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夏天,北京西郊的一所医院里,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病人。医护人员只知道,他从巴基斯坦转机来到中国,刚做完大手术,讲话带着一口并不生疏的汉语口音。
几天后,有人悄悄告诉年轻医生,这个看上去很平和的老人,曾经是越南的国家副主席,名字叫黄文欢。就在不久前,他在越南被判了“死刑”,而此时却安静地躺在中国的病床上,像是在养一场迟来的重伤。
要弄清这段离奇的命运转折,时间不得不往前推很多年。
一、在殖民阴影下成长的“汉语少年”
1905年,黄文欢出生在法属“印度支那”统治下的越南乡村。那时的越南,已经被法国牢牢控制了几十年,地方庄丁和殖民官府层层盘剥,普通人生活非常艰难。
追溯更早一些的背景,会更容易理解他的选择。19世纪末,法国借着东亚局势的动荡,不断蚕食越南。1883年前后,中法战争爆发,清军在战场上节节后退,清政府最终承认了法国对越南的控制。越南从传统意义上的朝贡国,一步步沦为了殖民地。
等到黄文欢降生的时候,殖民秩序已经相对稳定,但反抗的火苗并没熄灭。许多越南知识分子开始关注周边局势,特别是北方那个同样在动荡中的中国。他们相信,只要中国站住了脚,越南将来总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黄文欢出身书香门第,家里并不富裕,却十分看重读书。父母把他送到外祖父家学汉语,希望他多接触一些外面的世界。长年累月的诵读,让他的汉语说起来几乎听不出越南口音,写汉字也相当流利。
课本里那些中国古代故事、近代变局,让这个少年逐渐意识到,越南并不是注定要臣服在殖民者脚下。他开始关注辛亥革命,关注孙中山的活动,也逐渐形成了一个简单而倔强的想法:越南必须摆脱法国的统治。
说白了,他那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单凭越南自己,很难撼动法国在东南亚的力量,所以早早把目光投向了中国。
1924年前后,越南国内的反法运动愈演愈烈,黄文欢投身其中。恰在这几年,国共合作在中国南方展开,广州成了革命中心。形势的变化,对越南青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一条跨国的革命道路就这样摆在他面前。
二、往来中越之间的“革命桥梁”
20世纪20年代中期,黄文欢悄悄来到广州。北伐正在准备,大批越南青年在这里接受训练,有人进了黄埔军校走上前线,有人进入政治训练班学习宣传和组织工作。
黄文欢选择了后者。他利用自己的汉语优势,在政治训练班里学习理论,参加北伐宣传,不时还要向同胞解释中国局势。他看得很清楚,中国如果能摆脱军阀割据,那对越南反殖民是极大利好。
然而风云突变。1927年前后,蒋介石、汪精卫先后发动清党,镇压共产党和左派力量。广州、上海等地风声鹤唳,许多革命者被捕或牺牲。黄文欢也被卷入其中,多次险些落网,只能匆忙离开中国。
回到越南,他又立刻成为法属当局的重点盯防对象。警方四处搜捕所谓“危险分子”,黄文欢只得再次出走,转往泰国避难。那时的泰国尚保持独立,成了很多东南亚革命者的临时落脚点。
等到追捕稍微松动,他又与胡志明等人暗中返回越南,着手建立新的革命组织。在他们的设想中,越南、老挝、柬埔寨同在法国殖民统治下,必须合力,才能撬动这块坚硬的殖民地盘,因而有了“印度支那”的组织概念。
1935年前后,中国局势略有缓和,黄文欢再一次踏上中国土地,这一次他把重点放在联络和宣传上。他在南京、长沙、昆明等地奔走,希望争取更多中国各界人士对越南事业的理解与支持。
这一时期,他频繁接触中国共产党,自然也引起国民党当局的警觉。即便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的大背景下,国民党内部的“反共”行动并没有停歇。1941年,黄文欢被国民党逮捕,关押在狱中。
据越南方面后来的回忆,胡志明在营救过程中对他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得活下去,越南以后还需要你。”1942年,在多方斡旋下,他终于获释。
与此同时,越南局势因为世界大战发生巨大改变。1940年,德国闪击法国,法国本土迅速战败,维希政权建立。远在亚洲的殖民地对维希效忠,却失去了强大后盾。日本军方抓住机会,逼迫法国让出越南北部驻军权,随后逐步吞并整个印度支那。
日本占领越南后,一边继续利用法属旧官僚体系,一边又要应对英美的压力。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顾不过来,只能在越南尽量拉拢当地力量,缓和矛盾,这无形中给了革命力量珍贵的生存空间。
黄文欢等人抓住这个缝隙,一边表面上与日方周旋,一边在北部山区——如高平、谅山一带——建立根据地,组织武装,扩大联络。越南革命军的雏形,在这段时期逐步成型。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趁着权力真空,胡志明、黄文欢等人发动“八月革命”,迅速接管政权,宣布越南独立。从形式上看,越南总算摆脱了法国和日本的双重压迫。
不过,和平并没如想象中那样到来。
二战结束后,法国在美国支持下卷土重来,在越南沿海登陆,企图恢复过去的殖民统治。新的抗法战争就此展开,越南北方的山区再次成为抗争前线。
三、驻华大使与中越建交的关键时刻
新中国成立后,亚洲格局明显变化。对处在抗法战火中的越南来说,来自北方的新政权无疑是潜在的坚强后盾。黄文欢此时已是越南党和政府中的重要人物,他十分清楚,必须尽快与北京建立正式关系。
1950年1月18日,在他的积极推动和越南领导集体的决定下,新中国与越南民主共和国正式建交。中国成为第一个与“北越”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对越南来说,这是重大的外交突破,后来这一天也被他们视作外交胜利的象征。
不久,胡志明任命黄文欢为驻华代表。问题在于,他虽熟悉中国,语言也过关,却从未干过具体的外交工作。为尽快适应,他以“归国华侨”的名义,化名“老蔡”,参加了新中国专门为驻华使节举办的培训。
培训期间,他接触到新中国的许多核心领导人,其中包括毛泽东、周恩来,两边相处颇为融洽。借着这些关系,他在随后几年频繁为越南争取物资与人员支援。
1950年12月20日,越南政府正式任命他为“驻中华人民共和国特命全权大使”。这是越南派往中国的第一位大使,象征意义非常明显。
在漫长的抗法战争中,大量越南干部、战士经中国培训、补给后再回到战场;中国军官顾问团深入越南北方,协助指挥作战;武器、药品、粮食源源不断通过边境线送往前线。这些工作背后,都离不开驻华代表机构的组织协调,而黄文欢正处在这个枢纽位置上。
法国在越南的力量最终被消耗殆尽。1954年,奠边府战役结束,日内瓦会议划定了暂定分界线,越南被人为分为南北两部分。战争表面告一段落,新的矛盾又开始酝酿。
不久,冷战格局加深,美国接手南越,取代法国成为新的幕后支撑。越南进入抗美战争阶段,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越战”。
这一次,越南北方仍然需要外援。中国和苏联都提供了大量支持,只是随着中苏关系在1960年代日益紧张,越南内部也逐渐出现不同的对外路线倾向。
在许多对华事务上,黄文欢一直被视作越南党内较为了解中国的一位领导干部。对他而言,中越长期的并肩战斗是真实存在的,他更倾向于在复杂局势中设法保持与中国的合作。
1975年,北越军队攻入西贡,长期分裂的南北越统一。战场上的硝烟刚刚散去,越南党内高层的路线斗争便明显加剧。
胡志明早在1969年去世,在世时,他的威望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和党内分歧。胡志明逝世后,新的领导集体中逐渐形成不同派别,其中以黎笋为代表的亲苏路线势力不断壮大。
黄文欢此时担任越南国家副主席,却在实权分配中日益被边缘化。他反对把越南过度绑在苏联战车上,更反对在中越边境制造紧张,以换取莫斯科的更多支持。这样的态度,与黎笋集团的战略判断明显不合。
内部博弈中,苏联方面对越南施加了不小的影响力。借着军事、经济援助的筹码,莫斯科更愿意看到一个紧跟自己步伐、并对中国保持压力的越南。
在这种背景下,黄文欢逐渐被剥夺了党内的实际权力,先是退出核心决策层,接着被边缘化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副主席。只因为他在国内声望仍然很高,黎笋等人一时不敢公开把他打倒。
越南对外政策在1970年代后半期的走向,已经很清楚地体现了这种变化。1978年,越南出兵柬埔寨,推翻红色高棉政权,同时在中越边境不断加强军事部署,并制造摩擦事件。对中国而言,这既触及地区格局,也直接挑战边境安全。
1979年,中国发动对越自卫反击作战,短时间内打击了越北一线的越军力量。战火刚熄,越南国内的斗争却更趋尖锐。立场亲华的黄文欢,在这种氛围下遭遇的政治压力可想而知。
四、秘密出走与“缺席死刑”的结局
越南统一不久,本可抓紧恢复经济、重建社会,但高层权力斗争和对外路线选择,使许多老一辈革命者内心十分沉重。黄文欢多次提出不同意见,要求缓和中越关系、审慎处理柬埔寨问题,结果反而被视作“路线不坚定”。
随着中越边境冲突不断升级,针对他的政治压力逐步变成日常监控。表面上,他仍然是国家副主席,实际上,行动和言论都被严密限制。他对身边人感叹过,大意是“曾经的战友,如今却要防着自己”,这句话传出后,在一些老同志之间引起不少共鸣。
1979年前后,他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心脏问题尤为严重。就在这一节点,他提出要去东德看病。对越南方面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同意的理由,但绝不会放松警惕,于是在批准出行的同时,又安排了专人同行,全程监视。
黄文欢的革命经验非常丰富,对各种监视手段心知肚明。飞机在巴基斯坦卡拉奇转机时,他抓住了难得的机会,设法与中国驻当地领事馆取得秘密联系。具体细节外界难以完全还原,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接触为后来的“脱身”埋下了伏笔。
据后来回忆,一天深夜,同行的监视人员已经入睡,他悄悄离开住所,坐上中国方面事先安排好的车辆赶往机场。随后,他登上前往北京的航班,成功摆脱了越南方面的控制。
1979年7月,那架从巴基斯坦飞来的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机舱门打开时,走出的是一位面容憔悴但神情坚决的老人。这一幕,在后来许多记述中,被视作他人生轨迹的重要转折点。
他抵达北京后,很快被安排住院接受治疗。熟悉他的人回忆,当时医生提醒病情严重,他笑着说了一句:“在这里动手术,总比死在监视下好。”这句话带着几分戏谑,却也道出了他的心理状态。
越共中央得知他抵达中国后,反应极为强烈。很快,越共宣布将其开除党籍,随后以“叛国”等罪名进行缺席审判,判处死刑。这也是标题中“越南判他‘死刑’”的真正含义——判决是在他人已身在北京的前提下作出的。
从法律角度看,这个判决更多是一种政治宣示,真正执行已无可能。对黄文欢而言,生命安全暂时得到保障,但意味着再无机会踏上故土。
在北京,他见到了不少旧日战友,其中既有曾在抗法、抗美战争时期与越南合作的中国同志,也有多年前在国际战线上结识的朋友。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至少这一辈子,没有替殖民者说过话。”
手术后,他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精神也渐渐恢复。因为长期使用汉语,又在中国生活多年,他在北京的生活适应得并不算困难。偶尔提及往事,他会用越南话念几句旧诗,又会用汉语补充解释,其间对中越早年并肩作战的情感,依然非常珍视。
晚年的黄文欢,再没有机会回到河内。他客居中国多年,继续关注着越南局势的变化,也不时与中国方面的老朋友交流对国际形势的看法。1990年,他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有余。
从法属殖民地的少年,到跨国奔走的革命者;从驻华大使、国家副主席,到被缺席判处“死刑”的流亡老人,他的一生经历了几乎整个20世纪东南亚的大动荡。越南与中国之间那些时而亲密、时而紧张的关系,也在他的个人命运上打下了清晰的印记。
如果把时间线铺开,会发现一个颇为有意思的对比:年轻时,他往返于中国与越南之间,是为了寻找推翻殖民统治的力量;年老时,他最后一次跨越边境,却是为了躲开本国新一轮的政治风暴。
对黄文欢来说,革命、国家、个人安危,始终交织在一起。不同阶段,他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深深嵌在那个时代的历史结构里。等到生命走到尽头,这条曲折的路线也就定格在中越之间,成为研究那段历史时绕不开的一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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