需要老领导的帮助。
“谢谢赵老。”周锐说,“有您把关,我心里踏实些。我这就去准备转移方案。”
“记住,”赵志国叮嘱道,“计划要简单,直接,随机应变。知道的人越少,环节越少,漏洞就越少。路上不管发生什么,第一要务是保证沈默活着到达安全点。只有活人,才能说话。”
周锐郑重点头。他起身离开办公室,开始在心里盘算可用的人手和合适的地点。城市边缘那个废弃的饲料厂保卫科宿舍?那里够偏,知道的人少,但条件太差。还是乡下老宅?亲戚多年没联系了,突然去容易引人注意……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摊开地图,开始仔细规划路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里十一点,周锐带着两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小陈和小张,开着两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轿车,驶入了看守所的后门。沈默被从监室提出,戴着头套、手铐脚镣,押上了周锐那辆车的后座。小陈开车,周锐坐在副驾。小张开另一辆车在前面开路。
整个过程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看守所里值班的都是李振东安排好的可靠人手。
车子驶出看守所,融入城市的夜色。周锐看了一眼后视镜,沈默安静地坐在后座,头套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周锐又看了看前面小张的车,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他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看守所监控室某个角落的备用电源接口处,一个极微小的、不属于这里的电子元件,指示灯轻轻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第五章
夜里车少,开得顺畅。赵志国的车在前面,一直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周锐跟着,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快出城了。路上的车更少了,偶尔有几辆大货车开过。周锐看了眼油表,油不多了,但撑到地方应该够。
又开了一段,赵志国的车突然减速,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小路。周锐也跟着拐进去。
小路很窄,两边是农田,没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周锐心里有点纳闷。安全屋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但他没多想,还是跟着。
开了一会儿,赵志国的车突然停了。停得很急,周锐差点追尾。他赶紧踩刹车,把车停下。
两辆车都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虫子的叫声。
周锐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赵志国没下车。他觉得不对劲,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看看。
手刚摸到门把手,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是枪声。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周锐心里一紧,赶紧趴下。几乎是同时,他这边的车窗“哗啦”一声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身。
他趴着不动,手摸到腰间的枪,拔了出来。
又是一声枪响,打在他车头上,发动机盖冒起了烟。
周锐从碎掉的车窗往外看,看见前面赵志国的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滚下来,滚到路边沟里。
是赵志国。他手里也拿着枪,对着黑暗里开了一枪。
黑暗里有人还击,子弹打在赵志国的车门上,溅起火星。
周锐看准时机,推开车门,滚下车,躲到车后面。他刚躲好,刚才他坐的位置就被子弹打中了,座椅被打出一排窟窿。
“赵老!”周锐喊了一声。
“我没事!”赵志国在沟里喊,“小心!他们有两个人!”
周锐从车后探出头,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偶尔闪过的枪口火焰。他凭感觉开了两枪,也不知道打没打中。
对方也还击,子弹打在他藏身的车上,砰砰作响。周锐缩回头,换了个弹夹。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但像这样,在荒郊野外被人伏击,还是第一次。
“周队!”赵志国又喊,“你掩护,我去车上把沈默带出来!”
“不行!太危险!”
“必须带出来!他们就是冲着沈默来的!”
赵志国说完,从沟里爬出来,往自己车那边冲。对方显然发现了他,子弹追着他打。周锐赶紧开枪掩护,把对方的火力吸引过来。
赵志国冲到车边,拉开车门,想把沈默拉出来。但沈默戴着手铐脚镣,行动不便。赵志国拖着他,刚拖出车,突然身子一震,不动了。
周锐看见赵志国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赵老!”周锐喊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他顾不上危险,从车后冲出来,一边开枪一边往赵志国那边冲。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尘土。但他不管,一直冲到赵志国身边。
赵志国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他睁着眼睛,看着周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老!赵老你撑住!”周锐想按住伤口,但血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
赵志国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车里。
周锐明白他的意思,是把沈默带走。
他看了眼车里,沈默还坐在后座,戴着头套,一动不动。
周锐咬了咬牙,把赵志国拖到车后面,然后回身去拉沈默。他把沈默从车里拖出来,沈默脚上的镣铐绊了一下,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过来,打在沈默刚才坐的位置。
周锐拖着沈默,往路边沟里滚。沟不深,但能躲子弹。他把沈默按在沟里,自己趴在沟沿上,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
对方没再开枪。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静得可怕。只有赵志国车子的发动机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周锐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动静了,才慢慢探出头。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敢大意,还是趴在沟里,手里紧紧握着枪。
又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对方走了。
周锐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了神经。他爬到赵志国身边,摸了摸赵志国的颈动脉。
没了。
赵志国睁着眼睛,已经没气了。
周锐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赵志国死了。那个教他暗号,带他入行,像父亲一样的老领导,死了。死在他面前,他救不了。
他跪了很久,直到沈默在沟里动了动,他才回过神来。他走过去,把沈默的头套摘了。
沈默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赵老呢?”沈默问。
周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默明白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了泪光,但没流下来。
“他们来了。”沈默说,声音很平静,“比我想的快。”
“是谁?”周锐问。
“你说呢?”沈默看着他,“能知道我们今晚转移,能在这里伏击我们的,还能有谁?”
周锐不说话了。他知道沈默说的是谁。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现在怎么办?”沈默问。
周锐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赵志国死了,车也坏了。他身上有枪,但子弹不多了。沈默还戴着手铐脚镣,行动不便。
“先离开这儿。”周锐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他把沈默扶起来,俩人沿着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走多远,看见前面有灯光,是个小村子。
周锐松了口气,有村子就好,能找到电话,能求救。但他马上又想到,求救,能求谁?赵志国死了,知道今晚行动的,只有他们俩。对方能伏击他们,说明内部有问题。
他现在能信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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