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意义。”六个字，凌晨一点零六分发出，手机再没回音。第二天，妻子把洗脚水倒进盆里，才发现那双脚已经三天没回家。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都会愣一下：就为洗脚？可日子叠日子，像旧报纸一层层糊在墙上，外表平整，里面早被潮气泡得发软。张大四十二岁，房贷还剩二十三年，女儿补习班一季度一万二，老板上周刚暗示“优化”。他没哭没醉，照常打卡，只是夜里把朋友圈设为三天可见。
有人怪他脆弱——“男的嘛，扛一扛就过去”。扛的标准是谁定的，没人说得清。就像电梯里贴满“高层水压不足请谅解”，住户照样拎着桶排队，谅解变成默认。张大每天挤那部电梯，耳机里放的是《孤勇者》，旋律炸裂，歌词滚烫，可出了地铁，他得把耳机音量调回零，因为老婆发来语音：记得买生抽，别买成老抽。
那句“洗脚再睡觉”，其实家里说了八百遍。偏偏那晚他盯着盆里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白天老板拍着他肩膀笑：“老张，这个项目年轻人冲一冲，你稳住大后方。”语气像在表扬，又像在告别。他弯腰脱袜子，袜子底磨了个洞，大脚趾探出头，像自己憋了半年的话——没人准备听。
出走不是电影里的摔门巨响，是轻轻带上的。楼道感应灯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那袋漏了米面的垃圾，他顺手提了下去。电梯下到负二，他把垃圾扔进桶，拍拍手，像完成最后一项KPI，然后走进夜色。监控最后拍到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灯跳绿那秒，他往左往右都没动，像忘了目的地。
家人翻遍聊天记录，想找“征兆”。其实征兆早被日常碾碎：上周他花半小时把马桶圈螺丝拧紧，妻子夸“真能干”，他笑笑；再上周母亲住院，他跑前跑后，回公司加班到凌晨，日报里写“今日无事”。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一张写着“我很好”的便签，背面却密密麻麻：利息、体检报告、女儿家长会、岳父生日。
有人说，要是当时抱一抱他就好了。可抱之前得先听懂——“我累了”不等于“想偷懒”，更像手机电量20%时弹出的红色提醒，你忽略一次，它就悄悄关机。社会给中年男人发的充电器是“忍忍就过去”，插头却对不上心里的接口。
现在寻人启事贴在地铁站，照片里的张大穿着公司发的文化衫，胸口印着“保持热爱”。路人瞥一眼，匆匆进站，耳机里循环同样的歌。谁也不知道，那个把袜子穿出洞的人，今晚睡在哪张长椅，会不会在另一座城市的便利店里，对着关东煮的热气发愣，犹豫要不要给老婆报平安。
妻子把洗脚盆收进柜子，又拿出来，接了一半温水，放在门口。她说不为什么，万一他回来，脚凉。水慢慢变冷，像一句迟到的“我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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