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34岁的刘震身着新中国军装,在受阅队伍中格外显眼。那时的他,已经是名震华北的青年将领,却很少有人记得,十二年前,他不过是鄂豫皖根据地里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战士。
有意思的是,这个后来成为开国上将、空军名将的人物,在19岁那年刚到部队没多久,就做了一件在旧军队里绝对要吃军法的事——当众批评军长指挥有问题,还一条一条“挑毛病”。结果非但没挨处分,反而被连升三级,一下子成了连级干部。
要看懂这桩事,得从更早一点说起。
一、鄂豫皖残军与19岁小兵的“逆向发言”
1934年5月的鄂豫皖,局势用一个字形容:险。
前两年,因为张国焘“左倾”路线的错误指挥,1932年夏天,面临国民党30万大军的大规模“围剿”,红四方面军在鄂豫皖根据地失利,被迫实行战略转移,主力部队西去川陕。为了牵制敌人、保存火种,一部分部队留下坚持游击战,这支队伍就是后来名气很大的红二十五军。
红二十五军的处境极其艰难。没有后方,没有补给,没有稳定根据地,周围是层层封锁的敌军。原本一万两千人左右的队伍,两年多游击下来伤亡惨重,只剩下约四分之一的兵力,很多人还带着旧伤新病。蒋介石扬言要在三个月内“剿灭二十五军”,口气很大,压力也真不小。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支部队没有崩溃,反倒越打越顽强。1934年5月6日,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决定主动出击,在皖西罗田一带突然袭击敌军据点。这一仗打得很漂亮,国民党守军被打得一片溃乱,红军不仅全歼守军,还缴获了一百多支枪和大量法币。这在极度困难时期,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战斗结束后,部队召开总结大会。战士们情绪高涨,人人脸上带着轻松、兴奋的表情,觉得这仗打得痛快,算是出了口气。按照惯例,领导讲话、宣布成绩、鼓励士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场会。
就在这种气氛里,一个还带着少年稚气的小战士突然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非常干脆:“我觉得,这一仗不能算打得很好。”
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暗暗拽他的衣角,有人皱眉看他,也有人低头不吭声。毕竟,他不过是个普通士兵,上面坐着的,可是身经百战的军长。换作旧军队,这一句话能当场送他去军法处。
徐海东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阻止,只是微微点头:“你说说看。”
小战士稍微顿了顿,把思路理清,用很朴素的语言,把自己的看法分成了三条:
一是开战时,机枪火力的掩护没有衔接好,步兵推进的时候,有一段被暴露在敌人火力下,伤亡有些不该出现。
二是撤退时队形乱了,组织不好,阵地撤得急,没有稳住各班排衔接,也造成了一些损失。
三是银库的问题,如果行动前,就把夺取法币作为明确任务,有组织地安排人手,缴获的数量可能会翻一番。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大意是:“战术上还有不少问题,以后要多加强训练,打仗不能只看结果好不好,还要看过程有没有漏洞。”
这种说法,放在一般年代、一般部队,都多少带点“刺儿”。而且他才十九岁,部队里资格很浅,谁也没想到他敢这样讲。
有些老兵扭过头,不太敢看军长的表情。照旧军的规矩,这叫“以下犯上”,轻则挨训,重则处分。
徐海东却突然笑出了声,对身边的干部说:“这个兵,有战术眼光。”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他又追了一句:“可以当连长!”
等到同月任命下发,这个小战士一下子从普通战士被连升三级,直接成了红二十五军七十五师二二四团一营一连的指导员。军中很多人这才记住了他的名字——刘震。
这场“逆向发言”,也成了他军事生涯中一个非常特别的起点。
二、自小悟乡起步的“另类红军”
刘震1915年3月出生于湖北孝感孝昌县小悟乡刘家嘴,按老说法,就是地地道道的穷苦农家子弟。那一年,中国局势正从旧传统往新思想之间剧烈摇摆。袁世凯称帝失败,陈独秀在上海创办《新青年》,新文化运动在知识界掀起浪潮,“民主”“科学”这些词,频频出现在报刊上。
农村离大城市很远,但风吹得久了,总会有点回音。刘震少年时,听得最多的,是“穷人翻身”“打土豪分田地”这些话,心里不平的情绪很重。家里穷,读不起多少书,他的路就不可避免地向武装斗争这边靠过来。
大约1930年前后,他才十五岁,就参加了家乡的赤卫军。那是一支地方群众武装,不是正规军,却是很多红军将领的最初起点。两三年间,他不断在小股武装、地方组织中磨练,慢慢接触到更系统的革命思想。
1933年6月,刘震被正式编入红二十五军手枪团,成为一分队一班的一名小战士。那时候的红军,纪律严明,生活却极其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常事,行军打仗靠的是意志和信念。
也就在这一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开始接触比较系统的军事理论学习。和很多只会“往前冲”的年轻战士不同,他在训练休息间隙,总喜欢问一个问题:“这仗为什么这样打?”
有战友笑他“爱想事,不踏实”,但连队里的老班长看在眼里,却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点不一样。他不是为了逞能才问,而是确实想搞清楚其中道理。
1934年罗田那一仗的“当众发言”,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积累已久的思考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敢说,也是看准了一个前提:部队里倡导实事求是的作风,领导也经常强调“打了胜仗也要看有没有教训”。
那次提意见之后,他人生的轨迹明显提速。1934年12月到1936年12月短短两年里,他从连级干部一路升任为红军七十五师政治委员。这个晋升速度,在那支群星闪耀的红军当中,也算靠前。
不可否认,他赶上了大时代,也遇到了伯乐。但更关键的是,他的性格和作风,与常规印象中的红军指挥员有些差别,甚至在生活细节上,还有点“另类”。
刘震后来被很多人称为“洋司令”。这个绰号来得很早。1932年前后,他在鄂东北道委特务大队做特务员,时不时就戴一顶法国产的礼帽,脚下是一双美国产的胶鞋,嘴里叼着英国红雪牌香烟。在物资极其匮乏的环境里,这种打扮格外扎眼。
他的儿子刘卫兵回忆,说刘震特别讲究穿着,衣服不一定贵,但要整齐、干净。有条件的时候,他喜欢戴手表、穿西装,休息时会跳舞、打猎、拍照,后来甚至非常爱开摩托车。
1937年,他甚至专门请假跑到太原去买刚上市不久的手表、钢笔和日本相机,回来后,被徐海东骂了一通:“不分场合,还乱花钱。”可骂归骂,该用的照样用。
有人背后嘀咕,说他“洋腔洋调”,和苦大仇深的典型红军形象不太一样。也有人当面半开玩笑:“我们共产党,看你这派头,倒像个少爷。”
刘震听了,只回一句:“共产党不是土包子,洋的东西,用得好就是好东西。”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硬气,甚至有些刺耳,却点出了他后来一路“洋为中用”的思路。从穿戴,到用炮,再到空军,他在很多节点上的选择,都有这种味道。
三、从炮战高手到空中指挥员的“洋为中用”
红军早期最常见的武器,就是步枪加少量轻机枪,“小米加步枪”这几个字,并不夸张。重武器缺乏到什么程度?很多部队缴获了大炮也用不了,因为没炮弹,没训练过的炮手,把炮拖着就是累赘。
不少指挥员干脆下令,就地掩埋,省得拖累行军。大炮在很多人眼里,只是一堆拿不动、卖不掉的“废铁”。
刘震却不这样想。也许恰恰因为他接触过不少国外的东西,对现代战争的感受更早一步。他很清楚,真正的大规模战争,不可能永远靠轻武器硬拼。敌人的长处,不学就永远打在下风。
有一次行军途中,他无意中捡到一本国民党炮兵教材。这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本敌军书籍,而在他看来,就是一扇窗。他把这本书当宝贝一样收着,行军休息、扎营宿营,只要有空就翻。里面讲的炮兵射击理论、射表计算、火力配置,他一点点抄、一点点背,再和自己目睹过的战斗场景对照。
慢慢的,他不仅能看懂书,还能开始“搬运”理念。比如用炮火延伸掩护步兵推进,而不是让步兵先端上去“探路”;又比如分炮包干射击目标,一个目标对应一组火力,做到有专攻有覆盖。这些想法,最早就是他从国民党教材中“学来的”。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我军在正面战场和敌人硬拼,小炮、迫击炮是经常接触到的战利品。刘震抓住机会,将缴获的十门日军迫击炮做了改装,让它们既可以曲射,也能平射,一下子扩大了火力用途。
有记录显示,经他的指挥,这些炮火在华北战场上先后摧毁了一百四十多个日军据点。对于当时火力薄弱的八路军来说,这已经是一支相当有威力的“钢拳”。
到了解放战争时期,他又接手了一个原本被当作“烫手山芋”的野战山炮炮兵团。很多人躲着不愿接,一是没有经验,二是觉得难管难用。他接过来,却当成一块大“肥肉”,投入辽沈、平津等战役,集中使用炮火配合步兵突击,打出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支炮兵团在他手里,不再是“拖累”,而是真正成为一种决定性的战役力量。
如果说,这一段经历体现了他在陆地战场上“洋为中用”的功力,那么朝鲜战场,则把这种特质推到了空中。
1949年底到1950年初,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刚刚成立,基础几乎是从零开始。飞行员少,飞机也不多,维护保障体系非常薄弱。就在这个当口,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
志愿军在地面作战中屡创奇迹,但有一个致命弱点一直存在:敌军拥有压倒性优势的空中力量。美军战机大范围封锁炸毁交通线、桥梁、仓库,部队补给线屡屡被切断,前线战士不得不在物资极少的情况下与敌人周旋。
这种情况下,要在空中与美军硬刚,听上去几乎是天方夜谭。新中国空军成立不过一年,论装备、经验、人员训练,哪一项都无法比。
1950年秋,刘震被任命为东北军区空军司令,随后又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副司令,肩上任务很清晰:一边建设空军,一边直接指挥朝鲜战场的空战行动。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有点“认死理”的劲。既然任务下来,那就得把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压上去。他深知,我军飞行员大多从苏联受训回来,有理论、有基础,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而敌人的飞行员,则是从二战一路打出来的老手。要想补上差距,不按传统套路出牌不行。
在他的部署下,空军在短时间里完成了一系列适应性调整。比如,尽可能避开敌机优势高度,利用地形、雷达引导,在有利空域突然发起攻击;又比如严格控制出动次数,确保每一批飞行员出击前充分熟悉敌情和战场空域的细节。
1951年9月底,刘震指挥空四师,在朝鲜战场迎来了与美国空军正面较量的一个关键阶段。短短三天内,空四师击落敌机二十六架,击伤八架,其中包括当时美军引以为傲的F-86喷气式战斗机。这一战不仅让志愿军空军士气大振,也让对手开始正视这支“新军”。
同年12月初的一次大规模空战,他又调动空三师,灵活运用战术,把握战机,一举击毁击伤十五架敌机。要知道,那时我方的飞机、雷达、地面引导系统,都在成长阶段,能打出这样的战绩,靠的是指挥上的“巧”和飞行员的“敢”。
毛泽东获悉战绩后,非常高兴,亲笔写下“空四师奋勇作战,很好令人欣慰”“向空军第三师祝贺”等贺词,对空军的表现予以肯定。这在当时,对刚起步的空军是极大鼓舞。
从路边捡来的国民党炮兵教材,到亲手指挥对抗世界上最强空军之一的空中战役,刘震的思路其实一直没变:敌人先进,就先研究;研究透了,再拿来用,只要对我有利,就不是负担,而是武器。
四、40岁上将与“会说真话”的人
1955年9月27日,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次授衔仪式庄严举行,一批在枪林弹雨中成长起来的将领,第一次以“将军”的身份被写入国家的正式编制。
那一天,刘震被授予上将军衔,当时他只有四十岁,在一众开国将帅中,属于极年轻的一批。和许多同袍相比,他的起步并不算最早,经历的坎坷也不算最极端,但有一点格外醒目——不少关键节点,都与“敢说”“敢做”有关。
19岁那年,他敢在总结会上站出来,当众指出战术问题;后来在部队里,有战友说他穿戴“洋气”,他说共军不是土包子;别人不敢碰的大炮,他拿来仔细研究;空军刚起步时,不少人心里打鼓,他却硬是带着飞行员一步步试,试到能和敌人在空中“掰腕子”。
有人说他有魄力,有人说他有点“轴”,也有人说,他算是碰上了好时代、好领导。话怎么说都可以,但有一点很难否定:如果当年在罗田战斗后,他战战兢兢地只会跟着大伙一起欢呼,悄悄坐回原位,那后面的故事,恐怕就要改写。
那天在场的老战士后来回忆,说当时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大家都在等军长翻脸。却没想到,徐海东笑了,伸手指着他说:“这个兵,能当连长。”
这句话不仅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也折射出那支军队的一种气度:能容得下从底层冒出来的质疑,也能给敢于负责的人以空间。这种气度,加上像刘震这样有本事、肯动脑的人,合在一起,才撑起了后来的那一连串胜利。
1955年授衔那一天,站在人民大会堂里的刘震,比十九岁时成熟了许多,但骨子里的那种劲头并没有消失。他依旧注重整洁的军容,依旧关心新式装备,也依旧习惯在作战会议上追问细节。
有人问过一个略带玩笑的问题:“你当年那三条意见,心里有没有打鼓?”若真追根究底,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基层战士,面对军长,当众指出战术失误,怎么可能一点不紧张。
但从后来的表现看,他显然更看重的是战斗本身,而不是自己的安危。对于他来说,仗打得是不是值得总结、有没有可以改进之处,比“会不会得罪人”要紧得多。
这一点,贯穿了他的整个军旅生涯。从鄂豫皖的山林,到华北的炮火阵地,再到朝鲜半岛的高空,他不断在新的领域里摸索、试验、修正,不怕露怯,也不怕失败。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短短二十多年里,从一个穷苦农家子弟,走到开国上将的位置。
十九岁那次“逆向发言”,远不止是一个年轻人“嘴快”的故事,更像是一块小小的起点。沿着这块起点往后看,可以看到一个人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抓住机会,也可以看到一支军队在摸索中走向成熟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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