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浣碧死了许多年了。
对甄嬛来说,这不过是紫禁城里又一桩被遗忘的旧事。
她总以为,浣碧对她,是一辈子的不甘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争抢。
直到那天,妹妹玉娆送来一个落了灰的旧匣子,说里头是浣碧的遗物。
甄嬛打开它,看到那块让她恨了半辈子的合欢花手帕时,她决定烧了它。
可手帕凑近炭火的那一刻,上面,竟慢慢浮现出了一行字……
这紫禁城的秋天,像个记仇的老太监,把夏天那点子热乎气儿,一丝不剩地全收走了。
风没个正形,从各种你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钻出来,贴着人的脖颈子一溜,能凉到心里去。
寿康宫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扑通,扑通,沉闷,无力,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里,最后那点水在晃荡。
甄嬛就坐在窗户底下那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珠子被她捻了多少年,已经油光水滑,像浸了油的黑豆。
她如今是圣母皇太后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这高处,风也大得吓人,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留不住。
她看着窗外。
那几棵老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杈子,黑黢黢的,胡乱伸向那片铅灰色的天。
看着,就像是一群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人,可天上没个神仙听着。
“太后,慎郡王福晋到了。”
槿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像温吞的白水,喝着不解渴,但也润喉。
甄嬛没动,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门帘被挑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着一股子活人的暖气,一下子冲散了殿里的死寂。是玉娆来了。
“长姐。”
玉娆的声音还是那么脆,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嫩菱角。
甄嬛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慢慢扭过头。她脸上硬挤出一丝笑,那笑意比窗户纸还薄,风一吹就破。
“坐吧,又不是在朝上,别老守着那些规矩。”
玉娆在她对面那个牡丹团花纹的绣墩上坐下,拣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宫女端上来的茶,她接过来,先不喝,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个小暖炉。
“长姐这儿,怎么感觉比我那王府里头还冷。”玉娆四下里看了看,小声嘀咕。
“人上了岁数,火力不旺,就爱个清静。”
甄嬛端起自己的盖碗,用盖子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末子,那动作慢得像是画里的人,“你今天进宫,恐怕不单单是来瞧我这个老太婆的吧。”
玉娆被说中了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茶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什么事都瞒不过长姐的眼睛。”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触碰禁忌的小心,“前些天,我让人收拾清凉台……就是王爷从前住的那个园子。在书房里,翻出来一个小匣子。”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甄嬛的脸色。
“是……是浣碧姐姐的。”
甄嬛捻动佛珠的手指,在那一刻,停住了。
浣碧。玉隐。
这个名字,像一根扎进脚底板的烂钉子,早就跟肉长在了一起。平时走路不觉得,可冷不丁一踩到硬地方,就疼得钻心。
玉娆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爱听,赶紧接着说:“那匣子一直拿把小锁锁着,这么多年,谁也没敢动。我就想,里头的东西,她那么宝贝,肯定是顶要紧的。她又是从姐姐身边出去的人,这东西……最后还是该交到姐姐手里。姐姐要是不想看,就……就当没这回事,我拿回去处理了。”
甄嬛看着玉娆。这张脸,跟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像,可眼神里,却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不像自己,也不像……浣碧。
“拿来吧。”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玉娆明显松了口气,回头朝自己带来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赶紧上前,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边角角都磨秃了皮,露出里头木头的本色。那把黄铜锁,也锈得发绿,锁眼里堵满了黑色的陈年老灰。
“就放那儿。”甄嬛抬了抬下巴,指着窗边的长案。
她没再看第二眼,好像那只是个别人送来的、不值钱的点心盒子。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玉娆拣着府里的高兴事说,说弘瞻又长高了,比慎郡王还淘气;说自己得了块好砚台,回头给甄嬛送来。
甄嬛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点头。她的魂儿,早就被案上那个小匣子勾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玉...娆,寿康宫的大门一关,那股子能把人淹死的安静又回来了。
甄嬛的目光,再也挪不开,死死地钉在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日头一点点往下掉,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被墨汁一样的黑夜整个吞掉。
槿汐进来,把殿里的烛台一一点上。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像个孤魂野鬼。
“都退下吧。”甄嬛开口,声音有点哑。
槿汐带着小宫女们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像猫。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现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她,和那个装着浣碧一生的匣子。
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铜锁,其实就是个摆设。
甄嬛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随便往锁孔里捅了捅,只听“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子尘封已久的气味,从匣子里冲了出来。是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丝绸和纸张受了潮、微微发霉的酸气。
这味道,很熟悉。是旧日子的味道。
甄嬛凑过去,借着烛台的光,往匣子里看。
最上面,是一支用蜀锦扎成的杜鹃花簪。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年她刚承宠,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内务府流水似的把新做的首饰往碎玉轩送。
就有这么一支杜鹃花簪,做得活灵活现,她喜欢得不行,戴在头上,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怎么也看不够。
浣碧就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她从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浣碧的眼神。
那眼神,直勾勾的,像两只小钩子,就那么挂在那支花簪上。里头有羡慕,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凭什么你有的,我不能有?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舒服。一个丫鬟,心思这么活,眼神这么野,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浣碧费尽心机嫁给了允礼。再进宫时,头上也戴了这么一支差不多的杜鹃花。她还特意凑到甄嬛跟前,让她瞧。
“姐姐看,王爷特意让人给我寻来的,说是这手艺,如今宫外头可不多见了。”
她当时笑得那个样子,甄嬛到现在都记得。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像一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
甄嬛拿起那支花簪,锦缎的花瓣已经褪色了,边角也起了毛,摸上去糙糙的。她把它随手扔在桌上,像扔掉一片没用的烂叶子。
花簪底下,是几件零碎首饰。一支成色普通的金镶玉镯子,一对烧蓝点翠的耳坠。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搁在宫里,也就是个中等嫔妃的日常佩戴。
可甄嬛知道,这些,都是浣碧的心头好。
她想起了有一年夏天,在圆明园。浣碧偷偷穿了一件新做的碧色纱衣,头上戴了支会晃荡的流苏簪子,趁着皇上在荷花池边赏景的时候,故意从那儿走过去。
那身打扮,用心得很。藕荷色的裙子配碧绿的衣裳,活脱脱就是一株想冒出头的荷花。
结果,皇上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连句夸奖都没有。
晚上,甄嬛把她叫到屋里,狠狠训了一顿。
“你安的什么心?穿得花枝招展的,是想勾引谁?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浣碧跪在地上,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辩解。那脖子梗得像一根铁条。
甄嬛看着匣子里这些已经失去光泽的首饰,心里头那股子陈年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她觉得,浣碧这辈子,就是被一口气给憋死的。一口不甘心当奴婢的气,一口非要跟她这个长姐一争高下的气。
首饰底下,压着一叠信纸。
信纸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张又黄又脆,像是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是浣碧嫁去果郡王府之后,写给玉娆的信。甄嬛认得她的字,秀气里头带着一股子往上挑的劲儿。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一张,展开。
“……玉娆妹妹安好。勿念。王爷昨日带我去了西山跑马,那里的景致真真不错。府里的管事妈妈如今什么事都先来问我,说我挑的料子颜色,最衬王爷的气度。前儿进宫,见了长姐,她清减了些,想是宫里事多,劳心劳力。到底不如我们府里自在……”
甄嬛捏着那张信纸,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瞧瞧,这字里行间,哪一句不是在显摆?
显摆王爷带她去玩,显摆她在府里当家做主,末了还要不咸不淡地踩自己一脚,说宫里不如她那儿自在。
她这是生怕别人忘了,她浣碧如今的夫君,是她甄嬛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甄嬛把信纸揉成一团,又觉得不解气,索性拿起剩下的几封,一封封地看。
“……王爷新得了匹汗血马,只许我一个人摸。说那马性子烈,跟我一样……”
“……太妃身子不大好,我日日在跟前伺候汤药,府里人都说我孝顺贤惠……”
一封封信看下来,甄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炫耀。甄嬛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不明白,自己当初是瞎了哪只眼,竟会觉得这个妹妹可怜,觉得该补偿她。
这个私生女的身份,没给她带来半分感恩,只喂大了她那填不满的野心和嫉妒。
她甚至觉得,允礼的死,浣碧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她当年在家宴上豁出去那么一闹,逼得允礼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下那桩“情事”,皇帝对允礼的猜忌,又怎么会深到那种地步?
允礼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那杯毒酒。而浣碧,就是最初推了他一把的人。
到最后,她倒好,在允礼的灵前一头撞死,博得个千古情深的好名声。
可这刚烈,在甄嬛看来,就是一场走投无路之后的豪赌。她爱的人死了,她活着也没了依仗,没了炫耀的资本,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到底,还是为了她自己。
甄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长。
她伸手,想把匣子盖上。
够了。这些东西,不看也罢。再看下去,怕是连晚上的安神汤都压不住心里的火。
就在她的指尖马上要碰到匣盖的时候,她摸到了匣子底下的那层衬布。
布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有点硬。
她动作顿了一下,心里有点烦躁。怎么还有?
她不耐烦地把那些信纸和首身饰都拨到一边,一把掀开了那层已经泛出霉斑的锦缎衬布。
衬布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素色丝帕包裹着的东西。
甄嬛把它拿出来,打开丝帕。
当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是一块手帕。
一块洗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素棉手帕,折叠得整整齐齐。
她甚至不用完全展开,只看那露出来的一角绣样,就知道这是什么。
那上面,绣着一枝半开的合欢花。
是它。
就是它。
就是那块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手帕。
就是当年在圆明园的夏日午后,允礼的小像不慎从她怀里滑落,被她情急之下说成是“剪纸”,然后慌乱地塞进这块手帕里。
就是这块手帕,在后来那场决定生死的御前家宴上,从浣碧的怀里,“不经意”地掉了出来。
那一天,天昏地暗。
那一天,她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为了保住她,保住甄家,保住他自己,站出来,亲口对那个多疑的君王说,这手帕,是他和浣碧的定情之物。
那一天,她看着浣碧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她当时无论如何也看不懂的狠劲儿。
这块手通帕,是她和允礼爱情的墓志铭,却是浣碧荣华富贵的敲门砖。
是她的奇耻大辱,是浣碧的赫赫战功。
一股被她用几十年光阴死死压住的火,从心底最深处“腾”地一下,烧遍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竟然还留着!
她竟然把这代表着背叛和羞辱的东西,像个宝贝似的,用丝帕包好,锁在匣子里,珍藏了这么多年!
她想干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手帕拿出来,一遍遍地回味她那场不光彩的胜利吗?
还是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嘲笑她甄嬛?笑她就算当上了贵妃,爬到了太后的位置,又怎么样?你心爱的男人,还不是死心塌地地娶了我!
甄嬛一把抓起那块手帕,死死地攥在手心。她的指甲,隔着布料,都快要掐进肉里。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寿康宫的角落里,常年放着一个鎏金兽首的铜炭盆。为的是让太后夜里起夜时,屋里不至于太冷。
里面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通体透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甄嬛抓着手帕,一步,一步,朝那个炭盆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要烧了它。
烧了这块肮脏的手帕,烧了那段屈辱的记忆,烧了浣碧那张永远带着不甘和得意的脸!
她站在炭盆前,炭火的热浪迎面扑来,烤得她脸颊生疼。
她高高地举起手,捏着手帕的那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只要松手。
只要一松手,所有的一切,就都干净了。
她和浣碧之间这点最后的、龌龊的牵扯,将化为一缕青烟,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她的手臂猛地一沉,那块承载了太多恨意的手帕,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着那盆通红的炭火坠了下去。
几乎就在手帕要触到火苗的那一瞬间,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手帕在下落的过程中,被炭火升腾起来的热气一熏,那块绣着合欢花的白布上,原本干干净净的空白地方,竟然像有人在上面用毛笔写字一样,慢慢地,浮现出了一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痕迹。
甄嬛的动作,在那一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变化的痕迹。
那不是烧焦的痕迹,也不是什么污渍。
那痕迹,在热气的持续烘烤下,颜色由淡黄变得越来越深,最后,竟然渐渐地连成了一行一行的……字!
她的心跳,像是被人用一把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漏跳了半拍。她几乎是出于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在手帕落入火盆的前一秒,闪电般地伸出手,一把将它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手帕的边缘已经被火燎到了,散发出一股子细微的焦糊味。
可甄嬛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把手帕飞快地凑到眼前的烛台下,借着那点摇曳不定的火光,一双发着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用烛火的热度去缓慢地熏烤那片出现字迹的地方。
一行娟秀却笔力沉重的蝇头小字,像一个被泥土埋葬了多年的冤魂,终于在这一刻,挣扎着,从温润的白绢底下,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甄嬛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最开头的那几个字上。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像是在一个晴天里,被一道惊雷从头到脚劈了个正着,瞬间魂飞魄散,僵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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