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心。朱祖国赤脚踩在温润的河滩上，身后拖着一道被斜阳拉长的影子，像一杆未干的墨线，在天地之间轻轻一划。他没有纸，没有砚，更无师授，只有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一片被潮水抚平的沙地——这便是他的宣纸，他的笔阵，他的道场。
那时节，牛在浅湾里打盹，鸡在篱落间刨食，鹰在高天盘旋。他蹲着，不说话，眼睛却如钉子般钉住万物：看露珠如何从草尖滑落，看雄鹰收翅时那一瞬的凝定，看母鸡啄米时脖颈一伸一缩的节奏。这些不是风景，是他心头的活物，是日后笔下千变万化的“神”。
他蘸溪水于指端，在石上勾形；拾焦炭于灶底，在门板上涂影。无人教他“六法”，他却早已在自然中悟得“气韵生动”四字。那不是书本上的空言，是风过芦苇的簌簌，是牛蹄踏泥的沉响，是童年目光所及处，生命本身吐纳的呼吸。
后来，他成了画家，却始终未脱那一身泥土气。他画鹰，不画庙堂之上的威仪，而画山崖边警觉回眸的野性——眼中有光，羽下藏风，那是楠溪江畔一只真鹰的魂魄。他画鸡，亦非案头清供的雅玩，而是田埂上昂首踱步的“乐鸡”，爪下有泥，翅间带尘，仿佛下一秒就要咯咯叫着奔向晒谷场。此中趣味，非学院可授，乃童眸所见、心手相印之真味。
他学徐渭，却不做青藤门下走狗；慕潘天寿，亦不摹其骨而失其神。他把乡野的“扭力”化入笔锋——那是一种源自牧牛时拉缰绳的韧劲，是孩童攀树折枝的爆发，是生命在粗粝土地上挣扎又欢腾的姿态。于是他的墨，浓时如雷，淡处似雾；他的线，疾如电闪，缓若溪流。指甲刮出枯枝的苍，指腹晕开荷叶的润，皆非技法炫示，而是记忆的肌理在纸上复活。
有人问他师承何人？他笑而不答，只指指窗外——那里有江，有山，有鸡鸣犬吠，有他一生未离的故乡。他的“溪江画派”，不在宗谱名录，而在沙上一笔、水上一痕，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黄昏里，一个放牛娃对世界最朴素的凝视。
如今，他的画挂在高堂，藏于深阁，可你若细看，仍能闻到楠溪江畔的草腥气，听见童年那只公鸡扑翅的声音。那不是画，是还魂——是乡野之魂，借墨重生。
朱祖国的大写意，从来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他的笔下，有天地，有童心，更有那一片永远湿润、永远澄澈的沙滩——
那里，曾有一个孩子，用树枝写下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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