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林木淼是世间罕有的天才棋士。
她与棋逢对手的师弟之间,有一盘十年未竟的棋局。
二人约好,每年各落一子,从未间断。
眼看又近约定的日子,我见她迟迟未动,主动替她擦拭棋盘上的薄灰。
林木淼发现后,猛然拽住我的衣领质问:
“你这双天天泡在厨房油污里的脏手,凭什么碰小川的棋?”
不容我解释,她冷着脸取来钉枪,将我的手狠狠按在除尘掸上。
“既然这么喜欢搞卫生,就永远和它待在一起。”
一钉、再一钉……
整整一百枚钢钉贯穿皮肉,鲜血淋漓。
我疼得浑身颤抖,泪落如雨。
她只是俯视着我,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疼,才记得住界限。”
我望着眼前这个我曾倾心相待的人,忽然笑了,笑出满眼泪光。
“知道了。”
她的棋盘,我再也不碰。
她的人,我也不想要了。
1
钢钉刺入太深,几乎与骨肉相连。
医生只能紧锁眉头,用尖细的镊子剖开血肉拔除。
尽管打了麻药,我仍然浑身战栗,冷汗浸透病服。
一墙之隔的走廊上。
助理正向林木淼汇报情况。
“钉子导致多处骨折,并伴有严重的神经损伤。即便进行手术,先生的手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了。”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酸涩猛烈涌上鼻腔。
而林木淼只草草“嗯”了一声。
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助理低声提醒:
“您这样,只怕寒了先生的心,万一他……”
“不可能。”
林木淼打断她。
笃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裴望殊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赶不走的。”
她话锋一转,忽然扬起声调:
“但小川不一样。”
“这些年他在国外训练,棋艺突飞猛进。如今棋坛都传,他会是继朱青之后的最接近‘棋圣’的人。”
一谈到下棋,尤其是提到沈川。
林木淼的声音里顿时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也许只有跟他对弈,我才能突破现在的瓶颈,触碰到新的境界。”
短暂停顿后,她的语气再度冷下来。
“那盘棋,是我和小川之间最神圣的对局,不容任何人亵渎。”
“尤其是裴望殊,该让他长点教训。”
轻描淡写的口吻。
仿佛我承受的巨大痛苦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告诫。
强烈的反差让我一阵恍惚。
不禁开始怀疑林木淼是否真心实意地爱过我。
从前,她为了和我结婚,甚至在距离夺冠一步之遥的世锦决赛上宣布退出。
气得沈川当天就远走国外,连我们的婚礼都没有出席。
临走前,他说:“师姐,你会后悔的。”
大概一语成谶。
再浓烈的感情经历时间反复冲刷,也会逐渐趋于平淡。
后来随着沈川在国际棋坛上屡创佳绩。
林木淼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总一遍遍地擦拭着曾经的奖杯。
我想陪着她,却遭到拒绝。
她叹着气说:“望殊,你不懂棋,也不懂我。有时和知音下一盘棋,比整天待在一起却无话可说要快乐得多。”
十年前,沈川那句话撕开的裂痕。
直到我的双手被毁得不成形,我才恍然发觉,它早已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木淼拎着保温桶走进来。
看到我被纱布重重包裹的双手。
她主动拿起勺子舀了汤递到我嘴边。
“来,刚熬的鸡汤趁热喝。”
她向来心高气傲。
肯这样低头喂我,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
放在从前,我早就接过台阶不再计较。
可这一次却死死咬住唇,把头偏向一旁。
林木淼顿时没了耐心。
碗勺猛地砸在桌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你的手伤了,以后家务事都不用你再操心不正好吗,有什么必要甩脸色?”
我强忍泪意,抬头望向她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轻声说:
“林木淼,我们离婚吧。”
林木淼的动作骤然停滞。
对上我认真的神情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性子放缓语气:
“你的手,我会请国内外最好的专家来治疗。望殊,听话,别拿离婚这种事赌气。”
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声音很轻但格外坚定。
“如果你不愿意好好谈,我会委托律师和你沟通。”
“裴望殊!”
林木淼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你能不能别任性了?”
“我当年放弃大满贯和你结婚,不是为了今天听你说离婚的,别让我当初的选择像个笑话!”
“离婚,你休想。”
话音未落,她转身狠狠摔门而去。
保温桶被撞翻,滚烫的鸡汤泼洒在身上。
我被烫得失声惊叫。
而门外离去的脚步声只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此后几天,她没再出现过。
只有各类补品流水似的送来,整齐地堆在病房角落里,像一场敷衍的补偿。
而我从未想过,出院那天,林木淼会亲自来接我。
她捧着花,表情不太自然。
“我承认前几天是我情绪过激。”
“这样,我答应你,今年一定和小川结束那盘棋,之后就把心思放回家里。”
她顿了顿,试探地看向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我们可以准备起来。望殊,别闹离婚了,行吗?”
“孩子”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突然扎进心底。
我不由地一怔。
婚后第三年,我在沈川的对比下黯然褪色。
林木淼通过整日打棋谱转移注意。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会不会有个孩子就能拉回她的心。
于是每天健身,测算林木淼的排卵期,甚至刻意迎合林木淼的时间同房。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验孕棒终于显示两道杠的那天,我捂着嘴喜极而泣。
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为了研究棋谱,林木淼整整两天没有出书房。
起身的那一刻,她撞在了桌子上,孩子没了。
我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想要安慰她。
可林木淼却淡淡道:
“没了也好,影响我研究棋谱。”
那一刻,仿佛一头冷水兜头淋下,彻底浇熄我的自以为是。
“你不是总念叨我做的醋溜土豆丝吗?”
林木淼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
“一会我们去市场买菜,今晚我下厨。”
我沉默几秒后轻声回答:
“不用了,今晚还是我来做吧。”
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林木淼没有推辞,默许我在菜摊前细细挑选。
结账后,她顺手接过我手中的袋子,动作自然得仿佛仍是寻常夫妻。
路过水产区时,她却破天荒地停在鱼摊前,要了一条活鲫鱼。
我有些意外。
“你向来嫌鱼腥味重,怎么今天想起买鱼了?”
林木淼摸了摸鼻子,答道:
“家里不能总迁就我一个人的口味,你刚出院,喝点鱼汤对恢复好。”
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去旁边的摊位买了块嫩豆腐。
回到家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沈川那一身白衣。
他安然坐在沙发上。
看见袋子里还在微微挣扎的鲫鱼,眼睛一亮,笑着站起身。
“上午我才随口说想喝鲫鱼汤,师姐你还真买回来啦?”
林木淼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露出一脸宠溺的笑。
“客人开口,总不能怠慢。”
沈川转向我,语调轻快。
“在国外吃腻了高级料理,有时候还真怀念这些不入流的家常菜呢。”
“望殊哥,今天可要蹭你一顿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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