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主要引述自日本媒体的报道
距离高市首相在国会表示台湾突发事态可能属于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已过去两个月。
在此期间,中国将台湾问题定位为"核心中的核心",并强烈反弹,称"这是战后日本领导人首次对外展示使用武力的意图"、"日本越线了"。从外交牵制开始,到包含赴日旅行自肃的非正式压力、军事示威行动,乃至出口管制等经济措施,中国正动用一切手段,进一步加强对日施压。
无视现实,只要感到爽快就行了吗?
面对中国的这种反制,日本国内的鹰派保守势力中,"不要屈服于中国的恫吓"、"应采取坚决应对"等强硬论调声势渐涨。例如,日本保守派意见杂志《WiLL》2026年2月号就刊登了题为《让战狼外交闭嘴的高市战略》、《忍无可忍!中国这个恶棍》的文章。
诚然,这种将国威和国家主义推向台面的言论,通过激烈批判中国、唤起爱国情感,确实能带来一定的爽快感。然而,这些讨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准确把握了日本当前所处的国际地位和国力的现实呢?
倒不如说,其中似乎浓厚地反映了日本至今仍未完全摆脱的"大国日本"这一幻影。并且,隐约可见一种难以正面接受(无法承认)中国军事、经济崛起的复杂心理纠葛。
日本电视新闻和资讯节目中,经常使用将美国、中国、日本并列的图示。三国被置于对等位置,常被论及"在美中对立中日本该如何自处"。但遗憾的是,这是一种严重脱离国际政治经济现实的表述。
美国和中国是在军事、经济、技术、外交等所有领域都能左右世界秩序走向的明确"大国"(全球性力量)。而日本并不属于这个范畴。
日本媒体关于"美中日平起平坐"的错觉
正如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曾经定位的那样,日本是一个不拥有核武器的"非核中级国家(中等力量国家)",这一立场过去和现在都未曾改变。尽管如此,日本国内仍根深蒂固地存在着无意中将日本视为与美中同等存在的言论。
这种"大国日本"的幻象,深深植根于从高速经济增长期到曾自豪于世界第二GDP(国内生产总值)时代的成功经验。然而,这种脱离现实的自我认识,有时会导致外交和安全保障政策的判断失误。被大国意识驱动的政策,即便只停留在对内的自我满足也还罢了,但很可能将整个国家引向危险的方向。
为了正视现实,需要看的是数字而非情感。1980年,日本的名义GDP(国内生产总值)是中国的约4倍。在泡沫经济巅峰期的1990年,这一差距扩大到了约10倍。考虑到中国人口约为日本的10倍,当时日本的人均GDP相当于100个中国人。这种压倒性的经济差距,将坚固的"大国意识"刻入了日本社会。
然而,进入21世纪,情况为之一变。随着中国经济快速增长,中日GDP之比再次缩小到4倍左右,并于2010年最终被逆转。如今,中国的GDP已达到日本的约5倍。仅仅40年间,日本就从"领先中国10倍的一方"转变为了"被领先5倍的一方"。
此外,日本在被中国超越之前,长期被定位为世界第二大经济大国。然而预计到2026年,日本GDP将被印度超越,退居世界第5位。
军事方面,日中差距也很明显。中国的国防费在2025年时点,已达到日本防卫预算的4倍以上。而且,普遍认为中国公布的国防费只是实际军费开支的一部分。在人员方面,中国人民解放军拥有约200万规模的现役兵力,而自卫队的定员仅约22万人。
另外,中国正在快速增强核战力。2025年9月在北京举行的阅兵中,向国内外展示了可搭载核弹头的陆基洲际弹道导弹(ICBM)、潜射洲际弹道导弹(SLBM)和空射弹道导弹(ALBM)这一陆海空"核三位一体"。另一方面,日本坚持无核三原则,不具备核战力这一选择。
无视这种压倒性的国力差距,国家领导人在军事权力游戏的语境下刻意刺激中国的言行,不得不说是一种缺乏战略合理性的危险行为。
日本是亚洲第一的20世纪才属异常
从更长远的历史视角来看,或许应该认为,日本在20世纪这100年间是亚洲第一这件事本身,反而是东亚的一种"异常状态"。从清朝末期到20世纪前半叶中国的严重混乱,与日本的急速近代化。这些历史条件相互叠加,导致了地区力量对比的暂时逆转。
当前,中国再次作为地区中心力量崛起的情况,可以被视为历史这个巨大的钟摆正在回归原本位置的过程,即东亚正在回归"正常状态"。
无论喜欢与否,能否接受这种冷静的世界观以及日本所处的地位,将从根本上影响今后的对华政策。不以战略现实主义为基础、不立足现实的、依赖情感或虚张声势的对华姿态,很可能将日本引向错误的方向。
日本国内鹰派的言论,常常鼓舞国民情绪。然而,基于过度民族主义的强硬姿态,会使得合理而冷静的危机管理变得困难。此外,进一步的对华强硬姿态,也会给日本自身带来新的战略风险。因为在优先大国间交易、寻求与中国进行"大交易"的特朗普政府治下,日本此前设想的对华包围前提可能崩溃,最终结果可能导致"被美国拆台"的可能性增大。
历史上曾与中国在边境多次发生武力冲突的印度外交官们在接受笔者(日语文章作者)采访时总是说:"因为印度与中国接壤超过3000公里,所以不得不避免不必要的紧张对立。"日本在本质上也处于同样的立场。
最坏的设想是,日本与中国再次爆发战争,造成大量伤亡。在紧张加剧的情况下,自卫队与中国军队之间一旦发生偶发事故,不信任感瞬间转化为武力冲突的风险确实存在。正因如此,两国政治领导层必须具备不惜一切代价避免中日战争的坚定意志。首先需要的是不使紧张局势升级。
被民族主义推高的偶发冲突风险
东南亚各国的对华外交,为日本提供了许多启示。菲律宾一方面采取亲美路线,频繁与美国军队举行联合演习,另一方面,马来西亚则为了不被卷入美中对立而维持中立。
马来西亚外交官曾对笔者说:"中国是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经济联系极为紧密。我们是小国,没有强大到能与中国正面对抗。"
冷静承认国力差距。不卷入大国间对立。优先经济现实。避免不必要的紧张——同属中等力量国家的马来西亚,正展示着日本所需要的世界观。
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名誉教授添谷芳秀在其著作《日本的"中等力量"外交——战后日本的选择与构想》(筑摩新书,2005年)中呼吁,日本应重新确认其作为中等力量国家的身份认同,并重新出发。
添谷氏一直呼吁,日本不应在亚洲乃至世界中,与崛起的中国在同一层面竞争,而应从与澳大利亚、韩国、加拿大等其他印太地区国家合作的角度来构想长期战略。
日本不具备实现在日美军的完全撤出(即废除日美安保条约)、修改宪法第九条乃至实现核武装从而成为大国这一选择。也没有那种政治野心。国民共识也不存在。日本受宪法、军事力量、资源、历史问题、对外传播力等结构性制约,并非一个能展开与美中并驾齐驱的大国外交的国家。
现在更应确立以无核、和平主义为核心的国家形象
然而,日本社会至今仍横亘着大国意识导致的自我认知扭曲。本来,日本应该基于自身国力,明确提出以无核与和平主义为核心、作为中等力量国家的国家形象。
为避免对华姿态出错,所需的并非讨好国民的虚张声势,而是冷静的自我认知和长期的世界观。是那种即使在彻底强化防卫力量的过程中,也知晓自身局限,并在其局限内发挥最大影响力的"成熟的"中等力量国家形象。
那才是日本在避免不必要对立的同时,维护国家利益、使日本得以生存的现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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