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江潮,二十岁那年,用一纸入赘契约换取了读书的机会。
嫂子林晚音,沪上名门之女,许诺他每生下一个孩子,就资助他读一年书。
十八年后,七个孩子,换来我哥一身荣光,成了国内古气候学界最年轻的博导教授。
在庆祝他晋升的家宴上,我爸,那个被乡邻戳了十八年脊梁骨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问了那个他憋了十八年的问题:“我的七个孙子,能改回姓江吗?”
01
紫檀木的圆桌,大得像村口那方碾盘。
十八年前,我爹江德才第一次在这种桌上吃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死死攥着那双象牙筷,像是攥着两根救命稻草。
十八年后,他依然局促,只是手里的象A牙筷换成了一杯烧喉的五粮液。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波士顿龙虾的腥甜,东星斑的细嫩,松露鲍鱼的异香,一层层漫过江德才的味蕾,却没能让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舒展出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像两道黏稠的胶水,死死粘在主位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是我哥,江潮。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润、疏离。
他正用流利的外语和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谈论着什么“格陵兰冰芯”与“晚更新世大灭绝”,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看起来,和这个金碧辉煌的包厢,和这一桌子价值不菲的菜肴,和林家这泼天的富贵,融为了一体。
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里。
只有我知道,十八年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鞋,背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帆布包,是如何一步步从我们那个尘土飞扬的乡镇,走进林家这座辉煌如宫殿的巨宅。
“江教授,恭喜啊!三十八岁的博导,国内最年轻的古气候学带头人,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举着杯,满脸堆笑地向我哥敬酒。
“张总客气了。”江潮微微颔首,端起酒杯,却只用嘴唇碰了碰杯沿,姿态优雅,滴酒未沾。
嫂子林晚音坐在他另一侧,一袭宝蓝色长裙,脖颈上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
她雍容华贵,像一尊被精心供养的瓷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替江潮打着圆场:“各位叔伯,江潮下午还有个国际视频会议,实在不能饮酒,我替他敬大家一杯。”
说着,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满堂喝彩。
我爹江德才的脸色,却在那片喝彩声中,又阴沉了一分。
他看着被众人追捧的儿子,看着长袖善舞的儿媳,看着那七个穿着统一英伦风校服、坐在另一桌由保姆照看的孙子们,他们一个个眉眼精致,举止得体,却都顶着一个让他刺心挠肝的姓——林。
林伯渠、林仲怀、林叔平……
七个孙子,七个林家的名字。
十八年的屈辱,十八年的指指点点,十八年“卖儿子”的骂名,在这一刻,被酒精催化,悉数涌上了江德才的心头。
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酒液洒出,在他灰色的旧布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满堂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乡下老人身上。
江潮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那抹温润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爸,您坐。”
江德才却像是没听见。
他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晚音,那个决定了他儿子和孙子们命运的女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音……丫头,你看,阿潮现在……现在出息了,成了教授,成了你们说的那个……博……博导。”
林晚音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
她柔声说:“爸,这都是江潮自己努力的结果。”
“对,是他努力。”江德才的头点得像捣蒜,“我们江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那句憋了十八年的话,终究还是像一颗深埋的炸弹,被他亲手引爆。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我的那七个孙子,他们……他们能改回姓江吗?”
“轰”的一声。
我觉得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紫檀木圆桌上,那只被片得整整齐齐的烤乳猪,油光锃亮,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02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龙虾的甜腥、酒的醇香和一种名为“尴尬”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张总那张肥胖的脸,笑意僵在嘴角,像是被瞬间冻住的劣质蜡像。
其他宾客,有的低头猛瞧自己面前的汤碗,仿佛要从里面瞧出一朵花来;有的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塑。
唯有嫂子林晚音,依旧端坐着。
她脸上的微笑甚至没有丝毫的动摇,仿佛我爹江德才刚才问的不是“孙子能不能改姓”,而是“今晚的月色美不美”。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优雅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剔透的鱼肉,放进我爹面前的骨碟里,声音柔和得像四月的春风:“爸,您尝尝这个,石斑鱼蒸得火候正好,对血管好。”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回避。
她用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关怀动作,轻而易举地将我爹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化解成了一个老人酒后的胡言乱语。
但江德才今天显然是铁了心。
酒精壮了他的胆,十八年的委屈给了他无穷的动力。
他看也不看那块鱼肉,通红的眼睛依旧死死锁着林晚音:“丫头,你别给我打岔。我就问你,行,还是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像一根钢针,戳破了林晚音精心维持的和谐表象。
林晚音握着公筷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我看到她眼底那抹柔和的光,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那才是她真正的底色——林氏集团的掌控者,一个习惯于用规则和契约来衡量一切的商人。
她缓缓放下筷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法官落槌,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爸,”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却像淬了冰,“当初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江潮入赘我林家,他本人不改姓,是我们林家最大的让步。但他和我的孩子,必须姓林,继承林家的香火。这是我们所有合作的基础。”
她用了“合作”这个词。
不是“婚姻”,不是“家庭”,是“合作”。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德才的脸上,也抽在我的心上。
江德才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旁边的我妈连忙扶住他。
他嘴唇发白,喃喃道:“可……可那是十八年前!那时候阿潮什么都不是!现在他不一样了!他是教授!”
“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江潮。
从我爹发难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像一把解剖刀,能轻易剖开人世间所有的温情脉-脉。
他看着我爹,一字一句地说道:“爸,教授这个身份,是我用七个姓林的孩子换来的。您现在,是想单方面撕毁合同吗?”
“合同”……
他又用了一个冰冷的词。
我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
江潮戴上眼镜,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江教授。
他转向满座宾客,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无波:“抱歉,各位,家父酒喝多了,让大家见笑了。今天的宴会就到这里吧,改天我再单独设宴向各位赔罪。”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下了逐客令。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场面话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再触碰到这个家庭最敏感的神经。
很快,硕大的包厢里,只剩下我们江家三口,和林晚音,以及她身后站着的、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助理。
那七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孩子,自始至终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他们安静地吃着餐后甜点,仿佛这场关乎他们姓氏归属的风波,只是一出与他们无关的戏剧。
偌大的空间里,死寂一片。
我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地哭了起来。
一个在村里横了一辈子的男人,一个被人指着鼻子骂“卖儿子”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在一旁,无声地抹着眼泪。
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寒。
这场持续了十八年的交易,我哥用他的青春和尊严,换来了知识和地位。
林家得到了她们想要的继承人。
看起来,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可我爹失去的,是他作为一个传统男人,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尊严——姓氏的传承。
十八年前,我哥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就在场。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潮从县城回来,把一张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然后平静地宣布,他不读了。
他说:“爸,妈,我要去上海,入赘。”
03
“你要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我爹江德才手里的旱烟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瞪着一双牛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我爹那样失态。
在我们那个闭塞的乡镇,入赘,比让一头猪上树还要稀奇和丢人。
那就意味着这个男人没了根,断了祖宗的香火,一辈子要在别人家看脸色过活,生的孩子也要跟女方姓。
这是对一个男人,一个家族,最彻底的羞辱。
江潮却异常平静。
他捡起断成两截的烟杆,试图把它拼回去,但那裂痕是如此清晰,就像他即将要走上的那条路,一旦踏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爸,我没开玩笑。”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对方是上海的大户人家,他们家没有儿子,需要一个继承人。”
“所以他们就看上你了?看上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我爹怒极反笑,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江潮,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是天上掉馅饼吗?这是天上掉铡刀!”
“他们看上的不是我,是我的脑子,和我的身体。”
江潮的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我爹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爹面前。
那是一份装订得极为精致的协议书,封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婚前协议”。
我爹不识字,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我当时刚上初中,认识的字不多,但还是磕磕绊绊地把协议的核心内容念了出来。
甲方:林晚音。
乙方:江潮。
协议内容的核心,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江潮入赘林家,与林晚音即日成婚。
婚后,江潮每为林家诞下一名健康的子嗣,林家便资助江潮完成一年的高等教育或任何形式的深造,费用上不封顶。
所有子嗣,无论男女,皆姓林,为林家合法继承人。
江潮本人,终其一生,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离婚或分割林家财产。
他将获得终身的生活保障,以及基于其学业成就所对应的社会地位和尊重。
协议的最后,是林晚音龙飞凤凤舞的签名,和一串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其意义的数字——那是她承诺支付给我家的,作为“补偿”的三十万。
三十万。
在那个万元户都能被全镇人当新闻传颂的年代,三十万,是一个足以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我念完,整个屋子死一般地寂静。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屋内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畜生!”
我爹猛地一拍桌子,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指着江潮的鼻子,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是在卖自己!卖我们江家的种!”
“爸,这不是卖。”江潮抬起头,迎着我爹愤怒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这是我们家唯一能翻身的机会。我读了师范,出来最多当个乡村教师,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和我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供我读书,图什么?不就是图我能走出这个村子,过上好日子吗?”
“好日子?这就是你说的他娘的好日子?!”我爹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去给别人生孩子换读书的机会?江潮,我江德才穷了一辈子,但我没丢过人!你今天要是敢签这个字,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着,他真的抄起了墙角的镰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妈吓得尖叫起来,抱着我爹的腿,哭着求他。
我当时也吓傻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哭。
整个家,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江潮,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看着我爹脖子上那把泛着冷光的镰刀,看着哭得死去活活的母亲,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我。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在我爹面前,跪了下去。
“爸,”他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对不起江家的列祖列宗。”
他又磕了一个头。
“爸,我没出息,除了这副身体和这点读书的脑子,我一无所有。”
他磕下第三个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但是爸,我想读书。我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最后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爹的心上。
我爹握着镰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淌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儿子。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同样不甘心一辈子刨土坷垃,却最终被命运困住的自己。
良久,他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地坐倒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那一天,江潮签了字,按了手印。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我叫不出牌子的轿车开进了我们村,停在了我家门口,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江潮背着他那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在全村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坐进了那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爹背对着人群,蹲在墙角,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从那天起,我哥江潮,就成了林家的“赘婿”。
而我爹江德才,成了全镇的笑话。
04
江潮走后的第一年,家里像死一样的寂静。
我爹彻底不出门了。
他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屋里,抽着最呛人的旱烟,一袋接着一袋。
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像无形的针,日夜不停地扎着他的心。
“听说了吗?江老大家那个秀才,去上海给富婆当上门女婿了!”
“啧啧,三十万啊,就把儿子卖了,真下得去手!”
“养儿子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连姓都跟了别人。”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家周围盘旋。
我每次出门,都能感受到那些黏在背后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害怕和人对视。
只有我妈,一边偷偷抹泪,一边用那三十万,把我们家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翻新成了村里第一座两层小楼。
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我和我爹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总说:“人要往前看,你哥……他有自己的打算。”
江潮偶尔会打电话回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很平静,报喜不报忧。
他说他在上海的一所大学里旁听,说那里的图书馆有多大,老师有多厉害。
但他从来不说他在林家的生活。
直到他走后的第十一个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村委会,指名道姓要找我爹。
是我爹去接的电话。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只看到我爹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有喜悦,有心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挂了电话,他对我妈说:“林家来电话了,晚音……生了,是个小子。”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爹沉默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个带把的……也好。”
那一年春节,江潮没有回来。
林家派人送来了一大堆年货,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正香。
旁边,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写着:林伯渠。
那是我的第一个侄子。
也是江潮用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换来的第一年正式的大学生活。
从那以后,几乎每隔一到两年,村委会的电话就会响起。
“江老二,你家儿媳妇又生了!还是个小子!”
“江德才,你家老三出生了!”
消息一次次传来,伴随着的,是江潮学业上的一次次跃升。
本科、硕士、博士、公派留学……
他的名字,从镇上的小报,慢慢登上了省里的学术期刊,最后出现在了国际知名的科学杂志上。
他研究的那个叫“古气候学”的东西,我们谁也听不懂,只知道很高深,很厉害。
他成了我们那个小地方飞出去的最耀眼的“金凤凰”。
然而,这只“金凤凰”的每一次展翅,都伴随着一个姓林的孙子的诞生。
七个孙子。
林伯渠、林仲怀、林叔平、林季渊、林幼安、林邦彦、林承嗣。
每一个名字都文雅好听,充满了书卷气。
但每一个“林”字,都像一根针,深深扎在我爹的心里。
这十八年,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姓江。
每当我儿子奶声奶气地喊我爹“爷爷”时,我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点真心的笑容。
可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做梦都想抱一抱那些流着江家血脉的孙子,听他们喊一声“爷爷”。
可是,他不敢去上海。
他怕看到儿子在林家卑躬屈膝的样子,怕看到那些孙子们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他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了江潮的“出息”上。
他觉得,只要江潮足够成功,足够有分量,就能把丢掉的尊严,重新挣回来。
所以,当他得知江潮评上了博导教授,成了国内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时,他觉得,时机到了。
他揣着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上海,要亲眼看看儿子的荣光。
于是,就有了家宴上,那石破天惊的一问。
只是他没想到,他等了十八年,等来的不是扬眉吐气,而是江潮和林晚音,那两个同样冰冷、同样不容置喙的词——“合同”与“合作”。
包厢里的死寂,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
是江潮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起来。
他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我只能听懂几个单词,比如“会议”、“重要”。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对我爹和我妈说:“爸,妈,我有个紧急的国际会议,必须马上回学校。江源,你安顿好他们。”
他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我爹一眼,也没有对我爹刚才的失态,表露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就走,步履从容,背影挺拔。
就在他即将走出包厢门的那一刻,我爹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江潮!你给我站住!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江家的祖宗!”
江潮的脚步,顿住了。
05
江潮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包厢门口,一半身子在灯火辉煌的包厢内,一半身子隐没在门外幽暗的走廊里。
那道光与影的分割线,恰好落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我爹的嘶吼,带着血和泪,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
“十八年!我让你出去读书,不是让你去做别人家的狗!不是让你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江德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指着江潮的背影,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你摸摸你的良心,江潮!你对得起谁?!”
我妈死死拉住他,哭着求他:“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吧!你这是要逼死他啊!”
“我逼他?!”我爹甩开我妈的手,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血丝,“是他逼我!是他把我江德才的脸,按在地上踩了十八年!”
一片死寂。
只有我爹粗重的喘息声,和我妈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江潮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在包厢水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看着状若疯癫的父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爸,”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真的觉得,我这十八年,过得像一条狗吗?”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了回来,重新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前。
他的目光,从满桌狼藉的珍馐佳肴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爹那张写满屈辱和愤怒的脸上。
“您以为,我站在这里,穿着几万块一身的西装,跟诺贝尔奖的提名者谈笑风生,靠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靠的是我第一个儿子林伯渠出生时,林家直接把一位退休的院士请到家里,一对一辅导我高等数学。”
“靠的是我第二个儿子林仲怀出生时,他们包机送我去德国,在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亲手触摸第三纪的沉积岩样本。”
“靠的是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儿子出生时……”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却像一把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剖开那份名为“亲情”的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最原始的交易本质。
“……靠的是我每一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配合医生取走我的基因时,林晚音的母亲,都会递给我一份新的书单,或者一张全球顶级学术论坛的邀请函。”
“手术台?”我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阿潮,什么手术台?”
江潮没有回答我妈,他的眼睛,始终像两把探照灯,死死地盯着我爹。
“爸,您只看到了我今天的风光,只惦记着您那七个孙子的姓氏。您知道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十八年,七千三百多个日夜。我除了读书、研究、写论文,剩下的时间,就是按照林家给我制定的‘优生计划’,锻炼、吃饭、睡觉。
我的食谱,比宇航员还要精确。
我的作息,比瑞士钟表还要准时。
我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熬夜,甚至不能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因为那会影响‘原材料’的质量。”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原材料’。”
“您现在问我,心里还有没有江家的祖宗?我告诉您,有。”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默念一遍我们江家的祖谱。从第一个迁到我们村的祖宗开始,一直念到您,江德才。然后我再告诉他们,江家在你儿子这一代,断了。因为你儿子,把他自己,连同他的后代,一起卖了。”
“你……”我爹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潮却没有停下。
他走到林晚音身边。
嫂子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此刻,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江潮的一个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江潮拿起桌上那份印着林家家徽的菜单,轻轻抚摸着上面烫金的纹路。
“爸,您觉得尊严是什么?是姓氏的传承吗?是村里人几句闲言碎语吗?”
“对我来说,不是。”
“对我来说,尊严,是当全世界最顶级的科学家,在引用我的论文时,必须恭恭敬敬地写上‘Jiang, C.’这个名字。”
“尊严,是当我走进任何一所世界名校,那些白皮肤、蓝眼睛的教授们,都得站起来,称呼我一声‘Professor Jiang’。”
“尊有,是我那七个姓林的孩子,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会以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改变了人类对地球历史认知的科学家为荣,而不是以他们的父亲是一个靠出卖自己换取前程的废物为耻。”
他说完,将那份菜单,轻轻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江源,你是个好弟弟。替我……照顾好爸妈。”
他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任何停留,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包厢。
这一次,我爹没有再吼。
他只是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包厢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一个清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林晚音的母亲,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个背景板的、雍容华贵的老妇人。
从我们进来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但此刻,她一开口,整个包厢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她甚至没有看我们,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潮,别忘了,你的第八个孩子,已经提上日程了。”
06
“第八个孩子?”
这五个字,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老妇人——林晚音的母亲,林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林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描金边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是坐着,腰背也挺得笔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不是皱纹,而是一种近乎于雕像的威严。
她的话音刚落,刚刚转身准备离开的江潮,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包厢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我爹江德才,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当场。
他刚刚被江潮那番“尊严论”冲击得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此刻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击碎。
“八……八个?”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不是说……不是说七个就够了吗?他……他都当上教授了……”
林老太太终于将目光,从门口转向了我们。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一个地质学家在审视一块岩石,评估它的成分、硬度和利用价值。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我们这些人的震惊和失态,都不过是杯中无足轻重的茶叶渣。
“协议上写的是,一个孩子,换一年深造。”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不带一丝感情,“江教授从本科到博士毕业,用了七年。所以,我们履行了七个孩子的约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的江潮。
“但是,江教授现在想要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的古气候学实验室。这个实验室,从设备采购到团队组建,初步预算是九位数。按照我们林家的规矩,这么大一笔非必要的投资,需要一个合理的‘投入产出比’。”
她的话,像商业谈判一样,冷静而残酷。
“我们评估过,江教授的学术成就,确实能为林家带来无形的声誉资产。但是,这笔资产还不足以完全覆盖实验室的投入。所以,董事会经过讨论,提出了一个新的附加条款。”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我爹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才是你们最该听懂的。
“一个健康的孩子,可以抵消实验室五年的运营亏损。如果江教授的实验室能在五年内实现盈利,或者拿到‘菲尔兹奖’、‘诺贝尔奖’这类级别的荣誉,那么,后续的条款可以再议。”
“否则,这个‘一换五’的协议,将一直持续下去。”
“荒唐!简直是荒唐!”我爹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把他当成什么了?生孩子的机器吗?!”
“江先生。”林老太太第一次正眼看我爹,也是第一次称呼他为“江先生”,而不是“爸”,这个称呼上的微妙变化,瞬间拉开了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
“您可能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她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从十八年前江潮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他的身体,他的时间,以及他所创造的一切价值,就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他是一项投资。是我们林家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成功的一笔‘风险投资’。”
“我们投资了他的未来,他用他的基因和才华为我们创造回报。这很公平。”
“公平……”我爹被这两个字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涨红了脸,像是要被活活气死。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江潮身边。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隔着薄薄的西装面料,我仿佛能触摸到他那颗被层层契约和算计包裹起来的心。
“哥,”我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们不干了!这个什么狗屁实验室,我们不要了!我们回家!回老家去!我养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些年,我靠着当初家里剩下的那点钱,加上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在镇上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建材店,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养活我哥,绝对不成问题。
江潮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穿过整个奢华的包厢,落在那个端坐如山的老妇人身上。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意。
“林董,”他开口了,声音出奇的平静,他称呼林老太太为“林董”,就像她在称呼我爹为“江先生”一样,充满了疏离和公事公办的味道,“您确定,现在用这种方式,还能留得住我吗?”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林老太太笑了。
那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一线惨白的阳光,没有丝毫暖意。
她从身边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轻轻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我们。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个明亮的病房里。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病号服,戴着氧气面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那个男孩的眉眼,和江潮有七分相似。
那是……我的侄子,林家的某个孩子。
“这是季渊,”林老乙太的声音幽幽传来,“林季渊,你的第四个儿子。上个月,他被诊断出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需要进行骨髓移植。”
“医院对你们江家所有直系亲属,都进行了基因筛查。”
她滑动屏幕,下一张图片,是一份配型报告。
报告的最上方,两个名字被红框圈了出来。
一个,是林季渊。
另一个,是江源。
我。
报告的结论,只有一行刺目的黑字:
“配型结果:全相合。”
07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份写着“全相合”的配型报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所有的认知和情绪。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的小男孩。
林季渊,我的侄子,一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甚至连他排行第几都需要想一下才能记起来的孩子。
此刻,他的生命,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和我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问,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意思就是,”林老太太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在找到更合适的骨髓捐献者之前,你,江源先生,是林季渊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收回平板,目光在我、江潮和我那已经完全呆滞的父母之间,来回扫视。
“当然,捐献是自愿的,我们林家绝不会强迫任何人。我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合情合理”,那么“尊重人权”。
可我却从中嗅到了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不是陈述事实。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一张终极的王牌,一张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包括已经半只脚踏出牢笼的江潮,重新死死钉在这场交易里的王牌。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江潮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镜片后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在您提出要建立独立实验室的时候,我们就启动了对所有孩子的全面体检,作为风险评估的一部分。”林老太太回答得滴水不漏,“季渊的病,也是在那时发现的。很不幸,但也……很凑巧。”
“凑巧”……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我却听得毛骨悚然。
我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了十八年的、天衣无缝的局。
他们用金钱和前途,诱我哥签下卖身契。
用所谓的“契约精神”,将他牢牢掌控。
在我哥羽翼渐丰,试图挣脱控制的时候,他们又抛出了“独立实验室”这个更大的诱饵。
而现在,当我哥真的强大到让他们都感到一丝威胁时,他们就亮出了这张最后的底牌——一个孩子的生命。
一个流着江家血,却姓着林家姓,并且需要另一个江家人来拯救的孩子。
这一刻,什么姓氏之争,什么尊严之辩,都变得无比可笑和苍白。
在生命的天平面前,一切都失去了分量。
“卑鄙!无耻!”我爹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林老太太,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你们算计好了!你们什么都算计好了!”
林老太太不为所动,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江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我们是在讨论一个孩子的治疗方案,而不是在菜市场吵架。”
她的傲慢和冷静,彻底激怒了我。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我猛地冲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平板电脑,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
屏幕瞬间碎裂,像一张蜘蛛网。
“我告诉你们!别想用我侄子来威胁我哥!也别想用我来威胁你们!骨髓是我的,我捐不捐,凭我自愿!你们要是敢逼我,我现在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吼得声嘶力竭,整个胸腔都在灼烧。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勇敢过。
林老太太看着地上碎裂的平板,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但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困惑。
仿佛在她的世界里,无法理解我这种“无效的狂怒”。
她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我之间。
“江源先生,请您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红着眼睛瞪着他们,“你们把人当什么了?当成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可以随意拿捏的筹码吗?”
就在这时,一只手,有力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江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
“江源,够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回头看他,看到他摘下了眼镜,用手使劲地揉着眉心。
那个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里的怒火和战意,都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类似于……决定了什么的平静。
他越过我,走到林老太太面前。
他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看那个如临大敌的助理。
他只是看着林老太太,那个掌控了他半生命运的女人。
“林董,”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答应您。”
我愣住了。
我爹妈也愣住了。
“我答应您,关于第八个孩子的附加条款。”江潮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不仅是第八个。只要实验室还需要投入,只要您觉得有必要,第九个,第十个……我都可以。”
林老乙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但是,”江潮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我也有一个条件。”
08
“什么条件?”林老太太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姿态。
她显然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江潮竟然还敢跟她提条件。
江潮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我爹我妈面前。
他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看着失魂落魄的父亲,然后,缓缓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林老太太和她那位永远面无表情的助理。
“爸,妈,”江潮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透过地板的反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回响,“儿子不孝。”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十八年,是我错了。”江潮没有抬头,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以为,只要我站得够高,就能把我们失去的尊严都赢回来。我以为,只要我的名字能刻在科学的丰碑上,就能盖过姓氏带给您的耻辱。”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
“我用知识把自己武装成一座孤岛,却忘了您和妈,还生活在那片需要靠‘姓氏’来维系尊严的大陆上。
我瞧不起您对宗族传承的执念,却没想过,那可能是您在贫瘠的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今天,站得再高,成了所谓的‘江教授’,但在您心里,我首先,是江家的儿子。”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爹和我妈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从没想过,那个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江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看着我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爸,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跟您说话。我不该拿我的成就,来嘲讽您的执着。”
然后,他转向我。
“江源,也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把我们全家,都卷进这场肮脏的交易里。”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哥……”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江潮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
他重新转向林老太太,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锐利。
“林董,我的条件很简单。”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第一,关于季渊的骨髓移植,林家必须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以及对我弟弟江源本人,和他家庭未来十年的一切生活保障。这必须写进具备法律效力的补充协议里,由国内最顶级的律师团队公证。”
林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第二,”江潮的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天起,我七个,不,是未来我所有的孩子,都必须接受中文教育,学习中国历史,每年清明节,必须由我亲自带着,回老家,去江家的祖坟,祭祖。”
“他们可以姓林,可以继承林家的亿万家产。但他们必须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江家的血。”
“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将来敢数典忘祖,或者对江家的亲人有任何不敬,那么,我将动用我所有的影响力,包括我未来可能获得的任何学术荣誉,与他,与整个林家,彻底切割。”
这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林老太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江潮,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审视。
她可能没想到,江潮的反击,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没有再纠缠于姓氏,没有再争论尊严。
他直接釜底抽薪,要争夺的,是比姓氏更重要的东西——文化认同和家族归属感。
他这是在用自己未来的全部价值,做一场豪赌。
赌林家,究竟是更看重一个能为他们带来无上荣誉的科学巨匠,还是更看重一群虽然姓林,却没有根的“香蕉人”。
这是一个极其狠毒的阳谋。
因为林老太太知道,一个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家,如果公开宣布与自己的家族决裂,那对林家声誉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这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要可怕。
良久,林老太太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江教授,您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缓缓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我答应你。”她干脆利落地说,“这两个条件,我代表林氏集团,全部答应。协议,明天就可以签。”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江潮。
“但是,江教授,我也希望你记住。林家需要的是一个心无旁骛的科学家,而不是一个被家族琐事分心的孝子。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为了这些事情,浪费我们的时间。”
说完,她带着助理,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包厢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我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潮,嘴唇颤抖了半天,最终,只是老泪纵横地说了三个字:
“起来吧。”
江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戴上眼镜。
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江教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上海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哥,”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真的想好了?”
江潮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话。
他说:“江源,你知道吗?在古气候学的研究里,有一种现象,叫‘冰川退缩’。”
“当气候持续变暖,巨大的冰川,会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向后退却。在这个过程中,它会碾碎沿途的一切,岩石、山脉……什么都无法阻挡。”
“但同时,它融化成的水,也会滋养出新的生命,创造出全新的地貌。”
他转过头,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就是那座正在退缩的冰川。”
09
从上海回来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爹江德才,不再整天唉声叹气,也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抽闷烟了。
他开始重新走出家门,在村里溜达,遇到相熟的人,甚至能主动点点头,说上两句话。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从之前的鄙夷和同情,多了一丝敬畏和……嫉妒。
毕竟,能让沪上顶级豪门低头,答应每年清明都带孙子回乡祭祖,这在他们看来,是比中了彩票还要风光的事情。
我爹的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一些。
没过多久,一份由国内最顶级律所出具的协议,通过最昂贵的快递,寄到了我的手上。
协议里,详细规定了林家对我以及我的家庭,未来十年的生活保障条款。
那上面罗列的数字和福利,足以让我们一家三代,衣食无忧。
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无限额的医疗卡,和一份关于林季渊的详细病历。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是我哥用他的“下半生”,为我们换来的。
我没有犹豫,签了字。
几天后,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在林家安排的顶级私立医院里,我见到了那个叫林季渊的孩子。
他比照片上还要瘦小,安静地躺在无菌病房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叔叔”。
他的眉眼,真的像极了江潮。
整个骨髓移植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林家的医疗资源,强大到令人咂舌。
我恢复期间,林晚音来看过我一次。
她脱下了那身华贵的长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羊绒衫,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少了几分商界女强人的凌厉,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她给我削了一个苹果,手法娴熟。
“谢谢你,江源。”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声音很真诚。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平等的语气和我说话。
“他是我侄子。”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江潮他……”她欲言又止。
“我哥他,最近怎么样?”我替她问了出来。
林晚音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比以前更忙了。实验室已经开始筹建,他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投入到了工作里。白天在学校,晚上在实验室的工地上,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她顿了顿,轻声说:“他好像……想尽快把欠我们的,都还清。”
我沉默了。
我明白我哥的想法。
他想用最快的速度,创造出足以让林家闭嘴的价值。
他想把那个“一换五”的协议,尽快变成一张废纸。
“林姐,”我看着她,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爱我哥吗?”
林晚音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她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江源,在我们这种家庭,‘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匹配、价值和传承。”
“我第一次见江潮,是在一场大学的辩论赛上。他是反方四辩,一个人,舌战群儒,把我们学校最负盛名的辩论队,打得落花流水。他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冷静和野心。”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他的基因,他的头脑,都是最顶级的。他能给我,给林家,生出最优秀的继承人。”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结合,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我忍不住追问。
“是。”她回答得很坦诚,“但有时候,算计,也是一种尊重。我算计他的才华,所以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我尊重他的野心,所以我给了他实现野心的资本。”
“这比那些嘴上说着‘我爱你’,却只能一起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爱情,要实在得多,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
她的逻辑,自洽得让我无法反驳。
“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她笑了,摇了摇头,“商业上,没有后悔,只有复盘。和江潮的这场‘合作’,是我们林家,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但是,江源,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那样,我或许可以,在大学的辩论赛结束后,走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面前,对他说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为她,也为我哥。
他们都是这场交易的参与者,也都是这场交易的……祭品。
10
第二年的清明节,阴雨绵绵。
我们那个尘土飞扬的小镇,迎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贵客团”。
三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全村人惊奇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我家的院子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他们撑开黑色的雨伞,迅速在车门边站成两排。
然后,江潮从第一辆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神情肃穆。
紧接着,林晚音也走了下来,同样是一身黑色的素服。
然后,是那七个孩子。
林伯渠、林仲怀、林叔平……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定制的黑色小西装,最大的已经是个半大少年,最小的还被保姆抱在怀里。
他们一个个神情茫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泥泞的土路,低矮的平房,和空气中混杂着的牲畜粪便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我爹江德才,穿着他最好的那身深蓝色布衫,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见到他所有的孙子。
“爸。”江潮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哎。”我爹应了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江潮回过头,对着那七个孩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过来,叫爷爷。”
最大的那个孩子,林伯渠,已经快和江潮一样高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甚至有些“寒酸”的老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抗拒。
“Father,”他用英语低声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潮竟然动手,打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林伯渠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第一,”江潮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在家里,不许说英语。这里是中国。”
“第二,”他指着我爹,一字一句地对所有孩子说,“这不是‘这种地方’,这是你们的根。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你们的亲爷爷。
你们身体里流的血,有一半,来自于他。”
“现在,我再说一遍。过去,叫人。”
那七个孩子,都被吓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林伯-渠的眼圈红了,但他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对着我爹,低低地喊了一声:“……爷……爷爷。”
“哎!哎!”我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想伸手去摸摸孙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因为沾满了泥土而窘迫地缩了回来。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顺理成章了。
“爷爷。”
“爷爷。”
一声声生涩的、带着沪上口音的“爷爷”,在小院里响起。
我爹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在一旁,也早已泣不成声。
那一天,江潮带着他的七个儿子,和我,一起去了后山。
江家的祖坟,就在那里。
我们清理了杂草,摆上了祭品,烧了纸钱。
江潮让七个孩子,挨个跪下,给江家的列祖列宗,磕了头。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江潮的侧脸,坚毅而平静。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履行着他的诺言。
回来的路上,雨停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林承嗣,因为路滑,摔了一跤,沾了一身泥。
他没有哭,只是好奇地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问江潮:“爸爸,这里的土,和上海的有什么不一样?”
江潮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里的土,更黏,更重。因为它里面,藏着你们的……来处。”
十八年后,我哥江潮,已经成了国际知名的古气候学专家,据说,他离那个最高的科学奖项,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第八个孩子,是个女孩,出生后不久,林家就宣布,中止了那个“一换五”的协议。
因为江潮的实验室,已经为他们带来了远超金钱的荣誉和影响力。
每年清明,他依然会雷打不动地带着孩子们回来祭祖。
孩子们也都习惯了,甚至会期待着回乡下“探险”。
他们会用流利的普通话,喊我爹“爷爷”,听我爹讲那些他们从未听过的、关于土地的故事。
我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们改回姓江。
但他似乎,也已经不在意了。
他常常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满足的微笑。
只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醉醺醺地问我:“源儿,你说,你哥这辈子,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我看着他,想起了十八年前,江潮说的“冰川退缩”理论。
冰川用碾碎一切的方式后退,却用融化的自身,滋养了新的生命。
这算赢,还是算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那个已经当上知名教授的哥哥,他用他的一生,走出了一条谁也无法评判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