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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兰花折断
1991年的春节来得早,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生锈的钝刀子。
彭家村那棵老榕树底下,这几天热闹得像个集市。打工的年轻后生们陆陆续续回来,
一个个穿着喇叭裤,扛着蛇皮袋,有的手里还提着那种红灯牌收音机,一边走一边放着震天响的迪斯科。
刘芳站在树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缩着,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那条土路。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几根白发在风里打转。
她也没心思理,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是要把那块硬泥地蹭出个坑来。
阿芳,还不回去做饭啊?这都几点了。”路过的婶子喊了一句。
刘芳勉强挤出一丝笑:“再等等,俺家素兰今天回。”
正说着,一辆满身是灰的摩托车“嘎吱”一声停在路口。
一个穿着大红色呢子大衣的姑娘跳下来。
刘芳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素兰
一年没见,这丫头又变了样。
以前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现在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头发扎成马尾,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手里提着个崭新的旅行包。
她站在那群灰扑扑的村民里,像只金凤凰落进了鸡窝,扎眼得很。
“妈!”素兰一眼就看见了缩在树底下的刘芳,清脆地喊了一声,快步跑过来。
刘芳手忙脚乱地迎上去,想伸手摸摸闺女,又看见自己满是老茧和黑泥的手,赶紧往衣摆上蹭了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素兰一把挽住刘芳的胳膊,那股子香气直往刘芳鼻子里钻。
那是城里人才有的雪花膏味儿。
“妈,冷吧?”素兰把那个大旅行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袄。
“来,把你身上这件破单衣脱了。这是我在珠海给你买的,里面填的新棉花,实诚着呢。”
刘芳摸着那软乎乎的面料,手都在抖:“这得多少钱啊……你这孩子,咋乱花钱。”
“花啥钱,我现在挣钱了。”素兰笑着帮刘芳扣扣子,“穿着暖和不?”
“暖和,暖和。”刘芳笑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地说:“看人家素兰,真出息了,这大衣真阔气。”
素兰挽着刘芳往家走,那双黑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回到家,彭卫国正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痒。
莫小翠挺着个大肚子,正在给5岁的耀祖喂饭,看见素兰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没动弹。
“爸,嫂子,我回来了。”素兰把包放下,脸上挂着笑。
彭卫国没起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素兰,最后目光定在那件红呢子大衣上。
“嗯。”他鼻子里哼出一声,“挣着钱了?”
“挣了点。”素兰没在意父亲的冷淡,蹲下身子打开包,献宝似的往外拿东西。
“素菊,素竹,快来!”
两个妹妹早就躲在门帘后面偷看,听见姐姐喊,这才怯生生地走出来。
“这是给素菊的钢笔,英雄牌的,写字可顺滑了。”素兰塞给素菊一个盒子。
“这是素竹的书包,双肩背的,比你那个布袋子好用。”
两个丫头抱着礼物,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声叫着“二姐”,手摸着新东西都不敢用力。
素兰又拿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抓了一把塞给缩在角落里的素莲和素婷:“吃糖,甜得很。”
最后,她从包底摸出一套衣服,递给莫小翠怀里的耀祖:“耀祖,姑姑给你买了套新衣,过年穿。”
莫小翠这才把碗放下,接过衣服看了一眼,撇撇嘴:“哟,这可是高级货。”
“到底是去大城市见过世面的,出手就是阔绰。不像我们这种土包子,连见都没见过。”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素兰也没恼,依旧笑着:“嫂子要是喜欢,赶明儿我也给你带件衣裳。”
彭卫国一直没吭声,直到看见那满桌子的东西,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行了,别显摆了。去做饭。”
素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哎,我这就去。”
她脱下那件漂亮的大衣,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刘芳想去帮忙,被彭卫国瞪了一眼,只好讪讪地坐回去。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怪。
彭卫国破天荒地拿出一瓶廉价白酒,自斟自饮。
素兰给妹妹们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珠海的事儿。
“那边的楼特别高,晚上灯一亮,跟白天似的。”
“厂里人多,光吃饭的食堂就有咱们大队部那么大。”
“我那个线长对我挺好,说我手脚麻利。我想着,明年回去报个夜校,学点技术。”
“老板说了,只要考上证,就能升主管,到时候一个月能拿四百多块呢!”
素兰说到这儿,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两团火。
那是对未来的盼头,是想把这个家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劲头。
“到时候我就把素菊和素竹都带出去,咱们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啪!”
彭卫国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洒出来一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素竹吓得筷子都掉了。
彭卫国红着脸,眼珠子里全是血丝,盯着素兰:“你说啥?还要回去?”
“嗯。”素兰点点头,“我都跟厂里说好了,过了元宵就走。”
“不用去了。”彭卫国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语气硬邦邦的。
素兰没听明白:“爸,你说啥不用去了?那是正经工作。”
“我说你不用去珠海了!”彭卫国把头抬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已经给你定了一门亲事。就在镇边上的石头村,离镇就五里地,以后想赶集方便。”
“日子都看好了,就在元宵节前办酒。”
素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张大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爸……你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彭卫国瞪着眼。
“那是老黄家,家里十几亩地,还有拖拉机,有钱得很!你嫁过去那是享福!”
“我有工作!我能挣钱!”素兰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一个月寄回来两百块还不够吗?我不嫁人!我要去打工!”
“打工?打工有个屁出息!”彭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乱跳。
“你那是伺候人!还是个临时工!人家黄家愿意出三千块彩礼!”
“三千块!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你打工十年都挣不来!”
“我不嫁!”素兰尖叫起来,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来,“那是你为了还赌债吧?你把我卖了是不是?”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彭卫国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砸。
刘芳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彭卫国的腿:
“卫国啊!别打孩子!别打啊!素兰还小,她在外面干得好好的,你这是要毁了她啊!”
“滚一边去!”彭卫国一脚踹在刘芳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惯的!”
“这事儿由不得她!彩礼我已经收了!钱我都花了一半还债了!”
“你不嫁也得嫁!就算是个死人,也得给我抬到黄家去!”
素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母亲,看着那个为了钱脸红脖子粗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给儿子擦嘴的莫小翠。
她突然觉得冷。比外面的北风还冷。
“我不嫁!死也不嫁!”
她吼出这一句,转身冲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了。
屋里静了几秒,紧接着就是彭卫国的咆哮声和砸门声。
“反了你了!你个赔钱货!给脸不要脸!你有种别出来!饿死你个小畜生!”
那一夜,彭家的吵闹声传出好远。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就像个火药桶。
素兰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吃不喝,像是要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
刘芳端着饭菜在门口哭求:“兰啊,你开开门,吃一口吧,妈给你做了面条,放了荷包蛋。”
屋里只有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碎。
彭卫国起初还骂,后来见硬的不行,就开始耍无赖。
第三天晚上,晚饭点。
彭卫国坐在堂屋正中间,把旱烟袋抽得吧嗒吧嗒响。
他瞥了一眼素兰紧闭的房门,突然扯着嗓子喊:“素菊!素竹!都给我滚过来!”
两个丫头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彭卫国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明年还读书吧?学费多少来着?”
素菊小声说:“爸,我和素竹加起来要八十块。”
“八十?”彭卫国冷笑一声,“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爸……”素菊眼圈红了,“二姐寄回来的钱……”
“那是我的钱!”彭卫国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敲。
“既然这死丫头不听话,要把老子往绝路上逼,要把那三千块彩礼退回去,那咱们全家都别活了!”
“你们俩也别读了!读个屁书!明天就给我去放牛!去地里刨食!”
“反正都是赔钱货,读多了心野,跟那死丫头一样不孝顺!”
他声音极大,像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
“你们记住喽!是你们二姐不让你们读书的!是她要把这个家搞散的!以后要恨就恨她!”
素菊和素竹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们知道,父亲这人混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屋里那扇紧闭的门后,哭声突然停了。
过了许久,久到刘芳以为闺女晕过去了。
门闩响了一声。
“吱呀——”门开了。
素兰站在门口。
她饿了两天,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得起皮。
她就像一朵刚开了花,就被暴雨打残的兰花,蔫了,枯了。
她扶着门框,眼神空洞地看着堂屋里这一群人。
看着吓得哆嗦的妹妹,看着跪在地上抹泪的母亲,最后看向那个一脸冷酷、翘着二郎腿的父亲。
彭卫国斜着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笑。
“怎么?想通了?”
素兰没理他。
她慢慢走到素菊和素竹面前,伸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头。
“二姐……”素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素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转过身,看着彭卫国。
“爸。我嫁。”
彭卫国一拍大腿,乐了:“这就对了嘛!父女俩哪有隔夜仇!爸也是为你好!”
素兰没动,死死盯着彭卫国,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你嫁,别说一个,十个都行!”彭卫国现在心情大好,那三千块算是落袋为安了。
素兰指着素菊和素竹,手指有些发抖:“那三千块钱,你要拿出来给三妹四妹交学费。”
“一直供到她们不想读为止。如果她们哪天辍学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就死在婆家,做鬼回来找你。”
彭卫国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是个老混子,很快就掩饰过去,脸上堆起假笑:
“行行行!爸答应你!咱们老彭家出个大学生也是光荣!”
“只要你嫁过去,她们的书我肯定供!砸锅卖铁也供!”
他嘴上答应得脆生,心里想的却是:先把人送过去把钱拿到手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两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过两年还不是得嫁人换彩礼。
素兰转过头,看着素菊和素竹,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记住二姐的话,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去,别回来了。”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也是她用自己的一生,给妹妹们换来的一条活路。
元宵节前两天,天还没亮,彭家门口就响起了鞭炮声。
迎亲的队伍来了。
没有轿车,没有吹吹打打,只有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那个叫黄路生的男人来了。
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
身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宽大西装,袖口还沾着油渍。
他看素兰的眼神,满意的很。
素兰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袄,那是彭卫国用彩礼钱给她置办的“嫁妆”。
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媒婆摆布。
“吉时已到!上车咯!”王媒婆尖着嗓子喊。
刘芳拉着素兰的手,哭得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往下滑:
“素兰啊,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护不住你……”
素兰没有回头看那栋住了二十年的破瓦房,也没有看那个站在门口数钱的父亲。
她只是轻轻抱了抱母亲,在刘芳耳边说了一句:
“妈,别哭。只要妹妹们能读书,我……认命。”
说完,她推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那辆铺着红被面的拖拉机车斗。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车轮滚动,载着素兰,离开了这个她拼命想要逃离、却最终被生拉硬拽回深渊的家。
素菊和素竹站在路边,看着拖拉机越走越远。
突然,两个丫头像是疯了一样追了上去。
“二姐!二姐!”
她们哭喊着,鞋子跑掉了也不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
素兰坐在车斗里,终于回过头。
风把她那个时髦的发型吹乱了,遮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示意妹妹们回去。
拖拉机拐了个弯,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只剩下空气中还没散去的柴油味。
那一刻,素菊和素竹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仇恨的种子,就在这一刻,在两个女孩那还稚嫩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们恨这个贫穷得让人窒息的家。
恨这个把女儿当牲口卖的重男轻女的世道。
更恨那个为了赌债,亲手把姐姐推进火坑的父亲。
素兰嫁人了。
用她的一生,换来了三千块钱。
这三千块,在彭卫国的手里还没捂热乎。
他信誓旦旦答应的供书,最后只兑现了几十块钱的学费。
剩下的两千多块,不到半年,就在李瘸子家那张油腻腻的牌桌上,变成了别人的欢声笑语。
而素兰,那朵曾经在珠海海风里想绽放的兰花,从此枯萎在了石头村那个充满暴发户气息、却冰冷无情的大院里。
那个黄路生,家里虽然有点钱,会开拖拉机,看着风光。
可是,他也和彭卫国一样。
是个烂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