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水乡的裂痕
江南的雨,是黏的。
黏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
黏在老屋的黑瓦上,顺着瓦当滴下来,嗒,嗒,嗒。
也黏在我的心上。
我和妻子温今安的这次旅行,是为了庆祝结婚五周年。
地点是她选的,一个还没怎么被开发的江南水乡。
她说,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当然说好。
我是一家设计院的建筑师,忙起来昏天黑地,这几年,确实亏欠她良多。
她是个自由插画师,时间自由,却总是一个人在家。
我们的家,安在上海一座永远有邻居在装修的新楼盘里,一百二十平,不大不小,月供两万三。
我负责月供,她负责把家打理得像个温暖的巢。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晏柏舟你小子命好,娶了今安这么好的老婆。
漂亮,温柔,顾家,还会画画。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我们的婚姻,就像我画的建筑图纸,横平竖直,尺寸精准,稳定,可靠。
可就在刚刚,这张图纸的承重墙,裂了。
小标题:那扇花窗
我们住的客栈有个小小的庭院,种着一架紫藤,雨一打,紫色的小花落了一地。
今安说手机没电了,要去前台借个充电宝。
我留在院子里,看着雨丝从天井里斜斜地飘进来,点了支烟。
烟刚抽到一半,我听到了今安的声音。
她没走远,就在庭院另一头,隔着一扇漏空的花窗。
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疲惫。
“染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染染,是她的闺蜜,程染。
我笑了笑,女人家的心事,估计又是在为哪个八卦烦恼。
我准备掐了烟进屋,脚下却像被钉住了。
因为我听到了程染在那头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大,带着惊愕。
然后,是今安的回应。
一句,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
“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行。”
“要不……你跟我老公试试?”
“嗡”的一声。
我的大脑,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
雨声,听不见了。
风声,听不见了。
手里夹着的烟,火星烫到了指头,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只听见那句话,像最恶毒的咒语,在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在我心腔里,一遍遍地回响。
你跟我老公试试。
你跟我老公试试。
试试什么?
我老婆,温今安,我爱了八年,结婚五年的妻子,在我以为最甜蜜的纪念日旅行中,背着我,跟她的闺蜜,说,让我跟她闺蜜“试试”。
我慢慢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吐。
小-标题:反常的旅行
现在回想起来,这次旅行,从一开始,今安就不太对劲。
她总是走神。
我们并肩走在窄窄的巷子里,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我讲着新接的项目里遇到的趣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神却是飘的。
好几次,我停下来,她还会往前走几步才发现。
“想什么呢?”我问她。
她惊了一下,随即对我笑,那笑容,有点空。
“没什么,就觉得这里真好看。”
吃饭的时候,她也吃得很少。
一碗特色的奥灶面,她用筷子拨弄了半天,就吃了几根。
我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
她摇摇头,说:“有点累了,没什么胃口。”
我注意到她有个小动作。
她会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摸自己的小腹。
那个动作很轻,很不易察ato觉,但很频繁。
当时我只以为,是江南湿冷,她可能肚子不舒服。
现在想来,那个动作,像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怀孕?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猛地一抽。
我们结婚五年,前两年说要享受二人世界,后三年,开始备孕。
可她的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
我们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俩都没问题,就是压力太大了,放轻松就好。
为了这事,我妈没少明里暗里地催。
今安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压力也很大。
难道……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然后,用这次旅行做幌子,跟她的闺蜜商量着,怎么处理我?
让我跟她闺蜜“试试”,是想用程染来稳住我,给我一种她还在乎我的假象?还是……她们想一起,用更恶毒的方式,算计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站起身,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一片冰冷。
我隔着花窗,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已经挂了电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夫石。
只是,她望的,肯定不是我。
我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听着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该怎么办?
冲出去,把手机摔在她脸上,声嘶力竭地质问她?
然后呢?
在这陌生的小镇,和她大吵一架,把我们五年婚姻最后的体面,撕个粉碎?
我做不到。
我晏柏舟,是个凡事讲逻辑,要体面的人。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一个完整的、不容辩驳的证据链。
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开了。
今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充电宝。
她看到我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愣了一下。
“柏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着凉了?”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眼里的关切,慢慢褪去,变成了一丝受伤和困惑。
“你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觉得比星空还美的眼睛。
此刻,我只在里面看到了陌生和虚伪。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事。”
“可能有点累。”
02 回程的冰窟
回去的路,是我开车。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
音响里放着她喜欢的民谣,歌手懒洋洋地唱着“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我以前觉得这歌词挺有意思。
现在听来,句句都是讽刺。
我的家里,何止没有草原,简直就是个精心伪装的牢笼。
今安坐在副驾,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她的侧脸很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我曾经无数次地亲吻过这张脸。
可现在,我只要一想到她用这张脸,说着“你跟我老公试试”那样的话,我就觉得恶心。
我偷偷看她,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要不要喝水?”她问,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
她便不再说话,又把头转了过去。
一路无话。
这种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横亘在我们中间,冻得我骨头缝里都疼。
这和我们以前的冷战不一样。
以前闹别扭,最多一天,总有一个人会先服软。
多数是她。
她会做好我爱吃的红烧肉,或者抱着枕头来书房,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而我只要给她一个台阶,她马上就会眉开眼笑。
可今天,她没有。
她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一个局外人。
仿佛车里这个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跟她毫无关系。
小标题:假寐
开到一半,我觉得眼睛发酸,就把车停在了服务区。
“我眯一会儿,太困了。”我对她说。
她“嗯”了一声。
我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
我没有睡着。
我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在等。
等她露出马脚。
果然,没过几分钟,我听到她拿起手机,解锁。
然后是极轻微的、打字的声音。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把手机举起来,似乎是在打电话。
她好像怕吵醒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但我还是听到了。
她在叫那个名字。
“染染……”
我的心,又被攥紧了。
我继续装睡,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他好像知道了。”今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他……他就是看着我,眼神好吓人。”
电话那头的程染不知道说了什么。
今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
“我还能怎么办?我不敢说。”
“染染,你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他,都觉得对不起他。”
“这种日子,我快疯了。”
“瞒不住的,我知道瞒不住的。”
“可是现在说,跟之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你别来,你别管了,这是我们俩的事。”
“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
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好一个“我们俩的事”。
好一个“对不起他”。
温今安,你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你跟你的好闺蜜,在我背后,到底策划了怎样一个惊天大局?
是觉得我晏柏舟太傻,太好骗,可以任由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吗?
我慢慢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她好像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角,把手机塞回包里。
“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
我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的冰,更厚了。
小标题:家里的陌生人
回到上海的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一开门,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玄关的地垫是她新换的,上面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
鞋柜上,摆着我俩的合影,在迪士尼拍的,笑得像两个傻子。
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我出差前没来得及收的毯子。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很刺耳。
过了一会儿,她敲了敲书房的门。
“柏舟,我煮了点粥,你出来吃点吧。”
“不饿。”我隔着门板,冷冷地回答。
门外沉默了。
几秒钟后,我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书房的沙发床上。
半夜,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有脚步声在我书房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又悄悄地回去了。
我们开始了我们婚姻里,最漫长、最诡异的一场冷战。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早上,我比她先起,洗漱完就去公司。
晚上,我故意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她通常已经睡了。
就算偶尔碰到,也是零交流。
她会给我留饭,温在锅里。
我会默默地吃掉,然后自己洗碗。
她洗好的衣服,会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书房的椅子上。
我的脏衣服,也会默契地放在脏衣篮里。
我们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和体面。
谁也不先开口,打破这层薄冰。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看清她所有底牌的机会。
而她,好像也在等。
等我的审判。
03 无声的战争
这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一个星期。
我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地蚕食。
白天在公司,我对着电脑,满脑子都是那句“你跟我老公试试”。
同事跟我讨论方案,我看着他的嘴巴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好几次,差点在重要的图纸上出了错。
晚上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更是煎熬。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我和今安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我们是大学同学,我追的她。
那时候她就像个小太阳,爱笑,爱闹,身边总围着一群人。
我花了整整一年,每天给她送早餐,在图书馆给她占座,才把她追到手。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在学校的操场上,她紧张得浑身发抖。
我记得我求婚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我说“我愿意”。
这些记忆,曾经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现在,却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凌迟着我。
我开始怀疑一切。
她说她爱我,是真的吗?
她对我所有的好,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我快要被这些问题逼疯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小标题:秘密调查
我开始像个见不得光的私家侦探一样,偷偷调查她。
趁她出门买菜,或者去工作室的时候,我开始翻她的东西。
我打开她的电脑。
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刺痛了一下。
我检查了她的微信聊天记录。
她和程染的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欲盖弥彰。
我打开她的淘宝。
最近的购物记录,都是给我买的换季衣服,还有一些家居用品。
看起来,还是那个贤惠的妻子。
我甚至,开始翻她的垃圾桶。
里面除了外卖盒子,就是一些零食包装袋。
一无所获。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癖,猥琐,卑劣。
每次翻完她的东西,我都要去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憔悴的男人,我觉得无比陌生。
晏柏舟,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我停不下来。
不把事情弄清楚,我一天都安生不了。
小标题:那张收据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她出门了,说要去工作室赶一个稿子。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她放在玄关的那个帆布包。
她平时出门最喜欢背这个包,里面总是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钱包,钥匙,一小包纸巾,一支润唇膏,一个速写本。
都很正常。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摸到了包内侧夹层里,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心里一紧,拿了出来。
展开一看,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收据。
抬头,是“上海市第一妇幼保健院”。
日期,是上周三,就是我们旅行回来的第二天。
缴费项目:B超,激素六项检查。
金额:865元。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妇幼保健院。
B超。
激素检查。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再联系到她在旅行时的种种反常,和我听到的那句话。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我脑中成型。
她怀孕了。
在我们冷战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去了妇幼保健院,做了检查。
所以,她跟程染说的那些话,不是假设,不是气话。
而是,她真的在考虑,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和我。
“你跟我老公试试”,这句话更恶毒的解释,也浮现在我脑海里。
是不是,她想让程染也怀上我的孩子,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用某种荒唐的理由,让我接受她肚子里的那个野种?
荒谬!
变态!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我把那张收据死死地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等不了了。
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我要当面问清楚。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柏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在哪?”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似乎愣了一下,“我在工作室啊,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
“现在吗?我稿子还没画完……”
“我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来!”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像一头等待猎物落网的困兽。
那张收据,被我摊开,平平整整地放在茶几上。
像一张,即将宣判我们婚姻死刑的判决书。
04 那张报告单
门开了。
温今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惊慌和不安。
她看到我坐在客厅的阴影里,看到茶几上那张刺眼的收据,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关上门,慢慢地向我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张收据,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的目光落在收据上,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
“解释。”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沉默着,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说话!”我猛地站起来,巨大的愤怒让我失去了控制,“温今安,你哑巴了吗?”
她被我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你还有脸哭?”我冷笑,心里的痛和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你去妇幼保健院干什么?检查什么?B超?激素?你怀孕了,是不是?”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这么想?”我被她这副无辜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温今安,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在苏州都听见了!你跟你那个好闺蜜程染,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一字不差地都听见了!”
我学着她的语气,用一种极其恶毒的声调重复着那句话。
“‘要不……你跟我老公试试?’”
“你敢说你没说过这句话?”
她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你……你都听到了?”
“对,我听到了!”我步步紧逼,“我还听到你说,‘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行’!温今安,我哪里不行?是我赚钱养家不行,还是我对你不够好不行?”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结婚五年,我晏柏舟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任何地方!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那个男人是谁?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刀刀都插在她的心上。
她靠着墙,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种哭声,不像是我往日里见过的任何一种。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彻底的崩塌。
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但愤怒,很快就淹没了那丝不忍。
“别哭了!你给我说清楚!”
小标题:真相
她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就这么哭到昏厥过去。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晏柏舟,”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嘶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吗?”
我愣住了。
“我们在一起八年,你就这么看我?”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那句话,是我说的。”她承认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张收据,也是我的。”
“我去医院,也确实是去做检查。”
“但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怀孕,我也没有背叛你。”
“我说的‘不行’,不是说你对我不好。”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她用钥匙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化验报告单。
我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抬头,是“上海仁济医院,生殖医学中心”。
姓名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晏柏舟。
而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几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无精子症。”
日期,是一年前。
2022年8月12日。
我拿着那张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的脑子,又一次“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无精子症?
我?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你一年前的体检报告。”今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记得吗?去年夏天,我一直催你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你说项目忙,没时间。”
我记得。
是有这么回事。
“后来,我自己约了时间,拿着你的医保卡,替你把报告取了回来。”
“我本来想,拿回来就告诉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我看到了这个。”
她指着那张报告单。
“医生说,这是绝对性的不育,没有任何治疗的可能。”
“柏舟,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拿着这张纸,站在医院门口的大太阳底下,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不敢告诉你。”
“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怎么忍心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可能没有办法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怕你受不了。”
“所以,我把报告藏了起来。我骗你说,一切正常。”
“我想,也许是医院搞错了呢?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呢?”
“我就这么,自己骗自己,骗了一年。”
“我去妇幼保健院,是去做检查,我想看看,是不是我的问题,这样,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我自己身上。”
“可是,我没问题。医生说我非常健康,随时可以怀孕。”
“我拿着我自己的报告,再看看你的,我真的绝望了。”
“那天在苏州,我给染染打电话,我就是崩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你‘不行’,不是说别的,是说……我们生不了孩子。”
“我说‘要不你跟我老公试试’……”她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是我疯了,我说的胡话!”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想,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用你的名义,用别人的方式……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就是觉得,我欠你一个孩子,我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柏舟。”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
“但是,我从来,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她说完,就那么看着我。
眼里的泪,还在流。
我手里的那张报告单,飘然落地。
像一只,折了翼的蝴蝶。
05 她的盒子
今安走了。
她没有回娘家,而是去了程染那里。
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只留下一句“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空旷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张,宣告我“死刑”的报告单。
我把它捡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看。
“无精子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晏柏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个在别人眼里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男人,竟然,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废人”。
这个认知,比妻子出轨的打击,还要巨大一万倍。
那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一个男人的彻底否定。
我终于明白,今安为什么说“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行”。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说“瞒着他,我快疯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荒唐到极点的“你跟我老公试试”。
那不是背叛。
那是绝望。
是一个爱我的女人,在独自背负了我们共同的绝望一年之后,一次彻底的精神崩溃。
而我呢?
我在干什么?
我在怀疑她,羞辱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把她伤得体无完肤。
我像个傻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悲的傻子。
我走到卧室,看到了那个被她打开的木盒子。
盒子就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上锁。
我伸出手,指尖在木质的纹路上,轻轻抚摸。
这个盒子,是我跟她刚在一起时,我亲手做的,送给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她说,要用它来装最宝贵的东西。
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情书,或者纪念品。
而是一堆,白色的塑料棒。
我拿起来一个。
是验孕棒。
上面,是一道刺眼的,代表着“未怀孕”的横杠。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床上。
几十根,甚至上百根验孕棒。
每一根,都是一道杠。
在这些验孕棒下面,压着一个日记本。
粉色的封面,是她喜欢的风格。
我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她的,娟秀,又带着一丝凌乱。
日期,是2022年8月13日。
拿到报告单的第二天。
小标题:日记
“2022年8月13日,晴。”
“我一夜没睡。”
“我把那张纸放在枕头下面,我总觉得,睡一觉起来,上面的字就会变。”
“可是没有。”
“我该怎么告诉柏舟?他昨天晚上还在跟我说,等他忙完这个项目,我们俩就去地中海,他说要在爱琴海的日落下,造一个小人儿出来。”
“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怎么能,亲手把那束光,掐灭呢?”
我翻到下一页。
“2022年9月5日,雨。”
“大姨妈又来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样,我就又可以拖一个月,再告诉他了。”
“我真是个懦夫。”
“2023年1月22日,大年初一。”
“婆婆又在饭桌上催了。她说,邻居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们俩还不抓紧。”
“柏舟替我挡了回去,他说,‘妈,这事急不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
“对不起,柏舟。是我,是我们,可能永远都等不来那个孩子了。”
“2023年5月20日。”
“又是一根杠。我已经麻木了。”
“我每个月都像个傻子一样,期待奇迹,又害怕奇迹。”
“如果真的有了,那说明什么?说明医院的报告是错的?还是说明……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我快要被这种矛盾折磨疯了。”
“2023年8月10日,我们去苏州的前一天。”
“整整一年了。”
“这个秘密,像一颗毒瘤,在我心里越长越大。”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陌生。”
“柏舟说我最近总是发呆,问我是不是不开心。”
“我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我多想抱着他,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没关系,没有孩子就我们俩过,也挺好。”
“可我不敢。”
“我太了解他了。他会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到他自己身上。他会觉得,是他对不起我,是他毁了我的生活。”
“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他那样折磨自己。”
“也许,这次旅行,是个机会吧。”
“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我能做到吗?”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本子,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我破碎的婚姻,和温今安那颗被我亲手碾碎的心。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06 重逢
我去了仁济医院。
挂了生殖医学中心的专家号。
我拿着我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把一年前的那份报告调了出来。
然后,重新做了一遍检查。
等待结果的三天,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没有联系今安。
我想,在她面前,我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我必须,拿着确凿无疑的证据,去见她。
无论结果是什么,这一次,我要和她一起面对。
三天后,我拿到了新的报告。
结果,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无精子症。
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靴子终于落地了。
我给程染打了个电话。
是程染接的。
她的声音很冷,“晏工,你还有事吗?”
“我想见见今安。”我说。
“她不想见你。”
“程染,”我打断她,“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你让我见她一面,我把所有事情都跟她解释清楚。见完这一面,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在楼下的咖啡馆,我让她下来。”
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十五分钟后,今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瘦了好多,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没有看我。
“说吧。”她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从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粉色的日记。
一样,是我新拿到的,那份检查报告。
我把它们,一起推到她面前。
“对不起。”
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今安,对不起。”
“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伤害你,不该用那些话……骂你。”
“我看了你的日记。”
“我知道这一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了。”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她看着那本日记,又看看那份新的报告单,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这是我新做的检查。”我指着报告单,“结果,是一样的。”
“所以,今安,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这是我们俩的事。”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面对。”
我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
她却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晏柏舟,晚了。”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在你怀疑我,质问我,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消化这个秘密,去保护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可你呢,你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给我定了死罪。”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是什么。”
“也想告诉你,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晏柏舟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个决定,不会因为一张纸,就改变。”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今安,我们离婚吧。”
她愣住了。
“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一种痛苦,是一种折磨,我们离婚。”
“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
“让我,用下半辈子的时间,来弥补我犯下的错。”
“让我照顾你。”
“不是以丈夫的名义,而是以一个……罪人的名义。”
我说完,站起身,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这一次,换我把决定权,交到她的手上。
07 未来的路
我搬回了公司宿舍。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和家里所有的钥匙,一起快递给了她。
我净身出户。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疯狂地画图,开会,跑工地。
我用肉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上的痛苦。
我没有再联系她。
也没有去打听她的消息。
我想,就这样吧。
放她自由,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个月后。
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
“喂?”
“……是我。”
是今安的声音。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在民政局门口。”她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没带户口本,离不了。”
我愣住了。
“晏柏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你是不是男人?哪有吵架吵不过,就离家出走的?”
“你给我滚回来!”
“离婚协议我撕了。房子是你买的,车是你买的,钱是你赚的,凭什么都给我?”
“还有,你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
“不就是没孩子吗?多大点事儿。”
“我告诉你,晏柏舟,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没有孩子,我们就养条狗。养条狗不行,就养只猫。”
“猫猫狗狗还不行,大不了,我去福利院抱一个。”
“总之,我赖定你了。”
电话那头,她泣不成声。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对着电话,哽咽着说了一个字。
“好。”
小标题:回家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车回了家。
打开门。
家里亮着灯。
温今安穿着我那件宽大的T恤,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
她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
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兔子。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转过头去,假装继续切菜。
“愣着干嘛?还不去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老婆,我回来了。”
她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转过身,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们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紧紧地抱着。
仿佛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拥抱,全都补回来。
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
我知道,我们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们可能要面对很多异样的眼光,要走很多弯路。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我们还牵着彼此的手,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们失去了一个成为父母的机会,却找回了比血缘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叫作爱,叫作信任,叫作不离不弃。
生活给了我们一道最难的考题,而我们,决定一起写下答案。
我们的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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