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2日,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颁奖典礼在泸州举行。遂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小说家汤中骥的短篇小说《背后》荣获四川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成为遂宁第四位获得四川文学奖的作家。

在建设文化强国、树立文化自信的当下,遂宁作家作品再次登上全省最高领奖台,既是遂宁文学力量的一次彰显,也是对遂宁文学创作的一次激励。为此,记者独家专访了获奖作家汤中骥,希望能为明日的遂宁文学探寻更广阔的路径,提供更多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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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中骥谈文学创作。

记者:汤中骥老师,你好。首先向你获得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中短篇小说奖表示衷心的祝贺。同时,也为你给遂宁文学争得荣誉、提升影响力表示感谢。

汤中骥:谢谢你们关注,我有点诚惶诚恐。

记者:我们都知道,四川文学奖由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办、每三年评选一次的全省文学最高荣誉。自1981设立以来,它一直是四川作家、诗人们追求的重要目标,也是其作品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能谈谈你此次获奖的小说《背后》的“背后故事”吗?

汤中骥:当然,一篇(部)作品的诞生,背后必然凝聚了作者对人性、人生、社会生活、时代脉动等等的深度思考。就我的写作个性来说,并不太擅长所谓“宏大叙事”,但我坚定地遵循“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时代”的创作规训。即便是底层的小人物,他们身上都背负着特定时代的尘埃,同时,也氤氲着生命与希望的光照。《背后》的构思,是我的一些生活经历和命运感悟的艺术呈现,比如曾经的生活困境、异乡漂泊、家庭变故等。再具体点就不好说了。总之,这是一篇关于底层叙事的作品,关于阶层,关于复杂人性,关于情感与尊严的作品。我力求用冷静、悲悯的表达,完成一次对生存和精神困境的突围。小说在湖南的《湘江文艺》发表后,很快被《小说月报·大字版》选载,2022年又进入了“四川文学作品影响力排行榜”第三名。

记者:一篇内蕴深厚的作品,大都有言外之意,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说到四川文学奖,我们遂宁第一个获此殊荣的是市政协原副主席漆丰老师,他在1981年获得首届四川文学奖的作品也是短篇小说,叫《洗鸭肠子的姑娘》,对吧?你能就遂宁中短篇小说的创作谈谈你的看法吗?

汤中骥:非常准确。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诚惶诚恐了——遂宁小说从1981年走到今天,已经44年了。我从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至今也近40年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不能说蹉跎了,但可以说是“错过”了。

记者:这话怎么理解?

汤中骥:在我看来,遂宁小说起步还是比较早,起点也比较高,但在发展后劲上需要我们反思:一是前辈作家的持续发力问题,比如,漆丰同志后来成了一个好官员,但遂宁文坛却少了一个好作家;射洪的费尽贤小说很有气象,但他后来转为画画了;还有尹强儒,写着写着就旅欧了;更有我们的导师胡永康,现在也“回归日常”了。二是因各种原因薪火难以相传,几乎出现了断层的状态,造成新生代作家成长缓慢,好作品越来越少的现状。

记者:可谓一代风流,渐行渐远。说到传承和赓续,在遂宁文学(就小说而言)的“代际关系”上,你如何定义自己呢?

汤中骥:在年龄上,比起那些前辈,我稍微年轻一点,勉强算个“中生代”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诚惶诚恐了,因为自觉肩负着承前启后的重任,但自省又并没有做好。一是性格散淡,写得少,毅力不够。二是专注不够,才气也不够。三是使命感不强,对文学新人的“传帮带”没有做到殚精竭虑。

记者:你是市作协小说专委会主任,又是《川中文学》小说栏目的责任编辑,你对我市的小说现状有什么评价,有什么思考呢?

汤中骥:必须承认,相较于诗歌、散文作者,遂宁写小说的要少得多。撇开长篇小说不谈,这里只涉及中短篇。老实说,很多时候《川中文学》都陷入无米下锅的窘境。本就为数不多的作者,对小说艺术的领悟、表达,包括对生活的发现、体察等方面,都停留在并不高的层面。尽管也有部分作者在省级刊物发表过作品,但客观地讲,目前都还不具备冲击大刊甚至选刊的实力。当然,如果我说小说创作和发表更难,没准会得罪诗人或其他门类的作者。但是,写小说更花时间、更费精力是毋容置疑的。也许,现在节奏太快,人心浮躁,大家都不太能长时间安静地坐下来构思、打磨较长的东西了吧。另外,由于小说的篇幅较长,占的版面较多,因此,几乎所有的刊物在选稿上都会更严苛一些,造成作品发表的难度更大,机会更少,这对小说写作者的耐心和自信心都是一个考验。

记者: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想请问一下,影响我们出好作家、好作品,除了以上这些,还有别的更深层的原因吗?

汤中骥:鉴于你的步步紧逼,我就不能藏着掖着。更深层的原因至少有两点,一是我们的情怀、信念和坚守,二是地域文化的某些局限。我以为,每一个写作人包括别的创作者,除了天赋,除了热爱,都应该反躬自省:我为什么出发?我有没有“衣带渐宽终不悔”的虔诚和执着,能不能甘于寂寞,甚至甘于清贫,能不能把追求艺术创作的纯度和高度作为奋斗目标?这既是初心,也是终极追问。

记者: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如果功利心太重,或者眼光短视,就走不远?

汤中骥:完全正确。所以,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文坛的过客其实很多。荣耀几许,浪花淘尽,这也是正常生态。

记者:地域文化的局限,又怎么理解呢?

汤中骥:地域文化,说得直白点,就是特有的一方水土。它与作家的书写、成长之间的关系,一定是“双构”的,是非常紧密的。它对作家的滋养以及对精神的影响、刺激作用巨大,往往是其创作的灵感和源泉。作家如果能生动而深刻地讲述这块并不大的土地上的故事,反而会成为全人类的故事。比如福克纳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约克纳帕塔县”,就是他的故乡密西西比州的一个小县。他有一句名言叫“我一生都在写那个邮票般大小的故乡”。

记者:当然,中国也有,比如鲁迅的“未庄”“鲁镇”,就是江南绍兴一带的文化符号和故事背景,还有莫言的“高密东北乡”。

汤中骥:对的。很多大师级作家都根植于特有的地域。这不单是物理意义或者时空意义,而是精神谱系和文化根脉,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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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中骥部分出版作品及发表刊物。

记者:时髦的说法叫……“原乡”。

汤中骥:对对对。相对来说,我们遂宁的历史并不算很悠久,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地域文化一直处于巴蜀之间,不可避免地受到两大强势文化的消解和“挤压”,从而失去了自己独特的个性和坚守。比如在传统文化,包括民风、民俗等方面都显得平庸、贫瘠了些。再说我们的山川地貌,遂宁地处川中,涪江中游,为典型的浅丘;我们的母亲河涪江也谈不上多么厚重和浩渺。总之,整个儿都显得有点“温吞水”,这就让作家艺术家们身处其中,不太“找得着北”。不像大西北、东北边陲,还有一些少数民族地区走出的作家、诗人,他们的作品往往带着“异质性”的或者陌生化的样貌和魅力,比如阿来的藏地书写,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贾平凹的商州系列散文(不谈他的小说),陈忠实的塬上,都有着鲜明的地域烙印。

记者:还有沈从文的湘西“边城”。

汤中骥:对的。我以为,这些都是地理空间别无选择地定义了他们的文化空间和精神空间,或因辽阔苍凉,或因颠沛迁徙,或因古老神秘,他们的边地书写或异域书写,就不可避免地带着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相应的,他们的作品就更容易在文坛脱颖而出。

记者:这个我深表赞同,因为任何艺术作品,只有体现了鲜明的个性,确立了属于自己的独特语境和表达,才真正具有审美价值和认知价值。但是,就文学来说,在根本上还是个“向内转”的艺术,小说也好,诗歌也好,散文也好,始终还是要回到内心,回到精神层面,回到真正的“性灵”上来,对吧?所以,恕我直言,如果我们过分去强调地域,强调环境,会不会有“借口”之嫌呢?比如木心,在那么艰难的处境下却写出了著名的《文学回忆录》,出版以后影响了很多人。

汤中骥:谢谢你的坦率。这的确算个问题。地域文化与真正的人文,还有新时代的激情呈现是不能对立的。前面说了,我跌跌撞撞追赶了小40年,才艰难地“刷新”这个四川文学奖,根本上还是才气不够,努力不够,情怀不够,坚守不够,虚度了很多时光,做了很多与文学无关的事。所以,如果以此骄傲,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就未免肤浅了。

记者:你很谦逊,也很清醒。接下来我想请问一个遂宁作者和读者都比较关心的问题:遂宁的文学水准,目前在全省处于什么位置?

汤中骥:我个人认为,遂宁文学应该在全省中间偏上的位置,其中诗歌可以进入第一方阵。四川是诗歌大省,而遂宁也应该算诗歌强市,就我的认知范围内,资深的诗人如唐毅、吕历、蒲小林、刘安遇、庞雪君等,新生代的有夏金兰、张丹、李遂等。诗歌评论有胡亮。但我更喜欢并看好吕历的诗歌维度。虽然他的某些诗作比较尖锐,但所谓“愤怒出诗人”,只要血是热的,心是赤的,情是真的,总比那些矫情的、装腔作势乃至装神弄鬼的诗歌好很多。他的反思叙事、反“伪抒情”叙事,包括乡土叙事,都非常深刻,直击灵魂,也凸显了诗歌格局的辽阔和应有的尊严。在文本(表达)上也有鲜明的个性和辨识度,这在四川诗人中都不多见。他获得第六届四川文学奖,的确是实至名归。至于散文和报告文学,我认为还任重道远。但是,天道酬勤,岁月不欺,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文学的最大魅力,就是可以和梦想同行。

记者:获奖以后,你有什么新的规划?另外,你对本土小说作者的扶持和培养,有什么新的思路?

汤中骥:老实说,对于以后我不敢有规划。基于自己在年龄、学养、理念、视野、勤奋等方面的局限,我绝不敢承诺会“越写越好”,但我一定要对“越写越LOW”保持警惕!实在写不好了,我宁肯搁笔,做好人梯,把机会和空间留给那些有才华、有潜质、有情怀的年轻写作人。这也算是对文学的敬畏吧。最近些年,我们的文学氛围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在本届作协主席团的引导下,文学生态也很健康,主管部门也很重视。这很好。文学需要赓续,需要传承,我们责无旁贷。再说了,在这个“流量”时代,尽管文学逐渐式微,但仍然有许多怀有梦想的写作人在这条路上默默地慨然前行。因为,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我们的灵魂就无处安放!在这个意义上说,它虽不是刚需,但一定是“内需”——精神需要。我们有健全的组织机构,有一个重要阵地《川中文学》,作为市文联主管、市作协承办的全市唯一的文学刊物,以发表本土作者作品、培养本土文艺人才为己任。只要阵地稳固,队伍就稳固;有队伍就有希望。作为责任编辑,发现好作品,扶持文学新人,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遂宁的社会文化进步贡献文学力量,是我们共同的职责和使命。至于思路,只有一条并不新鲜却颠扑不破的路径,在此和所有的写作人共勉——那就是要耐得住寂寞,不怕孤独,不怕失败,舍得花时间,多读经典,扩宽视野,提升格局,介入、干预现实生活,观察,体验,然后,除了深耕,还是深耕。尤其是在新的语境下,如何讲好中国故事,讲好遂宁故事,大家都要用心、用情、用力!

记者:谢谢你拨冗接受采访。最后,让我们共同祝愿,遂宁文学的明天更辉煌、更美好,让光荣与梦想和我们同在!

汤中骥:好,光荣与梦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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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奖杯。

短篇小说《背后》简介

小说以麦、高两家两代人的恩怨纠缠为故事肌理,揭示生活表象背后的人性幽微和命运隐喻;观照时代流变下小人物的生存困惑、情感与尊严。

麦家父亲是个落寞的中医,高家是做殡葬生意的。两家似乎水火不容。而麦家儿子麦冬与高家女子高秋云却偏偏成了情侣。结果遭到高秋云母亲黄桂兰的蔑视,放言“门不当户不对”。——这一门户说激起了麦医生的强烈愤慨。于是,争强好胜的麦医生冲到高家楼下公开叫阵,并发誓说,儿子一定会有大出息,到时“拆”了你这鬼门!

背负父亲的豪言壮语和对高秋云的承诺,麦冬满怀憧憬与忐忑,远走他乡寻求“出息”。怎奈打拼经年却一事无成,由此陷入孤悬异乡、有情难诉、有家难回的窘境。这“背后”的自尊、酸楚和惶然,无法言说。

二十年后,父亲病逝。麦冬卸下重负,戴上口罩,孑然一身“潜”回故里时,却已物是人非。麦冬在迷茫、绝望中放大了心结,以致父亲“灵魂附体”,要拆了高家的门。最终却阿Q似的在高家大门上写了一个“拆”字,完成了一种扭曲的“复仇”和自我释放。(来源:遂宁文联/遂宁传媒集团全媒体 杨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