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美香第一次走进那家中餐馆后厨时，眼睛瞪得溜圆。冷藏柜里整齐码放着成排的猪肉、牛肉和鸡肉，蔬菜区堆成小山的青椒、西红柿和黄瓜闪着鲜亮的光泽，大米袋垒了半墙高——这景象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只存在于宣传画和梦境中。
“这些……都是今天要用的？”她用生硬的汉语问主厨。
主厨老李头也不抬：“这才哪到哪，晚上有十二桌预订，得再加三十斤肉。”
美香悄悄咽了下口水。在朝鲜，她家一个月也吃不上一肉
鸭绿江另一侧的记忆
美香的家乡在朝鲜惠山市，与中国的长白县隔江相望。小时候，她常常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灯火出神。爷爷说，那些灯光是资本主义的幻象，真正的幸福在朝鲜这边。但美香注意到，对岸的房屋似乎更高，夜晚更亮，偶尔还能看到汽车驶过。
“我们虽然吃得简单，但精神富足。”母亲总这样说，然后把碗里仅有的几片泡菜夹到美香和弟弟碗里。
美香家算是朝鲜的中等家庭——父亲在政府机关工作，母亲在纺织厂。即使如此，肉食依然是奢侈品。每月配给的那点肉，母亲总是精心分配：一点炖汤，一点炒菜，剩下的腌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生日时能吃上一个鸡蛋，过年才能见到鱼。
三年前，美香的舅舅通过特殊渠道去了中国打工，去年悄悄联系上他们，说可以帮美香也过去。“在那边，只要肯干，能吃饱饭。”舅舅在加密的信息里写道。
经过复杂的审批和等待，美香终于踏上了前往中国的路。临行前夜，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小包晒干的蘑菇：“听说中国东西贵，这个你拿去，也许能换点钱。”
美香工作的餐馆在辽宁丹东，老板是朝鲜族，对像她这样的朝鲜女孩特别照顾。第一个月，美香几乎每天都在震惊中度过。
最让她震撼的是员工的伙食。餐馆包吃包住，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早餐是粥、馒头和炒鸡蛋，午餐和晚餐至少两荤一素，米饭管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饭菜，美香愣在饭桌前不敢动筷。
“吃啊，愣着干啥？”同事小芳推了推她。
“这些……真的都可以吃？”美香小声问。
“当然，快吃吧，下午还要忙呢。”
美香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浓郁的酱香和脂肪的丰腴在口中化开，她差点掉下眼泪。在她的记忆里，肉总是切成薄片，混在大量蔬菜中，只为增添一丝风味。这样大块地、纯粹地吃肉，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除了食物，中国生活的其他方面也让美香目不暇接。
她第一次走进超市时，站在饮料货架前整整十分钟。数十种果汁、茶饮、碳酸饮料整齐排列，而在朝鲜，她只见过有限的几种本地汽水。当她得知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只要两元人民币，而她的日工资是八十元时，她做了个简单的计算——这相当于在朝鲜，用不到十分之一的日工资就能买到一瓶干净的饮用水。
智能手机是另一个震撼。在朝鲜，手机是奢侈品，功能有限且昂贵。而在中国，几乎所有同事都有智能手机，用来聊天、付款、看视频。小芳淘汰的旧手机给了美香，教她用微信、刷短视频。美香第一次看到世界各地的风景、人们分享的美食和日常生活时，她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最触动她的是菜市场。清晨，她跟着采购员老张去市场，看着堆积如山的蔬菜水果，活蹦乱跳的鲜鱼活虾，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食材。“中国人每天都能买到这些吗？”她问。
“当然，只要有钱。”老张说，“不过现在物价涨了，普通人家也得精打细算。”
但这样的“精打细算”，在美香看来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富足。
丹东与朝鲜新义州隔江相望，美香常常在休息日走到江边，望着对岸出神。这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对岸，低矮的房屋，偶尔有自行车缓缓驶过。同样的江水，分隔出两个世界。
有一次，她在江边遇到一个中国老人。“小姑娘是朝鲜来的吧？”老人慈祥地问。
美香点点头。
“我年轻时去过朝鲜，”老人望着江面，“那是很久以前了，你们的歌舞很美，人也淳朴。”
“您觉得……哪边更好？”美香鼓起勇气问。
老人沉思片刻：“没法简单比较。中国走了弯路，也付出了代价。现在日子好了，但也丢了一些东西。你们那边……保留了一些我们失去的，但付出的代价也许更大。”
这段对话让美香思考了很久。在中国，她看到了物质的丰盛，也看到了人们为生活奔波的疲惫，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朝鲜，物质匮乏，但社区联系紧密，人们共享有限的资源，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凝聚力。
在餐馆工作半年后，美香被允许学习简单的菜品制作。她学得很快，主厨说她有天赋。一天，她试着做了一道朝鲜传统的泡菜炒猪肉，改良了配方，加入了一些中国调料。这道菜意外地受欢迎，被加入了菜单，命名为“边境风情炒肉”。
当第一位客人特意为这道菜点赞时，美香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家乡和现在生活的这个地方，就像这道菜——不同的食材和烹饪方式相遇，创造出新的味道。
中国的生活改变了她。她开始习惯每天吃肉，习惯了用手机支付，习惯了超市里无穷无尽的选择。但她内心某个部分，仍然属于鸭绿江的另一侧——那里有她的家人，有她熟悉的街道，有虽然简单但充满温情的夜晚。
晚上，美香做了个梦。梦里，她在丹东的餐馆做了一桌丰盛的菜，有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还有她改良的“边境风情炒肉”。桌旁坐着她在朝鲜的家人和中国的同事，大家用不同的语言交谈，却都能理解彼此。
醒来时，美香脸上有泪痕。她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中国边境城市的晨光。街道上，早餐摊已经开张，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散发着香气；远处，鸭绿江静静流淌，连接着两个国家，两种生活，两种现实。
美香知道，她的人生已经被这道江水分成两半。一半怀念着家乡简单却紧密的人际关系，一半向往着中国丰盛却复杂的生活可能。她无法选择归属，就像江水无法选择流向——它只是流着，滋养着两岸不同的土地。
在厨房准备早餐时，美香格外认真地切着肉。每一刀下去，她都想起母亲在朝鲜厨房里小心翼翼分配肉片的身影。现在，她有了分配丰盛的能力——为自己，为同事，也为远方的家人。
“美香，今天肉切得不错啊。”主厨路过时称赞道。
美香抬起头，笑了：“嗯，我会好好切的。”
她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是一块肉，更是两个世界的连接，是跨越边境的理解，是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中的小小努力——用一把刀，一个锅，和一颗不愿被界限困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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