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确诊肺癌晚期那天,是冬至。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医院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和母亲坐在长椅上,手脚冰凉。
“最多半年。”医生的话像冰锥,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我心里,“已经转移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
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我扶住她,看着诊断报告上那个陌生的医学名词,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父亲才六十二岁,退休不到两年,说好了要带母亲去海南过冬,说要看我孩子出生——虽然我结婚五年,妻子苏雨一直没怀孕。
从医院回家,天已经黑了。我让母亲先休息,自己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手机响了,是苏雨。
“你爸怎么样?”她问。
“晚期,最多半年。”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今晚住我妈那儿,不回去了。”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雪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很快就把世界染白。就像我们的生活,一夜之间,全变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请了长假,医院家里两头跑。父亲化疗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母亲强撑着,但眼睛总是肿的。苏雨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两三次,到一周一次,到后来半个月不见人影。
我没怪她。谁愿意天天面对一个将死的老人呢?只是心里有个地方,慢慢空了。
春节前一周,苏雨回来了,带着一个行李箱。我没在意,以为是回娘家过年要带的衣服。
晚饭后,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水,很久没说话。
“陈默,”她终于开口,“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离婚。”她放下水杯,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爸的病……我看不到头。我不想这样生活下去。”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在倒数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陌生。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苏雨低下头,“陈默,我们结婚五年了。这五年,你爸你妈总催我们要孩子,你总说再等等。现在你爸病了,你要照顾他,要陪你妈,更没心思要孩子了。我等不起了,我三十三了。”
“所以你要在我爸快死的时候,离开我?”我问得很平静,但手在抖。
“对不起。”她哭了,“但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回家,家里都是药味,你妈整天哭,你整天愁眉苦脸。陈默,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我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我娶回家发誓要爱一辈子的女人。五年前婚礼上,她说“无论疾病健康,永不分离”。现在,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说“我受不了了”。
“好。”我说,“离婚。”
她惊讶地抬头:“你……”
“我爸没多少时间了,我没精力跟你纠缠。”我站起来,“房子归你,存款平分。其他的,你看着办。”
“陈默,我不是要你的房子……”
“拿着吧。”我打断她,“我爸看病需要钱,房子我也守不住了。你拿走,我心里还好受点。”
那晚,苏雨拖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像惊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她选的沙发,我挑的地毯,我们一起拼的电视柜。五年,说没就没了。
父亲知道后,气得拔了输液管:“那个没良心的女人!我还没死呢,她就……”
“爸,别说了。”我按住他,“她走了也好,我省心。”
父亲看着我,眼圈红了:“儿子,爸对不起你。要不是爸的病……”
“跟您没关系。”我笑,“是我不够好,留不住她。”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一个月就结束了。我把房子过户给苏雨,自己租了个小公寓,把父母接来一起住。母亲开始信佛,每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父亲。父亲很配合治疗,但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下去。
四个月后,父亲走了。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别怪苏雨。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你要好好的,找个真正心疼你的人。”
我点头,说不出话。
葬礼上,苏雨没来。她妈妈来了,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说是替女儿赔罪。我没要。
父亲走后,母亲一下子老了十岁。我辞了工作,开了个小超市,既能照顾母亲,又能维持生计。日子很平淡,很辛苦,但踏实。偶尔会想起苏雨,但不再有恨,只是淡淡的怅惘——像想起一个走散的朋友,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但此生不会再见了。
直到两年后的那个雨夜。
凌晨一点,超市已经打烊,我正在清点账目。雨下得很大,敲打着卷帘门,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突然,敲门声响起——不是拍门,是很轻的,犹豫的叩击。
这么晚了,会是谁?我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雨中,没打伞,浑身湿透。街灯昏暗,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苏雨。
我愣住了,手停在门把手上,不知道该不该开。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大半,“开门,求你。”
我最终还是开了门。她站在门外,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得像鬼。两年不见,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神空洞。
“进来吧。”我侧身。
她走进来,站在收银台前,地上很快积了一滩水。我从里间拿了条毛巾给她:“擦擦。”
她接过,没擦,只是看着毛巾发呆。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印着卡通图案,她说幼稚,我说可爱。
“找我什么事?”我问,声音尽量平静。
“陈默……”她抬起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错了。”
我没说话。
“这两年,我过得不好。”她声音哽咽,“离婚后,我很快再婚了,嫁了个做生意的,很有钱。但他……他打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有淡淡的瘀青,手腕上也有伤痕。
“刚开始还好,后来生意失败,他就变了。”苏雨抹着眼泪,“喝酒,赌博,输了钱就打我。我受不了,提出离婚,他把我关在家里,说我要是敢离,就杀了我全家。”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我逃出来了,没地方去,只能来找你。陈默,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在我最艰难时抛弃我的女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恨意,被她的眼泪一点点浇灭,只剩下悲哀。
“你先住下吧。”我说,“楼上有个空房间,是我妈的,她上月去我姨家住了,要住一阵子。”
“陈默,谢谢你……”她哭得说不出话。
那晚,苏雨住在了二楼。我躺在超市里间的床上,听着楼上传来的压抑哭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雨停了。我上楼送早餐时,苏雨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发呆。阳光照进来,她脸上的瘀青更明显了。
“吃点东西。”我把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陈默,”她突然问,“你爸……走的时候痛苦吗?”
“还好。”我说,“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她低下头:“对不起。那时候我……”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吃吧,粥要凉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雨住在楼上,很少下来。我照常开店,进货,理货,算账。偶尔抬头,会看见她在二楼窗口发呆,眼神空洞。
第四天晚上,她下楼来,坐在收银台旁的凳子上,看我整理货架。
“陈默,”她轻声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
“不是那种变。”她摇头,“是……是更沉着了,更平静了。以前你总是急急躁躁的,现在好像什么都看得开。”
我笑笑:“经历的多了,就看开了。”
“你还恨我吗?”
我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不恨了。恨太累,我没那个精力。”
“那你还……”她顿了顿,“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我看着货架上的商品,标签上的字突然变得模糊。
“苏雨,”我说,“爱不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哭了,这次没压抑,哭得很伤心。我没安慰她,只是继续整理货架。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有些过错,只能自己承担。
一周后,苏雨说要走了。她说联系了南方的朋友,要去那边重新开始。
“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是当年离婚时,你多给我的那部分钱。我一直没动,现在还给你。”
我没接:“你留着吧,出门在外需要钱。”
“不,该还的。”她坚持,“陈默,这两年在你这儿,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当年我离开你,不是因为受不了你爸的病,是因为我自私,胆小,害怕承担责任。我以为离开你,就能找到更轻松的生活。现在我知道了,生活从来都不轻松,只是看你选择和谁一起扛。”
我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陈默,谢谢你。”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谢谢你在我最不堪的时候,还愿意收留我。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良。”
“一路顺风。”我说。
她走了,还是拖着那个行李箱,但背挺直了些。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像两年前一样。只是这次,我心里没有空,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
母亲从姨家回来,听说了苏雨的事,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可怜。”
“都过去了,妈。”
“你还爱她吗?”母亲问。
我想了很久,说:“爱过。但现在,不爱了。不是恨,是放下了。”
母亲拍拍我的手:“放下了就好。人啊,不能总背着过去过日子。”
如今,又过去了一年。超市生意稳定,母亲身体还好。偶尔会想起苏雨,不知道她在南方过得好不好。但只是想想,不再牵挂。
上周,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寄自海南。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教会我,善良比聪明更珍贵。我很好,勿念。”
字迹是苏雨的。我把明信片收进抽屉,和父亲的遗照放在一起。两个曾经在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远方,但都在我心里,有一个合适的位置。
昨天,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来买烟,笑着问:“陈老板,一个人过不孤单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笑了:“不急,等缘分吧。”
是真的不急。经历过父亲的病逝,前妻的背叛,生活的重担,我学会了不急不躁。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而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经营这个小超市,好好照顾母亲,好好过每一天。
至于爱情,如果有,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我也能活得温暖。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承受多少;真正的成熟不是得到多少,而是放下多少。
而那个雨夜敲门的女人,那个曾经伤害我又被我收留的女人,最终成了我人生中重要的一课——她教会我,原谅不是软弱,是力量;善良不是愚蠢,是选择;放下不是放弃,是前行。
感谢父亲,用他的离世教会我珍惜;感谢苏雨,用她的离开教会我成长;感谢生活,用所有的苦难和馈赠,把我塑造成今天的样子——不完美,但真实;不富有,但富足;不年轻,但依然相信。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一场接一场的告别,一次又一次的领悟。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告别中学会珍惜,在领悟中继续前行。带着伤痛,也带着希望;带着遗憾,也带着感恩。
而那扇在雨夜打开的门,将永远提醒我:无论生活多么不堪,都要保持开门的能力和勇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需要帮助的人,还是来帮助你的人。而无论是哪一种,开门的那一刻,你都选择了善良。
这就够了。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善良,是最简单也最难的修行。而我,还在路上。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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