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逃离与深渊
这天晚饭,桌上难得有一盘炒鸡蛋。
那是莫小翠为了犒劳宝贝儿子耀祖,特意让刘芳炒的。
金黄的鸡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两岁的彭耀祖坐在彭卫国的大腿上,手里抓着把铁勺子,在那盘菜里乱戳。
“爷爷,肉!吃蛋蛋!”耀祖把勺子挥得像把铲子,大半盘鸡蛋被他拨弄到了桌面上,沾了油腻腻的灰。
“哎哟我的乖孙,慢点,全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彭卫国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伸出筷子,把桌上掉出来的、盘里剩下的鸡蛋,一股脑全拨到了耀祖的小碗里。
莫小翠端着碗白米饭,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咸菜,眼睛斜着看向桌子另一头。
桌子那头坐着五个女孩。素兰、素菊、素竹、素莲,还有刘芳怀里抱着的小素婷。
她们面前摆着红薯稀饭,红薯多米少,汤色清得能照见人影。
那股鸡蛋的焦香味在屋子里飘,像把无形的小钩子。
两岁的素婷正是馋嘴的年纪,她不懂看人脸色,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那盘只剩下几根韭菜叶子的盘子,小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想去捏盘边沾着的一点碎蛋沫。
“啪!”一声脆响。
莫小翠手里的筷子,狠狠抽在素婷的手背上。
素婷那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猛地缩回去,手背上瞬间肿起一道红棱子。
“哇——”孩子愣了一下,才张大嘴哭出声来,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投胎啊?”
莫小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乱响,“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耀祖正吃饭呢,你把晦气传给他怎么办?”
她转过头,吊梢眉竖起来瞪着刘芳:“妈,你也管管这群赔钱货。”
“一个个盯着那盘鸡蛋,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那是给耀祖补身子的,她们配吃吗?”
刘芳身子一抖,赶紧捂住素婷的嘴,把孩子往怀里死命摁,生怕哭声再惹恼了儿媳妇。
“小翠别气,孩子不懂事。”刘芳低着头,声音唯唯诺诺,“我这就带她下去,不碍你们眼。”
她把碗一推,抱着还在抽噎的素婷,用眼神示意素菊她们赶紧走。
素菊和素竹咬着嘴唇,放下筷子,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
素莲年纪小,还有点舍不得碗里剩下的两口红薯汤,被素竹拽了一把,才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只有素兰没动。
她坐在长条凳的一角,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的红薯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低着头,看着碗底沉淀的红薯渣,听着耀祖吧唧嘴的声音,还有彭卫国那宠溺的笑声。
“爷爷,还要!”
“好好,爷爷这碗里还有一块,给耀祖。”
素兰握着碗沿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还不滚?”莫小翠夹了根咸菜丢进嘴里,嚼得嘎吱响,那双眼皮耷拉着,透着股不耐烦。
“留在这等着洗碗啊?也是,这种粗活本来就该你干。”
素兰没动。
屋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谁在外面呜咽。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常年被日头暴晒的脸有些黑,但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她看了看这个进门几年,就把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嫂子,又把目光移向那个正用袖子给孙子擦嘴的父亲。
“爸。”
彭卫国没理她,正逗着耀祖叫爷爷。
“爸!”素兰提高了嗓门,声音有点抖。
彭卫国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皱着眉转过头。
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显得有些滑稽又冷漠:“叫魂啊?有屁快放。”
素兰深吸了一口气,手在桌下死死抓着衣角:“我想去打工。”
屋里静了一下。只有耀祖把勺子敲在碗边发出的“当当”声。
彭卫国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你说啥?去哪?”
“去珠海。”素兰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没躲闪。
“村尾的阿珍前天回来了,穿得可好了,还给她妈买了金耳环。”
“她说那边厂里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两三百块。我想去。”
“两三百?”彭卫国眯了眯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吹牛吧你!”莫小翠嗤笑一声,把嘴里的咸菜渣吐在地上。
“就你?大字不识一箩筐,除了喂猪还会干啥?别是出去跟野男人鬼混,给老彭家丢人现眼。”
“你嘴巴放干净点!”素兰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我是去挣钱!家里现在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素菊素竹连学费都交不起,三妹天天穿我的旧衣服!我想挣钱给家里用,不像有些人,整天在家吃闲饭还要充大爷!”
“你个死丫头骂谁呢!”莫小翠跳起来就要去抓素兰的头发。
“反了天了!我给老彭家生了孙子,我是功臣!你算个屁!”
“行了!”
彭卫国把手里的烟袋子重重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震住了刚要扑上去的莫小翠。
他没看两个吵架的女人,而是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一根,慢吞吞地去点烟。
火光忽明忽灭,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一个月两三百块……
彭卫国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一年他手气背,输多赢少,外面的窟窿越来越大。
家里光靠地里那点出息,连给耀祖买奶粉都不够,更别提他还要翻本。
素兰这丫头今年二十了,正是能干活的时候。
要是留在家里,过两年嫁出去,顶多收个几百块彩礼。
可要是放出去打工……一个月两三百,一年就是两三千啊!
这哪是闺女,这是摇钱树啊。
烟雾吐出来,模糊了彭卫国的脸。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那儿一脸倔强的二女儿:“真能挣那么多?”
“阿珍说的,只要肯干就有。”素兰急切地点头,“爸,我要是挣了钱,肯定往家里寄。”
彭卫国吧嗒了两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从牙上拿开。
“行吧。”他吐出一口烟圈,“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就去吧。”
素兰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彭卫国的语气硬得像石头。
“你在外面吃住既然厂里管,那工钱就别乱花。除了留十块钱买牙膏肥皂,剩下的必须全部寄回来!”
“耀祖要长身体,家里开销大,你当姑姑的得帮衬着点。”
“我知道!”素兰用力点头,“只要能让我去,我一定都寄回来!”
她以为,只要走出了这个封闭的小山村,走出了这座困住她的大山,人生就能翻篇。
只要她肯吃苦,只要她拼命干,就能把这个烂透了的家撑起来,就能让妹妹们过上好日子。
甚至……能让父亲多看她一眼,哪怕眼神里多一点点温情。
那天晚上,素兰收拾东西到半夜。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那个蛇皮袋里装了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双刘芳纳的千层底布鞋。。
几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素兰就跟着阿珍出发了。
刘芳手里攥着个布包,一路小跑跟着素兰。
“素兰啊……”刘芳拉着女儿的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女儿的手背。
“在外面要听话,别跟人吵架。要是太累了,受了委屈,就……就写信回来。”
她想说就回来,可一想到家里那个烂摊子,这话又咽了回去。
素兰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希望的光。
“妈,你放心吧。”她笑着帮母亲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都打听好了,珠海那边是大城市,遍地是黄金。”
“等我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件新棉袄,那种大红色的,带花的。再给素菊她们交学费。”
“哎,哎,妈不要新衣服,你自己留着花。”刘芳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司机在驾驶座上按喇叭:“走了走了!磨蹭什么呢!”
素兰说:“妈!回去吧!等我好消息!”
刘芳站在路边,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变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心里像是空了一块,灌进了冷风。
……
素兰走后的一年,彭家的日子确实有了点变化。
每个月月底,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都会准时停在门口。“彭卫国!汇款单!”
那是素兰寄回来的血汗钱。两百,两百五,有时候加班多了能有三百。
彭卫国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笑得比过年还开心。
他每天吃完饭,嘴一抹,就往村头的李瘸子家跑。
“卫国,又去啊?昨晚不是输了吗?”
“呸!那是运气不好!今天有了本钱,肯定能翻盘!”彭卫国拍着鼓囊囊的口袋,一脸豪气。
刚开始,他还能赢点。
赢了钱就买烧鸭,买卤肉,当然,只给耀祖和莫小翠吃。
后来,输多赢少。
输急眼了,他就骂素兰寄回来的钱少。“这个死丫头,是不是在外面偷懒了?”
“怎么这个月才寄两百二?养个猪都能卖千把块,养个闺女有什么用!”
莫小翠更是穿着素兰寄回来的钱买的确良碎花衬衫,坐在门口嗑瓜子,跟邻居闲聊:
“那是她该给的!要不是我们家建军让着她,她能有今天?”
至于刘芳和几个女儿,日子依旧是那是那个样。
素竹的学费还是拖了两个月才交,素莲依旧穿着开了线的旧裤子。
素兰寄回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变成了彭卫国眼里的红血丝。
时间像头也不回的流水,转眼到了1990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屋檐下挂着冰棱子,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杀年猪、打糍粑,喜气洋洋。
可彭家却是愁云惨雾。
彭卫国缩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那件露着棉絮的破大衣,抖得像筛糠。
他玩大了。
前两天在镇上那个地下场子里,被人下了套。
不仅把素兰刚寄回来的三百块过年钱输了个精光,还红着眼签下了一张欠条。
两千块。
那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的条子,现在就在那群要债的人手里。
“彭卫国,明儿个要是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那宝贝孙子收尸吧!或者剁你一只手也行!”
那帮人的狠话像毒蛇一样缠在彭卫国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莫小翠抱着耀祖坐在旁边哭,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不活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入个赌鬼家!还要连累我的耀祖!呜呜呜……”
彭建军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不说话,怂得像只鹌鹑。
刘芳正在扫地,听着这哭声心烦意乱。
她停下扫帚,小心翼翼地看了丈夫一眼:“卫国,实在不行……把圈里那头年猪卖了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卖猪?”彭卫国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像要吃人。
“那头猪才值几个钱?几百块顶个屁用!连利息都不够塞牙缝的!”
“那……那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刘芳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
“卫国在家吗?”
彭卫国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以为是要债的来了,脸瞬间煞白。
“是我,王媒婆!”
听到这声音,彭卫国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去半截。
王媒婆裹着个大红棉袄,扭着腰走了进来。她一进门,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就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这一屋子的惨状,心里就有了底。
“哎哟,卫国啊,这是咋了?愁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王媒婆自顾自地拉了条板凳坐下,也不嫌弃桌子脏,把手里的一包瓜子往桌上一放。
彭卫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来干啥?看笑话?”
“瞧你说的,我是那样人吗?”王媒婆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笑了。
“我这是给你送财路来了。听说……你最近手头紧?”
彭卫国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我这有个好路子,能帮你把那窟窿堵上,还能让你过个肥年。”
王媒婆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彭卫国面前晃了晃。
“离镇上五里地的石头村,有户姓黄的人家。家里那是真有钱,家里十几亩田,还有拖拉机。”
“就是他那大儿子黄路生,一直忙着开拖拉机挣钱,快三十了还没说上媳妇。”
王媒婆顿了顿,观察着彭卫国的脸色,接着抛出诱饵:
“那老黄家放话了,只要肯嫁过来,人勤快点,模样周正点……彩礼,给三千块!你家不是有个二女儿?”
“多少?!”
彭卫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茶杯。
“啪嚓”一声,茶杯碎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王媒婆那三根手指头,呼吸都粗重了:“你是说真的?三千?”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得像大熊猫的年代,三千块,那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别说还赌债,就是再盖两间新瓦房都够了!
“千真万确!”王媒婆拍着胸脯打包票,“钱都备好了,只要人点头,立马就能给!”
彭卫国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三千块……三千块……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远在珠海,每个月老老实实寄钱回来,长得水灵,个子高挑的二女儿——素兰。
去年,素兰的照片寄回来过。
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扎着马尾辫,笑得那叫一个好看。
比村里任何一个姑娘都俊,要是她嫁过去……
“成!”
彭卫国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里的绝望瞬间变成了贪婪,最后定格成一种冷酷的决绝,“这事,我应了!”
正在扫地的刘芳手一抖,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嘴唇都在哆嗦:“卫国,你是说……素兰?她……她在珠海上班啊!而且那个黄路生,年纪那么大……”
“闭嘴!”彭卫国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刘芳,“年纪大点怎么了?他家里有钱!嫁过去是享福!你懂个屁!”
“上班?上什么班!”他有些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
“马上过年了,我写信,让她赶紧回家过年!”
他转头对王媒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放心,只要她一回来,过了年我就把人送过去!这事儿,铁板钉钉!”
王媒婆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卫国就是痛快!那我就去回话了!”
刘芳站在墙角,浑身冰冷。
她看着丈夫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看着儿媳妇莫小翠嘴角那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像是在哭丧。
而在几百里之外的珠海。
那是一个繁华的步行街,灯火通明,音像店里放着那首正流行的《潇洒走一回》。
“素兰,你看这件红棉袄怎么样?”工友美凤指着一件橱窗里的衣服。
素兰站在橱窗前,眼睛亮晶晶的。
她摸了摸兜里刚发的工资,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加班费。
“好看。”素兰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我妈穿红的肯定精神。她这辈子没穿过新棉袄,这次我回去,一定要给她个惊喜。”
她想象着母亲穿上新衣服时的笑容,想象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过年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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