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跟一个人聊天、合作、谈恋爱时,有没有偶尔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我怎么知道他(她)心里真的有那些想法和感受,而不是在完美“表演”出来?

这听上去像中二少年的胡思乱想,但在哲学里,它有一个非常正式的名字:“他心问题”。而且从20世纪到今天,它一直是心灵哲学、认识论和意识科学绕不开的一条暗线。

这一篇,我们尝试用明犀的语言,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它究竟在问什么?哲学家和科学家都怎么回应?以及,在AI时代和低信任社会语境下,“他心问题”是如何悄悄影响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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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问题到底在问什么?

教科书式的表述通常是这样:

我只能直接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和感受;对别人,我只看得到行为。那么,我凭什么相信“别人的心”也真实存在,而不是一具高度复杂的“会说话的空壳”?

这背后有几个关键点:

认识路径不对称

自己的意识:第一人称、直接给出,“我痛我自己知道”。

他人的意识:第三人称、通过外在行为、语言、表情去推断。

怀疑的极限版本:唯我论

如果我只对自己的心灵有“绝对把握”,那会不会其他一切都是“舞台布景”和“NPC”?这就是哲学史上著名的“唯我论”影子。

问题不仅是学术的

在日常生活中,这个问题会变形成各种情绪:

“他是不是在敷衍我?”

“这家公司到底在乎员工,还是在演企业文化?”

“这个聊天机器人看起来很懂我,它‘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

他心问题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把“信任他人”“同理他人”最基本的前提拿出来质疑。

几条经典的哲学路子:我们为什么还是相信别人有心?

类比论证:别人跟我太像了

早期一个朴素但影响很大的思路是“类比论证”:

我发现:当我被针扎、皱眉、喊痛时,我内部确实有疼痛体验;

现在我看到别人也被扎、皱眉、闪躲、喊痛;

最自然的解释是:他大概也有和我类似的“内在状态”。

伯特兰·罗素等人,把这套想法发展成一种“最佳解释推论”:我们之所以接受“别人也有心”,是因为这是目前最简单、最能解释现象的假设。

问题是:怀疑论者会说,这仍然是“推断”:你只是觉得最合理,并不是逻辑上必然成立。他心问题的刺就在这里——它不是说你不能相信别人有心,而是问:你能不能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论证?

行为主义:心 = 行为 / 行为倾向?

20世纪的行为主义则干脆耍了个“侧身闪避”:

别再纠结别人心里“有没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有心”就是“以某种方式稳定地表现出一套行为模式和行为倾向”;

只要行为足够复杂、足够像我们,我们就有理由说它“有心”。

这种思路有个很现实的魅力:对心理学和AI研究非常友好——你只要看输入输出和可观察行为就够了。

但它也带来尴尬:当我自己在床上默默忍痛、什么行为都没有时,难道我此刻就“没有痛感”“没有心灵状态”了吗?

所以,人们很快意识到:行为模式很重要,但“体验本身”似乎又不能被完全消解。

维特根斯坦:语言游戏与“标准”——问题本身可能问错了

维特根斯坦这里,视角出现了一个重要转折。

他没有去造一个“证明别人的心存在”的逻辑大厦,而是问:你平时是怎么学会“心灵词汇”的?

我们从小被教会说“痛”“高兴”“害怕”,

这些词的用法,从一开始就和他人的表情、行为、生活情境绑在一起;

“会用这些词”本身,就是在参加一个公共的语言游戏。

在这种视角下:

说“别人有心”,不是在提出一个等待证明的科学假说;

而是我们在某种生活形式中,把“表情 + 行为 + 情境”整体当作“有心的表现”来对待。

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先在心里怀疑所有人是机器人,然后再给他们一个“通过逻辑审查”的资格。而是:在学会使用心理词汇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把对方当成“有心的主体”了。

一些研究者认为,维特根斯坦实际上是把经典的怀疑式“他心问题”,改写成了一个关于“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的问题:——我们如何在共享的语言与行动中,彼此显露和承认对方是“有心的”?

现象学:我不是先有“孤立的我”,而是始终在“我们”中

在胡塞尔、梅洛-庞蒂等现象学传统中,他心问题更像是:

我如何在“一起行动、一起感受、一起实践”的世界里,逐渐体会到“他者”也是一个中心,而不是我的投影?

婴儿期的依恋、眼神交流、模仿动作,并不是一个“小小唯我论者”在冷静推理“是否存在外在心灵”,而更像是:我从一开始,就被抛入一个和他人交织的体验场域中。

这种思路,把焦点从“怎么证明别人有心?”转向“我们如何在共同生活中,形成一种对彼此心灵的默契知觉?”

科学如何介入:从“他心问题”到“心智理论”

哲学讨论之外,当代认知科学和神经科学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焦虑:

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与镜像神经元

发展心理学发现:人类幼儿在3~5岁左右,会逐渐获得“心智理论”——能理解“别人有自己的信念、欲望和错误认识”。

脑科学发现了所谓“镜像神经元”系统:当我们看到别人的行动和情绪时,大脑某些区域会“像自己在做一样”被激活。

这并不解决哲学意义上“绝对确定”的他心问题,但指出:把别人当成“有心的主体”不是后天的纯理性推断,而是一套深植在大脑和进化中的能力。

行为推断原则:机器意识的新战场

在AI与意识研究前沿,有学者提出“行为推断原则”等思路:在无法直接访问他者体验的前提下,我们依然可以通过行为、任务表现、信息处理模式,以“最佳解释推理”的方式,给出“对方可能有意识”的科学判断。

这其实是把传统他心问题迁移到一个新场景:——某个高度复杂的AI系统,看起来非常“像有心”,我们要如何判断?

它再一次逼迫我们澄清:到底什么算“有意识”?是行为?是功能结构?还是“像我们一样的主观体验”?

明犀视角:他心问题,在AI时代和低信任社会中的三重提醒

对AI:别太快把“像人”当成“是人”

当我们看到一个大模型可以聊天、共情、写诗,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它好懂我,它里面一定也有某种‘心’。”

从他心问题的角度,这种冲动需要被温柔地按下暂停键:

我们有充分理由把某些系统当成“心智体”来互动——因为这可以提升效率、体验和合作;

但我们同时需要记住:行为与体验之间有一条很深的鸿沟,人类之间尚且无法跨越,更不要急着把机器拉上岸。

在明犀的话语里,这属于“技术幻觉”的一个典型:我们太容易被“拟人化的表演”打动,却忘了问:这里有没有真正的觉知?

对企业与管理者:别只相信可见行为,忘了那颗“看不见的心”

在企业场景,“他心问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版本:

管理者通过KPI、日报、会议发言来判断员工;

员工通过领导的表情、发言、制度变化揣摩“他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组织文化过度强调“可量化的行为”,又缺乏对个体真实体验的尊重和探询,大家很快会陷入一种状态:“我在表演一个合格的角色,你在表演一个合格的老板。”

这时,他心问题就不再是哲学上的怀疑,而是现实中的异化:我们在同一个办公室,却感觉“彼此之间没有真正连上”。

明犀会强调:制度要对行为负责;

但领导者和组织设计者,要对“人作为有意识主体”负责——去布置真实对话的场域,承认他人感受的复杂性,而不是把整个人生压缩成几个行为指标。

对个人:在自我保护与信任他人之间,保持觉知的平衡

在一个普遍缺乏信任感、PUA与操控频繁被讨论的社会语境里,很多人会本能地往“心理唯我论”滑:

我只相信自己;

我认为别人都在演;

我把一切温柔与善意当成潜在的套路。

从明犀的视角,这是一种可以理解但代价极高的防御:

一方面,它保护你不再轻易被利用;

另一方面,它慢慢切断了你与真正的“他心”的连接,你失去的不只是对他人的信任,也是一部分对世界的温度感。

我们更愿意倡导的是一种有觉知的信任:

在结构和制度上保持清醒,不轻信包装,不迷信话术;

在具体的人际场景中,允许自己在有限边界内尝试信任,用心去感受他人的主观世界,而不是一味退回冷漠的旁观者位置。

结语:他心问题,不是叫你怀疑一切,

而是提醒你别把人看“薄”了

从哲学史到认知科学,从人际关系到AI技术,“他心问题”像一道隐形的裂缝,一直横在我们和世界之间。

它在形式上问的是:

我如何知道别人也有意识,而不只是在表演?

它在更深处提醒的是:

不要把“有心者”简化成“行为输出机器”,也不要把“行为输出机器”轻易当成“有心者”。

在明犀研究院,我们会持续从三个方向回应这道裂缝:

在哲学和意识科学上,追问“觉知”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企业与组织实践中,帮助管理者重新看见“企业人”作为有心主体的复杂性;

在AI与技术议题中,拆解“技术幻觉”,维护人类意识的独特价值。

他心问题也许永远不能被完全“解掉”,但只要我们还在认真生活、工作、相爱、合作,我们就必须一次次在这道裂缝上搭桥——

既不天真,也不犬儒;既承认怀疑的力量,也保留信任与共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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