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春的一天,波兰南部一处山坡传来一声闷响,工人们正在进行爆破作业,准备清理一座战时遗留的废弃工事。石块飞散之后,从烟尘里突然冲出两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男人,踉踉跄跄地扑向阳光,却立刻痛苦地捂住双眼,仿佛被烈火灼伤一般。

旁边的波兰工人还以为撞见了什么“山里怪物”,愣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搀扶。直到听清对方口音,又从他们残破的军装上辨认出熟悉的标记,才逐渐反应过来——这是两名德军老兵,而外面的世界,距离战争结束,已经整整过去六年。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并不是从哪个偏僻小村庄躲出来的,而是从脚下方才炸开的防空洞里爬出的“活人”。顺着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一段被尘土掩埋多年的故事,才一点点浮出水面。

一、溃败路上的六个人

时间要往回拨到1945年春天。东线战场的局势已经彻底倾斜,苏联红军一路西进,德国防线像被撕开的布一样,到处是溃逃的部队和丢弃的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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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混乱的撤退队伍里,有一支只有六个人的德军小分队。队长叫苏埃,年龄已过三十,是老兵出身;其余五人中,最年轻的是格尔,只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几天几夜的急行军,他们几乎没合过眼,脚上的军靴磨破了皮,又被汗水和血粘在一起,抬腿都要咬牙。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苏联部队,前面是越来越模糊的德军大部队。队伍拉长以后,这样的小分队往往最容易掉队,也最容易在战场上凭空消失。苏埃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哪怕喉咙已经干得说不出话,还是挥着手臂示意:“快点,不能掉太远。”

有人应了一声,又立刻被喘息声淹没。声音很小,但在那样的日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抓着命运不放的挣扎。

然而再怎么硬撑,体力终究有极限。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前方的大部队已经难以看见,只剩下远处道路两侧翻卷的灰尘。与之相对的,是从身后越来越近的俄语吼声和车辆轰鸣。形势已经不允许他们继续硬追下去。

就在这时,年纪最小的格尔无意间掀开一丛灌木,看见下面隐约有个黑洞。他愣了一下,忍不住喊出声来:“这儿有个口子!”几个人几乎没有任何讨论,很快便做出决定——先躲进去,保住性命要紧,之后再想办法追上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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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钻入洞口,沿着向下的通道摸索了一段,才意识到,这并不是随便挖出的山洞,而是一座结构完整、空间不小的防空设施。墙体结实,地面平整,散落着一些木箱和铁桶,还有被丢弃的旧军帽。可以肯定,这是战时修建的防空洞

苏埃出于谨慎,让众人找了个隐蔽角落藏好,准备等外面枪声散去,再悄悄离开。刚开始,他们还强撑着竖起耳朵,生怕被搜索的红军抓到。可连日奔逃积累的疲惫,不断从骨缝里往外渗,很快盖过了恐惧。

风声、爆炸声、脚步声都渐渐远去,防空洞里只剩下沉甸甸的安静。六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有人再也没能在阳光下醒来。

二、被炸封的入口和被遗忘的防空洞

苏埃醒过来时,已经分不清睡了多久。腕上的夜光表在黑暗里微微泛着绿光,他抬手一看,时间竟然显示在中午。按理说,此时洞外应有微弱天光透进来,哪怕不亮,也该能看见轮廓,可四周却像被墨涂满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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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安,他摸出打火机点着,借着那点火光朝洞口方向走去。越往前,就越觉得不对劲——通道尽头不是熟悉的出口,而是一堵由石块、泥土和折断木料堆出的“墙”。只有几道细缝透进来的浅灰色亮光,证明外面的世界还在那里,只是他们出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有人在身后沙哑地问了一句。格尔压抑着哭腔,声音有些变形:“队长,我们……还能出去吗?”

苏埃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底。他只是让其他人先后退,仔细摸了摸石堆,又敲了敲四下,确认这是被人故意炸塌的,而不是天然塌方。不得不说,这一发现比单纯的意外更让人心凉——说明外面有人来过,却完全不知道洞里还有六条性命。

与此同时,在防空洞外,另一出戏已经演完。德军在撤退途中,为了不让防空洞里的物资落入苏联手中,专门派出一小队工兵,对这些隐蔽工事实施爆破。执行任务的士兵,只是按照命令布置炸药、引爆,然后匆匆撤走,压根不知道洞里潜伏着同袍。

奇怪的是,负责这处防空洞的那个德国士兵,没过多久就被苏联军队俘虏。审讯时他提到了这个防空洞,只是再三强调里面已经是“废弃工事”,没有什么价值。苏军方面虽然心里存疑,却被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务牵扯着精力,没有马上派人详细勘查,只是在洞口附近立了一块牌子,写上“危险,勿入”的字样,算是临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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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就那样立在风里,年复一年,渐渐被风沙和杂草半掩。而防空洞深处,那六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距离“人间”其实只隔着几步路,却被一堆石块和一句“废弃”彻底挡在了外面。

洞内,等所有人看清被炸封的入口后,情绪开始失控。格尔直接拿头去撞墙,被同伴一把拉住。苏埃强压着喉咙里的苦涩,硬生生挤出几句话:“先看一看里面有没有吃的,别急着绝望。”很简单的一句安排,却是他们接下来六年苟活的起点。

几个人借着打火机和后来找到的蜡烛,把防空洞仔细翻了一遍,意外发现里面储备的物资远比想象中丰富。木箱里有饼干、面粉、罐头、饮料,还有成箱的蜡烛和火柴。按粗略估算,只要节省一点,活上好几年并不困难。更关键的是,洞口石缝间还能感觉到微弱空气流动,说明不会立刻窒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从绝望的边缘稍稍退了回来。生理上的危机暂时解除,精神上的折磨却刚刚开始。

三、六年黑暗:四死二盲一生还

有了食物和空气,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时间。人在完全封闭的黑暗中,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继而出现各种精神问题。苏埃清楚这一点,便依托自己那块夜光表,给大家制定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格外严苛的“日程”: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东西,什么时候休息,尽量维持外面世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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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睡觉,他们把装物资的木箱集中堆放,整理出一块略为平整的角落当作“卧室”,再把军大衣铺上去充当床铺。为了记录时间,每过十二个小时,就在墙上画一个“十”字,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算着自己被困了多久。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分工排班,每天由不同两人轮流到洞口附近,趁着安静时刻对着外面大声呼救,用石块敲打墙壁制造响动。希望渺茫,但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幻想。

在最初的日子里,六个人还会打牌、摇骰子,互相讲战前的故事,聊家乡、聊曾经的恋人,甚至会拿未来做一些看似幼稚的规划。有时冷场了,有人会故意说句俏皮话,把话题扯开。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却能暂时支撑起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然而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游戏也总会玩腻。墙上的“十”字一排排延伸,他们一点点意识到,外面没人听见他们的呼救,也没人记得这座防空洞。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感觉,比饥饿、寒冷更让人崩溃。

被困到第四十八天时,最年轻的格尔终于扛不住了。那天他情绪突然失控,对着被石块封死的洞口撕心裂肺地吼叫,又用拳头拼命砸墙,指节被石头磨破,血迹顺着墙面缓缓往下淌。喊到最后,他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嘶哑的喘息。

有同伴试图拉住他,他却甩开手,眼神里只剩下绝望。有一句话,是后来幸存者回忆时才提到的——格尔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了一句:“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也没有再等。很快,他用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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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对留在洞里的其他人而言,这一幕比任何一次战斗都要残酷。他们不是不知道死亡的滋味,只是以往死在身边的战友,多是倒在炮火、机枪之下,而不是在几乎触手可及的面包和清水旁,主动走向终点。

没有土,无法挖坑,他们只好用防空洞里堆积如山的面粉充当“土”,把格尔的尸体掩埋在洞最深处。那一处角落,从此成了众人刻意不去触碰的禁区。

此后的日子里,死亡不再是在远处徘徊,而是一步步逼近。另一名队友本就有严重胃病,平时靠药物缓解。防空洞里既没有药,也没有医生,只能靠少量、规律的进食减轻痛苦。夜深时,他常常蜷缩着身子,额头冷汗直流,旁边的人却纵有同情,也拿不出任何办法。

撑到某个清晨,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同行的战友只是在分配食物时发现他“睡得太安静”,再去摸脉搏,才明白又少了一个人。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们把第二具尸体也搬到洞深处,与格尔并排放置。

时间一长,麻木感开始取代最初的悲伤。第三个、第四个队友相继因疾病或精神崩溃而死去时,剩下的人甚至连眼泪都挤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完成“收殓”和掩埋。他们不敢多看那些面孔,因为每多看一眼,就意味着多一分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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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十”字,粗略算来已经画了三百五十多个。若按一天两个“十”字来算,这代表至少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耗尽。蜡烛和火柴也渐渐见底,光亮的范围从一开始的整间防空洞,缩小到一小块角落,最后只剩下偶尔闪烁的一点火星。

直到有一天,最后一根蜡烛终于燃尽。防空洞坠入绝对的黑暗。苏埃和仅存的同伴鲍尔,从此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靠声音确认对方还活着,靠手摸索着找到食物和水。

在随后的两年左右时间里,他们是在“没有光”的世界里生存的。长期缺乏光线,使得眼睛的功能逐渐退化,昼夜概念更加模糊,连“天亮”和“天黑”这两个词,都失去了意义。每天能做的事简单得可怕:按之前习惯的时间吃东西,躺下休息,偶尔仍旧朝洞口方向喊几声,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试想一下,两个人在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环境下坚持这么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方偶尔的咳嗽声,这种折磨,远不是战场上的一次负伤可以比较的。

转机出现在1951年。外面经历了战后重建,边界也发生了变化,这片区域归属波兰。当地政府为了处理遗留的战时工事,组织人员勘查旧防空洞,并进行必要的爆破。谁都没想到,一声炸雷过后,从黑暗中竟然冲出来两个“活着的幽灵”。

他们扑到阳光下的那一刻,本能驱使他们逃离禁锢了六年的地狱。但长期处在黑暗中的眼睛根本承受不了直射的阳光,他们痛苦地嚎叫,几乎立刻失明。旁边的波兰工人先是被吓得往后躲,又在看清他们渴得发颤的嘴唇和消瘦如柴的身躯后,赶紧递水、扶人,简单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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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检查给出了冷峻的结论:长期营养不良,视神经严重受损,身体多处机能退化。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创伤几乎无法逆转。获救后的几天里,两人时常惊醒,以为自己还在那间没有光的防空洞里。

遗憾的是,鲍尔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在获救后不久便去世。最终,六个人里真正活着离开并活下来的人,只剩下苏埃一人。他丧失了视力,却保留了记忆,也因此在后来向外界讲述了那六年中发生的一切——从被炸封的入口,到一个个队友倒下,再到最后冲出洞口时那刺眼的光。

从战术角度看,他们之所以能在防空洞里撑过六年,原因并不神秘:一是提前修建的防空设施本就为长期躲避空袭设计,储备了足够多的粮食和生活物资;二是洞内有一定通风条件,不至于短时间内窒息;三是有一个还能维持基本秩序的人,强行拉着大家遵守近似“正常”的作息。

但从人的角度看,这六年的黑暗生活,比单纯的数字要沉重得多。在那段完全与世隔绝的时间里,外面的世界从战火连天走向重建,地图上的界线被重新划过一次又一次,而防空洞里,只有墙上一笔笔粗糙的“十”字,默默见证着六条命的起伏。

多年之后,当这件事被整理进报刊、资料,人们在冷冰冰的字句里读到“被困六年”“仅一人生还”这些描述时,很难真正体会到那段时间有多漫长、多煎熬。对于当事人来说,那不是什么传奇,而是被一堆石块、几箱粮食和一场战争推入黑暗的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