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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深秋时节,太皇河的水位降了不少,露出岸边的浅滩,几艘渔船搁在滩上,渔网晾晒在竹竿上,随风轻轻摆动。

丘家大宅内,祝小芝正安排着家中事务。她端坐于正厅,面前站着一身素色衣裙的李银锁。这李银锁约莫三十岁年纪,眉清目秀,手中捧着账本,正一一禀报着家中各项开支。

“这个月各房月例已发,厨房采买支出一百二十两,庄上又送来秋粮八百石,已入库房。下月初三是老太太忌日,祭品已吩咐备齐!”李银锁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小芝点点头,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你办事我放心。过两日我与老爷要去念慈庄住上半月,家中一应事务,就托付给你了!”

李银锁忙躬身道:“姐姐放心,银锁定当尽心!”

“念慈庄的账目你也留意着,”祝小芝又道,“长兴前日来信,说庄上今年收成不错,新修的沟渠起了作用,那两百多亩地都没受涝。你从总账中支五十两银子,待我们离开念慈庄时,让管家送去!”

“是!”李银锁应下,将此事记在手中小册上。

三日后,两辆马车并五六骑从丘家大宅出发向南而行。头一辆马车里坐着祝小芝与丘世裕,第二辆装着行李并两个丫鬟。丘世园骑马在前引路,几个家丁护卫在后。

丘世裕今日心情颇好,一袭宝蓝色直身外罩鸦青色披风,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不时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正值深秋,路旁杨树叶子半黄半绿,天空高远澄澈,偶有雁群南飞。

“这天气正适合打猎!”丘世裕笑道,“听说洪泽湖边滩地上,今秋来了不少野鸭大雁,还有獐子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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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一身秋香色衣裙,外罩淡青比甲,闻言微微一笑:“知道你惦记这个。长兴信中说,已为你备好了弓箭猎犬,庄上还有两个熟悉地形的佃户,可以为你引路!”

丘世裕眼睛一亮:“还是芝妹懂我!”

马车行了大半日,午后时分抵达念慈庄。远远便见庄口站着十余人,为首的是祝长兴,身后跟着几位祝家族老和庄户。

马车停稳,祝长兴上前撩开车帘,躬身道:“恭迎姑父、姑母!”

祝小芝扶着侄子的手下车,环视四周。念慈庄比两年前更加齐整,庄口的道路铺了碎石,两旁新栽了槐树。远处田地里,有佃户正在翻耕土地,准备播种冬麦。

“长兴,你辛苦了!”祝小芝温声道。

“姑母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祝长兴引着众人往庄内走。

念慈庄的祝家老宅经过年前的修葺,如今更显气派。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门前一对石狮子擦拭得干干净净。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叶子已黄,树下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丘世裕一进院子就注意到墙角摆着的几副弓箭和长矛,还有两只蹲在廊下的猎犬。他走过去摸摸猎犬的头,那犬认得主人般蹭了蹭他的手。

“好犬!”丘世裕赞道,“明日一早便去湖边看看!”

当日晚饭,祝长兴备了一桌当地特色。洪泽湖的白鱼用葱姜清蒸,肉质鲜嫩;野鸭炖了蘑菇,香气扑鼻;新收的稻米煮饭,粒粒晶莹;还有几样时蔬,都是庄上自种的。一坛本地酿的米酒温得恰到好处。

丘世裕吃得尽兴,连饮三杯,面色微红:“长兴啊,你这安排得好!比在家中自在多了!”

祝小芝笑着为他夹了一筷子鱼:“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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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丘世园来见,汇报念慈庄田地的情形。三人移步书房,祝长兴端上茶点,点亮两盏油灯。

“夫人,老爷!”丘世园展开田亩图册,“念慈庄现有田地二百四十三亩,其中上等水田一百二十亩,旱田八十亩,坡地四十三亩。今年收成按五五分成,佃户留存一半,另一半已运回府中粮仓!”

祝小芝细细查看图册,问道:“沟渠修缮后,排涝效果如何?”

“极好,”丘世园赞道,“今年八月连下十天雨,周边庄子都有受涝的,咱们这两百多亩地一滴积水没有。祝管事还领着佃户挖了三口蓄水塘,旱时也能灌溉!”

祝长兴在一旁补充:“姑母,如今咱们念慈庄三十户人家,家家有存粮,孩子们也能去邻村私塾念书了。前日还有两户外姓佃户想要迁入庄子,我按您从前立的规矩,需有三户本族作保,正在办理!”

祝小芝满意点头:“你做得对。庄户安宁,田地才能长盛不衰!”

丘世裕对这些田亩账目不甚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借口更衣出去了。祝小芝知他性子,也不拦着,继续与丘世园、祝长兴商议庄务,直至夜深。

次日清晨,丘世裕果然早早起身,带着弓箭猎犬,由两个庄户引路,往洪泽湖方向去了。祝小芝则换了身简便衣裙,在祝长兴陪同下,走访庄上人家。

她先去了庄东头祝七公家。祝七公已年过七十,是祝家远房族叔,当年火灾后无处可去,是祝小芝安置他在念慈庄。如今老人儿孙满堂,住着三间瓦房,养着一院鸡鸭。

见祝小芝来,祝七公忙让孙儿搬椅子倒茶,自己颤巍巍要行礼,被祝小芝扶住:“七叔快坐,身体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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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祝七公连连点头,“托小姐的福,吃得好住得好。今年孙子还说了亲,是邻村赵家的闺女,人勤快得很!”

祝小芝见老人家面色红润,屋内虽简朴却整洁,米缸满着,梁上还挂着几串腊肉,心中宽慰。又走了几家,情况大抵相同。有户人家正在盖新房,见祝小芝来,全家老小都出来磕头谢恩。

“若无小姐当年收留,我们这一家早不知流落何处了!”那家主人眼眶泛红。

祝小芝扶起他们,对祝长兴道:“从公中支一两银子,给这户添作盖房之用!”

走完大半日,回到老宅时已近黄昏。丘世裕也刚好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只野鸭一只獐子,还有一串鱼,收获颇丰。

“芝妹快看!”丘世裕兴致勃勃,“这獐子肥得很,今晚让厨房炖了。鱼是湖边现钓的,那洪泽湖真是好地方,明日我还去!”

祝小芝见他满面红光,衣袖裤脚沾着泥草,笑道:“快换身衣裳,这一身哪像个老爷!”

“在这庄子上,自在些好!”丘世裕不以为意,却还是进屋更衣去了。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去,丘世裕或去打猎钓鱼,或与庄上老者下棋聊天;祝小芝则处理庄务,走访佃户,有时也去老宅后的小佛堂静坐半日。那里供着她父母的牌位,香火不断。

丘世园白日里带着账册田图,与各户户主核对收成,丈量土地,安排冬耕。晚上则向祝小芝汇报进展。念慈庄这两百多亩地,在他打理下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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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十余日。这日午后,祝小芝正在佛堂诵经,忽听外头喧哗。出来一看,是丘世裕猎到了一头野猪,四五个庄户帮着抬回来,约有二百斤重。

庄上顿时热闹起来。有经验的老人指挥着烧水褪毛,妇女们准备调料,孩子们围着看热闹。祝小芝见状,便吩咐祝长兴:“今晚就在院中设宴,请庄上每户来一人,咱们一起吃野猪肉!”

夕阳西下时,老宅院中摆开十张桌子,每桌一大盆红烧野猪肉,配上庄上自种的菜蔬,米饭馒头管够。祝家族人、佃户人家齐聚一堂,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说笑拉家常,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戏。

丘世裕被众人敬酒,喝得满面红光。祝小芝坐在主桌,看着这场面,眼中含笑。这一刻,她不是丘府那个需要处处周全的大夫人,只是念慈庄祝家的女儿。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走来,握住祝小芝的手:“小姐,老身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如今我也做不动了,但见你将这庄子治理得这般好,心里高兴啊!”

祝小芝反握住老妪的手:“三婆婆,您慢些坐。长兴,给三婆婆端碗热汤来!”

宴至深夜方散。月明星稀,秋风微凉,祝小芝与丘世裕站在院中,看着庄户们提着灯笼各自归家,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这日子倒也不错!”丘世裕忽然道,语气难得认真。

祝小芝侧头看他,月光下,这位平素只知玩乐的夫君眼中竟有一丝她少见的沉静。

“你若喜欢,往后每年秋天都来住些日子!”她轻声道。丘世裕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住了几日,转眼二十天期满。这日清晨,行李已装车,马匹备好,祝小芝与丘世裕准备返家。庄户们聚在庄口相送,有送鸡蛋的,有送干菜的,有送自制鞋垫的,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一份心意。

祝小芝一一谢过,正要登车,忽见大路上一骑驰来,却是丘府管家丘世康。

丘世康下马行礼:“老爷,夫人,李姨娘命我送来五十两银子,说是夫人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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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点头:“交给长兴吧,是这些日子的花销!”

丘世裕却上前一步,接过钱袋:“我来给!”他走到祝长兴面前,将钱袋递过去,“这些天辛苦你了!”

祝长兴忙双手接过:“姑父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待祝小芝上车后,丘世裕却凑近祝长兴,压低声音:“实话告诉我,这些天花了多少?”

祝长兴一怔,老实答道:“每日饮食开销并一些杂费,共计约二十两!”

丘世裕眼珠一转,从钱袋中取出三十两银子揣入自己怀中,又将钱袋塞给祝长兴:“那这二十两给你,这三十两嘛,就算我的辛苦钱。陪夫人住这二十日,总得有点彩头不是?你在夫人面前,可不要说漏了!”

祝长兴哭笑不得,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应下。

马车缓缓驶离念慈庄。车内,祝小芝透过车窗回望渐行渐远的庄子,心中满是眷恋。丘世裕坐在她对面,手中把玩着那块随身玉佩,嘴角带笑。

“芝妹!”丘世裕忽然开口,“明年秋天,咱们早些来,多住些日子可好?”

祝小芝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好!”

她没问那五十两银子的事,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丘世裕能陪她在这里安心住上二十日,已是难得。给他三十两零花,换得这份陪伴与庄上的安宁,值得。

马车驶上大路,念慈庄终于消失在视线中。但祝小芝知道,那是她永远的根,无论走多远,总归是要回来的。而身旁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丈夫,或许也在这二十日的闲居里,找到了某种他从前不曾体会的踏实。

秋风掠过平原,吹动路旁枯草。太皇河水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念慈庄的老宅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等待着来年主人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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