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最大的自我放弃,是在清醒地麻木着。
老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你看现实里有多少人,钟在眼前,槌在手里,却连撞都懒得撞一下,只在心里不停念叨着:
“明天吧,等明天再说。”
这种状态,比懒惰更糟糕,俗称苟且。
当然,这也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有力却不用,也不是不知好坏,而是知道却选择将就。
人最无可救药的愚蠢,莫过于此: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还安慰说“水里也挺暖和”。
画地为牢,还嫌天地太小
苟且的第一种样子,就是画地为牢。
自己明明在给自己画了个圈子,然后让自己一辈子在里头打转,甚至还抱怨圈子太小、机会太少。
他所有的行动,无非都在巩固这个牢笼:只做熟悉的事,只见熟悉的人,只信熟悉的理。
任何需要跨出一步、冒点风险、费点力气的新可能,都被他一句“算了,现在这样也还行”给挡在门外。
他不是被所谓的命运锁住了,是自己把钥匙扔了,还坐在门口叹气。
十九世纪中期的德国,有一个世代经营磨坊的家庭,主人叫老汉斯。
他的水力磨坊运转良好,足够养活全家,在当地很受尊敬。
后来,镇上通了铁路,远处的大型蒸汽面粉厂开始以更低的价格、更高的效率供应面粉。
有见识的邻居劝他:
“汉斯,要么改造磨坊,用上蒸汽机提高效率,要么把磨坊改成体验工坊,让城里人来参观古老工艺,也能赚钱。”
汉斯怎么回答?
他坐在磨坊门口,看着潺潺溪水,抽着烟斗说:
“改造?那得花一大笔钱,万一失败了呢?让人来参观?太吵闹了,老祖宗传下的安静日子就没了。现在这样……也还行,总能糊口。”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听着不再繁忙的水车声。
以至于客户越来越少,收入越来越拮据了。
他也只不过是把一切归咎于“世道变了”、“人心不古”。
最终,磨坊彻底废弃。
他的儿子们离开家乡去了城市,留下他守着破败的磨坊,沉浸在“过去多好”的回忆里。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缓慢的、自我执行的“安乐死”。
他并非没有选择,而是在每一个选择的关口,都主动选择了那条更小、更窄、更不需要改变的路。
思想家埃德蒙·伯克说:“邪恶获胜的唯一必要条件,是好人无所作为。”
苟且,就是一种对自身生命的“无所作为”,这纵容的不是外在的邪恶,而是内在的荒芜与枯萎。
《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一句台词:
“这些墙很有趣。刚入狱的时候,你痛恨周围的高墙;慢慢地,你习惯了生活在其中;最终你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
这就是“画地为牢”最可怕的结局:你最终会爱上自己亲手建造的监狱,因为它提供了你最需要的安全感——一种停滞的、无需成长的安全感。
苟且的本质,是用暂时的“安全”和“舒适”,典当了未来所有的可能与尊严。
最终,让人生的议程,从“如何活得更好”降格为“如何混得更久”。
画饼充饥,还觉得腹中饱足
苟且的第二种样子,是画饼充饥。
用无穷无尽的幻想、计划、口头上的“明天”,来代替今天本该迈出的那一步。
他的未来永远在蓝图里,光辉灿烂,他的现在永远在将就里,灰头土脸。
他热衷于制定完美的计划,讨论宏大的构想,但所有行动都停留在“想”和“说”的层面。
每当需要实际行动的灼热感触碰皮肤时,他就缩回想象的温水中。
他用“准备”的忙碌,掩盖“不敢开始”的懒惰;用“我在思考”的体面,包装“我不行动”的懦弱。
美国发明家查尔斯·固特异的故事家喻户晓,他为发明硫化橡胶历尽艰辛。
但与他同时代,有另一位“发明家”,叫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学识渊博,思维活跃,在沙龙里总是最耀眼的一个。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关于“自动马车”(汽车的雏形)的构想:不用马的车辆,靠蒸汽或电力驱动,将如何改变世界。
他绘制了精美的草图,甚至计算了理论速度。人们听得入迷,称他为“未来的先知”。
然而,二十年过去了。
当固特异在破旧实验室里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来,终于让硫化橡胶成为现实时;
当其他勇敢者开始笨拙地组装第一台原型机车时,
史密斯先生在做什么?
他仍在沙龙里,只是主题从“自动马车”变成了“飞行机器”。
他的构想越来越精妙,蓝图越来越复杂,但他从未亲手敲打过一个零件,从未真正着手去验证一个最微小的子系统。
他永远在“完善理论”,永远“还没准备好”。
最终,他带着满脑子改变世界的“伟大构想”和堆满书房的“精美蓝图”,默默无闻地离世。
他的墓志铭或许可以写上:“这里躺着一个理论上无比精彩的人生。”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盛大而空洞的颅内高潮,他喂饱了自己的幻想,却饿死了自己的人生。
明朝大学者胡居仁有副对联:“苟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
上联讲坚持的妙处,下联则精准刻画了“画饼充饥”式的努力:猛想一天,然后躺平十天。这种间歇性的热血和持续性的苟且,最为害人。
现代管理学中有个“72小时定律”:当你决定做一件事,如果在72小时内没开始行动,那么你大概率永远不会去做了。
苟且者最擅长的,就是完美地错过每一个“72小时”。他们用“画饼”的过程,制造了已经努力过的假象,骗过了别人,最终也骗过了自己。
幻想是行动最华丽的坟墓。
在幻想中,你永远是完美的英雄,在现实中,你才可能成为真正的创造者。
而苟且者,选择了永远活在葬礼前夜。
为苟且辩护,是愚蠢最后的铠甲
当苟且成为习惯,人就会发展出一套完整的、用于自我辩护的哲学。
这是愚蠢为自己打造的最终铠甲,刀枪不入。
常见的辩护词有:
“那么拼命干嘛?平平淡淡才是真。”(用“平淡”美化“平庸”)
“这都是命,强求不来。”(用“认命”包装“放弃”)
“别人那样成功,还不是因为有关系/运气好?”(用“归因外部”来逃避自身努力)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了,知足常乐嘛。”(用“知足”麻痹“上进”)
每说一次,铠甲就厚一层,直到把自己包裹成一个逻辑自洽、拒绝任何光亮的茧。
十九世纪末的法国外省,有位没落贵族家庭的后裔,我们叫他德·L先生。
他守着祖传的、日渐破败的小城堡和几块薄田,靠微薄的地租和变卖家当度日。
朋友们劝他:“把城堡部分改造成旅馆,或者引进新的葡萄品种,重振酒庄。”
他总是优雅地摇着酒杯,用略带疲倦的贵族腔调说:
“不,先生。您说的那是商人的做法。
我的家族姓氏,不允许我从事这样‘活跃’的事业。
我们存在的意义,在于守护一种正在消逝的宁静与优雅。”
“至于命运……是的,时代不再需要古老的贵族了。
我们就像这壁炉里的余烬,安静地熄灭,是我们的本分。”
他把自己的不作为,升华成一种悲剧性的高贵,把自己的无能,装饰成一种对旧时代的忠诚。
他靠着这套说辞,成功地让自己和周围人都相信:他的落魄,是时代洪流下壮丽的牺牲,而非个人懒惰与怯懦的结果。
最终,城堡彻底坍塌,他被迁入养老院。
临终前,他仍对护士念叨:“他们不懂……那是一种……优雅的坚持。”
他的一生,堪称“苟且美学”的典范——用精致的借口,将枯萎的生命包装成一件静态的艺术品,拒绝了生长所需的一切挣扎与不体面。
哲学家萨特说:“人是自己行动的总和,而不是他意图的总和。”
你的价值,不在你想了什么、说了什么,而在你做了什么。
可苟且者恰恰相反,他们用意图和言辞,代替了行动,还希望获得与行动者同等的尊重。
生物学家达尔文揭示了更残酷的真相:“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并不是那些最强壮的,也不是那些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对变化做出最积极反应的。”
苟且,就是对变化最消极、最懈怠的反应,它违背的不是道德律令,而是生命最基本的进化律令——适应与生长。
自我辩护,是精神世界的毒瘾。
因为它提供短暂的慰藉,却让人在虚假的平静中,慢性中毒,彻底丧失改变的意愿和能力。
而当一个人开始为自己的停滞寻找哲学依据时,他的愚蠢,就已病入膏肓。
所以,人最无可救药的愚蠢,是清醒地、日复一日地“苟且”。
它比纯粹的懒惰更可悲,因为懒惰可能只是无力,而苟且是有力却放弃。
其实它比无知更可怕,因为无知尚可被启蒙,而苟且是知而不行,是灵魂的主动瘫软。
如何避免活成这般模样?
答案不在远方,就在此刻的行动。
从最小的、你一直拖延的那件事开始:给一直想联系的人打个电话,翻开买了很久的那本书的第一页,下楼去跑你计划了半年的第一个五百米。
行动,是打破苟且牢笼唯一的铁锤。
它不保证成功,但能立刻终结“苟且”这种状态本身。
尼采说:“对待生命你不妨大胆冒险一点,因为好歹你要失去它。”
苟且,恰恰是对生命最怯懦、最吝啬的挥霍——你既没有真正活过,也未能妥善保管它。
愿你从这一刻起,亲手拆掉自己画下的牢,停止喂养那些空虚的饼,脱下自我辩护的铠甲。
在还能动弹的岁月里,选择挣扎,选择生长,选择在现实中哪怕笨拙地创造。
这才是对仅此一次的生命,最基本的敬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