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四岁那年嫁给陈建国的时候,穿的是一条藏青色连衣裙。
没办婚礼,就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妈在饭桌上一直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终于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陈建国坐在我旁边,老老实实地给长辈敬酒,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得恰到好处。
离婚三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女儿住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前夫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轨,对象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没哭没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女儿判给我,他每个月给三千块抚养费,经常拖欠。
陈建国是朋友介绍的。国企职员,divorced,没孩子,比我大五岁。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见到我就有点紧张,说话都不太利索。我当时就想,算了,就这样吧。
我们认识三个月就领了证。他对我女儿很好,周末会带她去公园,教她骑自行车。我看着他弯着腰扶着车把,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湿,心里想,这个男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婚后他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房子小,他的东西都塞在阳台的柜子里,从不抱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豆浆油条,有时候煮粥配小菜。我起床的时候,厨房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在桌上,他已经出门上班了。
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的。平淡,安稳,没什么波澜。晚上我们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各自睡觉。他从不过问我的过去,我也不提他的前妻。我们像两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转折发生在新婚第三个月。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在书房里。我们那个所谓的书房其实就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放了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他背对着我,正在写什么东西,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笔记本。
我叫了他一声,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慌乱。
"没事,我就是记点东西。"他说,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我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够简单,够透明。现在他有秘密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那个小书房待很久,写写画画,有时候还会对着电脑看半天。我问他在干什么,他总是说"处理点工作上的事"。但我知道他们单位不会有那么多加班的活。
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翻书声,脑子里冒出各种念头。他是不是还跟前妻有联系?是不是在网上认识了什么人?那个老实巴交的陈建国,会不会也像我前夫一样,有另一张脸?
这种怀疑像藤蔓一样疯长。我变得敏感,暴躁。有一次他晚回来十分钟,我劈头盖脸就质问他去哪了。他愣在门口,手里提着菜,说公交车堵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出破绽,但他的眼神清澈得让我羞愧。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上一段婚姻留下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我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想。我甚至开始翻他的手机,检查他的外套口袋,像一个神经质的怨妇。
终于,我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等他写完东西出来,直接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还有一沓打印的资料。我看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关于心理学的,有关于儿童教育的,还有很多关于如何做好继父的文章摘录。
"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小雨相处。"他说,"我没当过父亲,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我在学,想学怎么样才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我看着那些笔记,上面记录着女儿的喜好,她最近的情绪变化,甚至连她哪天闹情绪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上周她说不想吃青菜,你记得吗?我后来查了资料,发现可能是缺锌。所以这几天我做饭的时候都加了虾仁和牛肉。"他翻着笔记本给我看,"还有她最近总说肚子疼,我怀疑是心理性的,可能跟她对新家庭的适应有关系。我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可能永远也替代不了。但我想尽我所能,让她感受到一个完整家庭的温暖。我怕做得不好,所以一直在学。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多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老实人,图的是安稳和不出错。但我忘了,老实不代表简单,平淡背后可能藏着用心良苦。
我前夫曾经送过我很多花,说过很多甜言蜜语,最后给我的是一地鸡毛。陈建国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话,但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在默默守护着这个家。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九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眼角也有了细纹。他不帅,不会说话,甚至有点木讷。但他是真的在努力,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对不起。"我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最后只是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说起自己的前妻,说起那段失败的婚姻,说起这些年一个人的生活。他说他也怕,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我,怕辜负了我和孩子的信任。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也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段婚姻,原来他也害怕失去。
我嫁给他的时候,以为自己要的只是一个稳定的生活,一个不会出错的选择。我以为那就是将就,是认命。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轰轰烈烈,它就在每天的早饭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里,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努力里。
三个月,我慌了。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可能低估了这个男人,也低估了这段婚姻。
窗外的路灯亮了,我握着他的手,突然觉得,也许这一次,我真的可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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