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4年,咸阳宫。

烛火摇曳,秦始皇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十二章纹的龙袍。

“陛下?”宦官趋步上前。

“朕梦见……”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个红衣女子,在哭。”

宦官不解:“一个女子哭泣,何足惊扰圣梦?”

嬴政望向北方,那里有他耗尽举国之力修筑的城墙:“她哭的时候,万里长城……像沙塔一样崩塌。”

殿内死寂。

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一个叫孟姜的女子,正把脸埋进一件红棉衣里。

那是她新婚时的被面改做的,棉花絮得厚厚的,针脚密密的,却永远送不出去了。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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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县的小村里,孟姜和范喜良成婚那日,天空蓝得像刚染的布。拜堂时,范喜良偷偷掰开一枚铜钱,一半给她,一半自己留着。

“等老了,用这个相认。”他笑着说。

谁也没想到,“老”会来得那么快。

新婚第三天,官兵的马蹄踏碎了晨雾。里正挨家挨户敲门:“皇命征役,修长城,每家出丁一口。”

范喜良的名字写在竹简最前面——他识字,会算数,是监工最需要的那种人。

“等我。”临别时,他擦掉她的眼泪,“等长城修到能看见家乡的云,我就回来了。”

孟姜等啊等。

第一年,她种了他爱吃的葵菜。

第二年,她养了一窝小鸡,说等他回来炖汤。

第三年冬天特别冷,她拆了新婚的红被面,开始缝一件冬衣。

针一次次扎破手指,血珠染在红布上,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

第四年秋天,葵菜老在了地里,小鸡变成了老母鸡,冬衣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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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抱着那件厚厚的红棉衣,对镜梳妆——像新婚那天一样,描眉,点唇,绾发。

“我去找他。”她对惊讶的村民说。

从杞县到长城,孟姜走了二百七十三天。

她走破的鞋扔在路边,成了后来者的路标。她唱过的歌被风带走,成了民间的谣曲。

终于见到长城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墙,是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灰黄色巨龙。成千上万的民夫像虱子一样趴在龙背上,有的抬石,有的砌砖,有的……直接滚落悬崖,像抖落的尘埃。

“范喜良?杞县来的?”一个满手老茧的工匠打量她,“去年冬天,那段墙塌了,埋了三百多人……”

他指指东边:“尸骨都直接砌进墙基了,说是更牢固。”

孟姜的腿一软,怀里的红棉衣差点掉落。

“不过,”工匠压低声音,“最东边还有最后一段没合龙,你丈夫……也许在那里。”

希望像火星,在死灰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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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向东走去,红棉衣在灰黄的城墙下,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最后这段长城修在鹰愁涧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监工是个年轻人,脸上有道新疤,正对着工匠们咆哮:“还差三寸!今日必须合龙!陛下有令,逾期者斩!”

无人应声。

那段墙体向外倾斜,上去砌最后一块砖的人,九死一生。

“我去。”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

孟姜从人群中走出,红棉衣在风中飘动。

“我身体轻。”她说,“而且,我要去上面看看——也许我丈夫在那边等我。”

监工盯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好,你去。你若能回来,我免你家乡三年赋税。”

孟姜穿上红棉衣——虽然已是五月天。她背起最后一块青砖,青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工匠们偷偷刻上的亲人的名字。

攀爬比想象中更难。风像无数只手撕扯着她,脚下的砖石松动,粉尘迷了眼。

爬到缺口处时,她往下看了一眼——云雾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

她站稳,取出那块青砖,准备砌入最后的缺口。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四、墙里的秘密

缺口对面,不是山,不是路,而是一面刚刚砌好的墙。

墙缝里,露出一角褪色的衣料。

孟姜的手颤抖起来。她认识那布料——是她亲手织的,染坏了,染成了不均匀的靛蓝色,范喜良却笑着说:“像星空,我喜欢。”

她疯了一样去扒那些砖。砖石松动,掉落深渊,久久没有回音。

更多的衣料露出来,然后是手骨——左手指骨上,套着半枚铜钱。

她的铜钱。

时间静止了。

孟姜慢慢跪下来,抱住那具骸骨。骨头很轻,轻得像他们新婚那夜,他第一次拥抱她时的小心翼翼。

她把脸埋进红棉衣,棉衣迅速被泪水浸透。

第一声呜咽出口时,脚下的长城开始震动。

那哭声起初很低,像地底深处的呜咽。

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像千万支箭射向天空,像无数把刀刮过骨头。

监工脸色大变:“拦住她!”

但已经晚了。

以孟姜为中心,长城开始崩塌。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段接一段,像被推倒的骨牌,向东蔓延。

一里,十里,百里……八百里。

砖石剥落,露出墙体内层层叠叠的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搬运的姿势,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原来,长城不是用砖石砌成的。

是用父亲的脊梁、丈夫的手指、儿子的膝盖,是用无数个“等我回家”的承诺,是用永远等不到的归期,一层一层,夯实的。

孟姜的哭声终于停了。

她抱起那具骸骨,用红棉衣仔细包裹好,像包裹一个婴儿。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转身时,她看见那个年轻监工跪在废墟边,手里捧着一截小小的指骨——上面套着孩子的长命锁。

原来,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骸骨。

长城崩塌的消息传到咸阳,用了七天。

秦始皇没有震怒。他静静地听完,挥退所有人,独自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那道横贯北方的黑线,在东方断了一截。

“原来,”他喃喃自语,“长城不是被哭塌的。”

是那些被砌进墙里的思念,那些被掩埋的呼唤,那些“等我回家”的承诺,在听到亲人哭声的那一刻,集体回应了。

它们松开了紧握砖石的手,放开了支撑墙体的肩,于是长城——这条用血肉筑成的巨龙——终于卸下了重负,安然睡去。

那年秋天,秦始皇下了一道奇怪的诏令:崩塌的八百里长城,不必重修。

“就让它断着吧。”他说,“留个缺口,让北方的风能吹进来,让南方的云能飘过去。”

至于孟姜,有人说她抱着骸骨投了海。

有人说她在故乡种了一片桃林,桃花开时像红棉衣。

还有人说,每年五月,长城遗址会有红衣女子走过,把迷路工匠的魂魄引回家。

真真假假,无人深究。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自那以后,修长城的工匠们,都会在砖石上刻下名字和家乡。

他们说:这样万一墙塌了,亲人能找到我们。

他们说:这样风经过时,会念着我们的名字回家。

两千年后的一个黄昏,考古队员在长城遗址发现了一块特殊的砖。

砖上刻着两行小字:

“范喜良,杞县人,左眉有痣。”

“孟姜制此砖,若你见到,告诉他:葵菜又熟了,我还在等。”

砖的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纹——深深嵌入陶土,像是无数双手,曾紧紧握过它。

那天傍晚,突然起了风。

风穿过长城的缺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泣,又像……一声穿越千年的——

“我回来了。”

而远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嫁衣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