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孩子无法停止的流动｜三明治|三明治|伦敦|无法停止|桂林|泰晤士河|维安

本文是梓新为青年作家尹维安的新书《流动的生活，自己的岸》所写的序。

“流动性”或许是这代年轻人已面临或即将面临的生活状态。作为物资与信息充盈甚至过剩的一代，我们的成长，需要通过行走、交谈甚至与不同生活方式碰撞才能完成。我们如同新时代的精神游牧民族，追寻的不是某处的安稳，而是能够带来精神与肉体舒展的丰沛水草与美丽星空。

作者：尹维安

上市日期：2025-12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尹维安

青年作家，自由撰稿人，现居伦敦。

已出版随笔集《我们的年轻，柔软而硬气》《一人份的热闹》等。

个人公众号“维安记”。

小城孩子无法停止的流动

文｜李梓新

我是在飞往维安家乡桂林的航班上，第一次完整读她的书稿。

和她一样，我也是来自小城市。不是大城市，也不是小镇。然后在北京上海工作过，在伦敦也读书、生活过几年。她现在仍在伦敦，而我又开启了游牧模式，从伦敦回到了上海。

因而，这本书有好几个主题我都有共鸣，伦敦生活区域的邮编，泰晤士河流淌的曲线，公园草地的湿润气味……闭上眼，它们全在脑子里，又不止是在大脑，鼻腔、皮肤、味蕾，好像都还停留着那些分子，在离开多时之后还未完全被刷掉。

一个城市要具备这种挥不去的气味，才能和人的身体和灵魂有羁绊，才能有资格被称为某种故乡，尽管前面有时会加上定语。

在桂林街头，我有点惊讶于这座城市和我的家乡潮州竟然有几分神似，窄窄的马路，两侧绿色树木在太阳很猛的中午显得英勇，掩映出人类尚可活动的荫蔽。树木后面是半骑楼半现代的商铺，小店门挤得一间挨一间，像中学操场派队的学生，他们的招牌名字虽然不同，但是字体、设计、气质和年代感都极为相似，像穿上了相同的中学校服。有一条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源流都是400多公里。在桂林叫漓江，在潮州叫韩江。江边总是人们愿意亲近的地方，可以散步，可以垂钓，可以发呆，可以默默把心事望向江面的波澜，期望江水能将一切往远方带走。

在江边，总有风提醒脸庞，夏天的空气也是可以流动的。流动才带来新的感受，和希望。住在江边的孩子从小对出海口大概都有种想象。因为小城的孩子并不轻易可以去往海边，见识一种没有边界的世界。所以，他们终究也选择了流动，去往一些更大的城市，在走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样的自己。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大城市都可以轻易代替故乡。有一些城市相逢时如闪电，最终却布满心事的密云，彼此成为过客。我走在充满酸豆角味道的桂林街头，看着满大街的短裤T恤配着的有音乐性上扬的广西口音，想像着我大学里见到的那些广西同学，是如何能适应北京粗大的馒头，配着黄色的近乎凝固的小米羹。果不其然，毕业以后他们都回到了南方。

维安在北京工作几年之后，有了去国外读书的心思。至少到2010年代的尾巴，年轻人还曾经有过那些对未知探索的热情、莽撞和勇气，愿意相信一些不确定的东西去做梦，去做一些不知道结果的努力。维安就是在那个尾巴上奋身一跃的年轻人，到了伦敦。

旅游的伦敦和真正住下来的伦敦是两个城市。疫情加速了一切的恶化，所有食物、日用品的价格飙升，加上本来就令人咋舌的伦敦房价。不仅是中国人，对于世界上所有国家的人，愿意选择长期留在伦敦都是勇士。更何况，中国人经常受着各种签证问题的困扰。英国人意图修补自己行政漏洞而带来的朝令夕改，让无法确定的答案一直在泰晤士河的风中飘。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英国的工签转永居政策已经从五年变成十年。

我在伦敦见证过维安在她先后两份正式工作的一些片段。她的上一份工作，在伦敦正南段的泰晤士河边，新造的，意图塑造出金碧辉煌感的高层公寓大堂，有一个很大的儿童乐园，试图通过赢得孩子们的欢心来让中产阶级家庭决定安家这里。旁边都是巨大的工地，伦敦这座城市亦旧亦新，总有资本和热望，想在这座充满老钱想象感的都市吸引新钱的到来。

她的后一份工作，在最传统市中心的邦德街附近。我们走过两侧独立高冷的服装买手店，时髦的冰激凌店，去吃一份意面。伦敦的餐厅价格，让人总有些克制。仿佛在套餐之外多点了一份甜品，就是对自己的犒劳。这种克制感是在国内难以想象的。她提到新工作是一家创业公司，她也开始用到了媒体的经验，去采访很多房主，发掘他们的故事。她过往的经验终于开始有一些聚合，像乔布斯所说的，把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连起来。

回国定居半年之后，我经常感叹吃饭的选择丰富。更惊叹于往往在社交点评APP上写下一份辞不达意的评价，就可以免费交换一份甜品，甚至整一道菜。这样的性价比、便利程度，让人眩晕，甚至有些负罪感，好像每一个人利用了社交媒体的群体力量剥削了店家的劳动，这好像是今天在国内开店的一种"社交媒体税"。我理解维安在书里所说的，她在这样的便利中感到迷失，感到匆忙。曾经的小城，曾经的长满亚热带植物的街道，人们交换的只有现金，以及递过现金时的温度和眼神，和充满方言感的问候。然而，在故乡小城，这样的景象和时刻，也被时间带走了。

所以，当一个人有机会去探索新的对岸，不管它是在地球上的何方，只要它能给自己带来内心的宁静，一些难以言状的默契、和伴侣可以共同打造的小窝，它确实可以是新的故乡，至少是自己下一代的初始故乡。在伦敦Ealing，不小心走过几条街，就可以迷失在一片看起来几乎没有开发过的公园草地中，一条小溪吸引了并不很热的天气下的英国孩童，他们不顾一切弄湿衣服，想象自己是一只只小鸭子。几栋大概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挂着和我们并没有太多文化关联的说明。某些人在这里住过，他们成立了一个俱乐部，他们在这里看过和今天一样的夕阳，他们坐过的公园木椅子几乎没有腐烂，只不过换了新的纪念名字刻了上去。在这种抽离感、距离感中，内心却隐隐有一种故乡感，是因为那种宁静的，经年不变的氛围像极了我们一厢情愿想留住的家乡小城的感觉吗？人真是有些奇怪的动物。

我希望读这本书的朋友，不要简单地把书中出现的伦敦地名、英文单词，当作一种成功学的象征。这本书不是一本游记，也不是久居国外的文人描述的"另一个世界"，它其实是一条探索的路，通往自己的岸的道路。那些英文名字，只不过是探索过程的路标、印记，是一种时间编码。

每个人，都将有自己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