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我女儿同学的父亲介绍的。见面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我迟到了十分钟,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笑着说:"不急,我也刚到。"这个谎撒得体面。
我丈夫走了三年,女儿在外地工作,催了我两年让我找个伴。起初我不愿意,一个人住惯了,冰箱里想放什么放什么,电视开到几点都行。但去年冬天我在家摔了一跤,躺在地上两个小时才缓过劲儿爬起来,那时候我才明白,女儿说的有道理。人老了,不是怕孤独,是怕出事没人知道。
老张的情况和我差不多。妻子病故五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现在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我问他找老伴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说:"能说上话就行,别的不重要。"我当时觉得这人挺实在。
我们见了三次面,都在那家咖啡馆。他爱喝美式,我喝拿铁,各付各的钱。聊的都是些平常事,他说学校里的趣事,我说以前在银行上班遇到的奇葩客户。有一次聊到孩子,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儿子让他去深圳住,他不去,我说女儿也这么劝过我。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很淡,但我知道他懂。
第四次见面,老张提出去他家坐坐。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答应了。他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三楼就开始喘,他在前面慢慢走,还回头问我要不要歇会儿。进门后我才发现,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一盆君子兰,开得正好。
"我妻子生前最喜欢养花。"他倒了杯水给我,"走了以后,我就养这一盆,好照顾。"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事情在两个月后开始变味。
老张说他儿子要结婚了,在深圳买了房,首付是他出的三十万。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问。过了一周,他约我出来,说想和我商量点事。
"我在想,咱们要不要把房子的事定下来。"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闪躲,"我的意思是,你那套房子比较大,咱们以后住你那儿,我这套可以租出去,租金咱俩一起用。"
我愣了一下。我那套房子是我和丈夫奋斗了二十年买的,一百二十平,地段好,现在市价至少三百万。他这套老房子,顶多值八十万,还在六楼。
"租金怎么分?"我问。
"一人一半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咱们不是要过日子吗?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那杯茶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回家后我想了一夜。第二天给女儿打电话,她听完直接炸了:"妈,你清醒点!他这是打你房子的主意!你们连证都没领,凭什么住你家?万一以后有事,你怎么办?"
我说我知道,只是想听听她的意见。挂了电话,我给老张发了条消息,说这事我需要再考虑考虑。他回得很快:"好的,你慢慢想,不着急。"
但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会提起这事。买菜的时候说,散步的时候说,甚至看电视的时候也说。他说他一个人住太孤单了,房子又旧又破,上下楼很不方便。他说咱们都这个年纪了,何必分那么清楚。
我开始烦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搭伙过日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个月后的事。
那天老张说要带我见见他儿子,说儿子正好回来办事。我们约在一家餐厅,他儿子带着未婚妻一起来的。小伙子长得不错,就是说话有点冲。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我:"阿姨,你和我爸要是在一起,房产怎么处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怎么处理?"
"我的意思是,你那套房子挺值钱的,我爸这套就一般了。要是以后有个什么事,怎么分?"
老张在旁边连忙打圆场:"哎呀,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但他儿子不依不饶:"爸,这事得说清楚。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刚买了房,压力大。阿姨要是真心和你过,这些都得明确。"
我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占你爸便宜。我也不会让你爸占我便宜。"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回去的路上,老张一直道歉,说儿子太直了,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年轻人想得周到是好事。他松了口气,又开始说咱们的房子可以公证一下,写清楚归属。
我听着他说,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以为找个老伴,就是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电视散步,生病了有人照应,孤单了有人说话。我没想到还要算计房子,算计钱,算计以后的财产分配。
我和老张是在一个下雨天分开的。
那天我约他出来,在老地方的咖啡馆。他点了美式,我点了拿铁,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不合适。他愣了很久,问我为什么。
"我想找个伴,不是想找个合伙人。"我说,"你儿子说得对,有些事确实要说清楚。但我不想过那种处处算计的日子。"
他说他没有算计我,他是真心想和我过日子。我说我信,但我们对过日子的理解不一样。我要的很简单,就是有人陪着说说话,一起吃顿饭。他要的,可能还包括房子、存款、以后的保障。
"我这个年纪了,经不起折腾。"我站起来,"以后见面还是朋友,就这样吧。"
走出咖啡馆,雨下得很大。我没带伞,就这么走在雨里。回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但心里反而轻松了。
女儿后来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年轻时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后来发现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现在我知道了,搭伙过日子听起来简单,其实是最难的。因为它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默契、信任,还有对生活同样的期待。
这些东西,不是相亲几次就能建立的。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冰箱里还是想放什么放什么,电视还是开到很晚。女儿给我买了个智能手表,说如果摔倒了会自动报警。我戴着,觉得挺好。
人到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找个人陪,而是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尊严。有些孤独,认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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