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一。
委内瑞拉的局势，像一部快进播放的荒诞剧。马杜罗这边还在首都的阅兵式上，对着台下可能心思各异的士兵们重申“绝不屈服于帝国主义”，那边，反对派领导人瓜伊多已经绕开政府，自行宣布就任“临时总统”。更戏剧性的是，短短几小时内，包括美国、加拿大、巴西、哥伦比亚在内的一串国家，像接到了统一指令，迅速承认了这个“临时政府”。
这场景，熟悉得让人有点恍惚。把时间往前拨几年，地点换成中东或东欧，剧本几乎一模一样：内部出现政治裂痕，街头运动升温，外部强权选边站队，最后“合法政府”的标签被轻易撕下，换上一个更合心意的。国际政治的丛林里，“合法性”有时候薄得像一张纸，风往哪边吹，纸就往哪边飘。
但这次，风向往南美洲刮，却在大西洋和北冰洋刮起了连锁反应。最紧张的不是拉美邻居，而是远在北大西洋的欧洲。
欧洲人的焦虑肉眼可见。当特朗普政府的高级官员，那位以强硬著称的博尔顿，手里举着写有“向哥伦比亚派兵5000人”的笔记簿被记者拍到时，欧洲的媒体和外交官们几乎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担心的，远不止委内瑞拉那点石油。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越发任性、笃信“交易的艺术”而漠视规则的美利坚。
这种焦虑有迹可循。特朗普上台后，“美国优先”从竞选口号变成了外交铁律。退出伊核协议，撕毁巴黎气候协定，威胁退出北约，对欧盟挥舞关税大棒……一套组合拳下来，欧洲传统盟友被揍得有点懵。二战后构建起的、以共同价值观和规则为基础的跨大西洋联盟，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深刻的信任危机。欧洲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的安全保障和秩序维护者，现在可能成了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
于是，一个看似无关的岛屿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格陵兰。
特朗普想买格陵兰的念头，被丹麦首相一句“荒谬”顶了回来，成了国际社会的笑谈。但笑话背后是冷冰冰的逻辑：在美国的战略棋盘中，地理和资源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与古老盟友的情谊。格陵兰的战略位置，对于控制北极航道、监控潜在对手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当“购买”这种19世纪的殖民方式被脱口而出时，透露的是一种对现有国际规则和主权概念的极度不耐烦。欧洲的精英们读懂了这层意思：在华盛顿眼里，他们和他们的领土，或许也可以被明码标价。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委内瑞拉问题上，欧洲主要大国如英、法、德的态度，比美国要扭捏得多。他们没有立刻跟进承认瓜伊多，而是设定了“八天内举行新大选”的所谓最后期限。这不是因为他们更支持马杜罗，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警惕：今天美国可以为了地缘利益，轻易颠覆一个拉美国家的政权；明天，这套“干涉-颠覆”的剧本，会不会因为某些利益，在欧洲的边缘地带重演？毕竟，对欧洲内部那些“不太听话”的国家或地区，华盛顿也从未掩饰过其“特别关注”。
北约内部近来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表面上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同盟，但内里的齿轮已经出现了刺耳的摩擦声。特朗普不断要求欧洲盟国增加军费，言辞之间将北约视为一笔“美国亏本的买卖”。这种纯粹的生意经论调，抽空了联盟赖以生存的安全共同体的精神内核。欧洲不得不痛苦地思考：这个依靠了七十多年的保护伞，究竟还是否可靠？当危机真正来临，华盛顿的计算器，会不会先于盟约启动？
所以，委内瑞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大西洋两岸复杂的心态。美国看到的是又一个需要“纠正”的后院，是展示强硬姿态的舞台，是兑现“门罗主义”现代版的契机。而欧洲看到的，是一个越发独断专行、罔顾盟友感受的伙伴，以及一个可能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重新带回世界政治中心的危险趋势。
世界格局的演变，有时候就藏在这些具体而微的事件里。一个大国对另一个遥远小国内政的粗暴干预，触动的却是全球力量体系的敏感神经。欧洲的谨慎与拖延，不是出于道义或对马杜罗的同情，而是一种基于自身安危的、冰冷的计算。他们焦虑的，不仅仅是委内瑞拉的明天，更是那个曾经熟悉的、由规则维系的国际秩序，是否正在走向终结。而他们自己，在这个加速变化的世界里，该如何自处。
历史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换上了新的衣装，在不同的舞台上重复上演。太阳底下无新事，有的只是人们面对似曾相识的局面时，那份同样的警惕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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