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蒋俊良扛着那桶十八升的纯净水,停在六楼冰冷的楼道里。

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亮起,惨白的光照在602室深褐色的防盗门上。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门口的地垫,准备放下水桶按门铃。

动作却瞬间僵住了。

地垫旁,紧挨着门框,端正地摆放着一双男士系带皮鞋。

崭新的,黑得发亮,鞋头朝着门的方向。

在这凌晨时分,在一个独居女孩的门前,这双鞋的出现本身就足够诡异。

更让蒋俊良后颈汗毛竖起的是它们的“姿态”——

不是随意脱在一旁,而是像被精心摆放过,鞋跟并拢,鞋尖微微外分,安静得过分。

一种强烈的不对劲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掏出手机,避开可能存在的猫眼视线,在送水APP的对话窗口里飞快打字。

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水放门口别开门,”他发送出去,又补上一句,每个字都敲得慎重,“你家门口那男鞋有点不对劲。”

信息送达的提示音,在这死寂的楼道里,仿佛被无限放大。

他不知道门后的女孩是否醒着,是否看到了信息。

也不知道这扇门后,或者这层楼的某个阴影里,是否正有另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轻轻放下水桶,塑料桶底与地面摩擦发出闷响。

没有立刻离开,他退后两步,隐入楼梯拐角那片更浓的黑暗里。

手,悄悄握紧了腰间那把用于割开桶装水塑料膜的、不起眼的小工具刀。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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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雨彤关掉电脑时,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已经弱了下去。

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眶,颈椎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又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租住的这间小公寓,在“馨苑小区”六楼,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低频嗡鸣。

她起身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却发现饮水机上的蓝色桶子早已见了底。

按压开关,只发出几声空洞的“咕噜”气响。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口渴的感觉一旦上来,就变得难以忍受。

深夜的便利店要走一段路,她不太想下去。

独居久了,对深夜外出总存着几分下意识的抗拒。

犹豫了几秒,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常用的送水APP。

这个时间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接单。

页面刷新了一下,显示附近水站“24小时服务”的灯还亮着。

她快速选了一桶常用的纯净水,地址自动填充,下单,支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些,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脸上,带走了部分疲惫。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淡淡发青。

二十八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着不上不下的工作,独自生活在这座城市。

日子就像饮水机里的水,平稳,但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空窗期”。

她擦了脸,敷上面膜,重新窝回沙发,刷起手机。

时间静静流淌,楼道里偶尔传来电梯运行或极轻微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没太在意。

这个小区住户不算复杂,她住了快两年,一直觉得还算安全。

只是偶尔深夜回来,走在空旷的楼道里,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送水APP的推送:“骑手已接单,正在赶往水站。”

效率还挺高。她想着,等水送到,烧一点喝,也该睡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夜班车驶过的声音。

她并不知道,一桶普通的水,一次寻常的深夜下单,即将打破她这份习以为常的、脆弱的平静。

02

蒋俊良被手机尖锐的提示音吵醒时,刚迷迷糊糊睡下不到两小时。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是一条新的送水订单,地址是馨苑小区,要求立即配送。

“凌晨一点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干这行三年,凌晨订单不算特别罕见,但每次接到,还是忍不住腹诽。

尤其是这种老小区,没有电梯,得扛着几十斤的水爬楼梯。

他二十三岁,身体壮实,倒不怕出力。

只是这个时间点,给一个独居的女性地址送水……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太好的社会新闻,心里多了个问号。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还是点了“确认接单”。

职业习惯让他养成了不多问、快速响应的作风。

毕竟,也许人家只是加班晚了,真的急需用水。

他利索地翻身下床,套上那件印着“清泉送水”字样的蓝色工装外套。

客厅里,几个空的桶装水塑料桶堆在角落。

他检查了一下电动车电量,充足。

夜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穿过寂静的街道,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水站在两条街外,是个小小的门面,晚上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大爷。

见他来,大爷从里间探出头:“小蒋啊,这么晚还有单?”

“嗯,馨苑小区的。”蒋俊良熟门熟路地找到对应品牌的水,双臂一用力,将一桶十八升的水扛上肩。

“馨苑?”大爷揉揉眼睛,“那小区最近好像不太太平。”

蒋俊良脚步一顿:“怎么了?”

“我也是听来打水的住户碎嘴说的,”大爷压低了点声音,“好像有独居的女的反映,感觉有人盯梢……咳,可能就是瞎传,你送完水赶紧回。”

蒋俊良点点头,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把水在电动车后座固定好,骑上车,朝馨苑小区驶去。

路上几乎没人,只有他的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快到小区时,他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店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玩手机。

见他经过,抬头瞥了一眼,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平淡,很快又低了下去。

蒋俊良没多想,拐进了馨苑小区的大门。

夜班保安老吕正在岗亭里打盹,听到动静,拉开小窗。

“送水的?这么晚?”

“嗯,六号楼602的订单。”蒋俊良出示了一下手机订单。

老吕看了眼,摆摆手:“进去吧。六号楼在里头,安静点啊。”

蒋俊良应了一声,推着车往里走。

小区绿化很好,树木在夜色里显得影影绰绰。

六号楼的单元门禁坏了一段时间,虚掩着,他一拉就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光线昏暗,照着他肩上的那桶水,也照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个点,这栋楼,这个独居的订单。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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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灰尘气味,混合着旧墙体的味道。

蒋俊良调整了一下呼吸,一步步向上走。

三层、四层、五层……

每到一层,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把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和脚踩在楼梯上的闷响。

终于到了六楼。

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比下面几层似乎还要暗一些,勉强照亮楼道。

602室就在楼梯口右手边。

他放下水桶,塑料桶底接触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准备去按门铃。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前区域——这是他的一个小习惯,确认门口没有障碍物再放下水。

就是这一眼,让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冻结。

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门边深色的地垫旁,紧挨着褐色的门框,赫然摆着一双鞋。

一双男人的皮鞋。

系带的,样式颇旧,但鞋面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它们被端正地放在那里,鞋跟并拢,鞋尖微微分开,朝着门的方向。

像两个沉默的、充满暗示的符号。

在这凌晨时分,在一个独居女孩的住所门前,出现这样一双男鞋,本身已极不寻常。

更让蒋俊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的是它们的“状态”。

太新了,新得和这老旧的楼道格格不入。

摆放得也太“规矩”了,规矩到刻意,透着一股冰冷的仪式感。

绝不是匆忙脱下的样子,更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刻意摆放在此。

他猛地想起水站老大爷那句含糊的提醒,想起刚才路过便利店时,那个店主平淡的一瞥。

各种碎片化的信息和不祥的预感在脑中翻滚。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的指尖有些发凉,脑子飞速转动。

直接按门铃?如果女孩毫不知情地开门,如果这双鞋的主人就在附近甚至……就在屋里?

不行。

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手伸向口袋,摸出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侧过身,尽量不让自己的脸正对猫眼可能窥视的范围。

打开送水APP的对话窗口,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水放门口别开门。”

发送。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又补充了一句,尽可能描述清楚这诡异的状况:“你家门口那男鞋有点不对劲。”

信息显示“已送达”。

他紧紧盯着屏幕,几秒钟过去,没有“已读”提示,也没有回复。

门里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04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光,在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眼。

薛雨彤正撕下面膜,随手拿过手机。

是送水APP的消息提醒。

她划开屏幕,看到第一条:“水放门口别开门。”

愣了一秒。

送货上门不都是要开门接一下的吗?放门口算什么?

疑惑刚升起,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你家门口那男鞋有点不对劲。”

男鞋?

薛雨彤盯着那两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然后疯狂地涌向头顶。

耳朵里嗡地一声。

男鞋?什么男鞋?!

她独居,家里连一双男性的拖鞋都没有!

门口怎么会有男鞋?!

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僵在沙发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眼睛死死盯着那两行字,仿佛要将其看穿。

送水员……他看到了?在门口?现在?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

是谁的鞋?为什么在那里?放了多久?那个人……是不是还在附近?甚至……

她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锁得好好的,链条栓也挂着。

但那一层木板和金属之外,此刻在她想象中,已变成了危机四伏的深渊入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但气息依旧紊乱。

首先,要确认。

她想起自己半年前,因为一次快递丢失风波,在门框上方不起眼的角落,安装了一个微型无线监控摄像头。

连接手机APP,可以实时查看和回放门口情况。

当时还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现在却无比庆幸这个决定。

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监控软件。

加载的圆圈转动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实时画面跳了出来。

角度是从上往下,清晰度不错。

画面里,她家的深褐色防盗门安静地关着。

门前的地垫上空空如也。

没有水桶,也没有……鞋。

送水员还没放水?还是已经走了?

那他说的话……

薛雨彤的心脏狂跳着,手指滑动屏幕,切换到回放功能。

她把时间倒回到大约十分钟前。

画面快速回放,静止的楼道,偶尔有邻居上下楼的模糊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扛着一桶水出现在画面边缘。

是送水员。

他放下水桶,直起身,然后动作明显顿住了。

他侧身站着,似乎在看着门边的地面,那个位置刚好是监控画面的死角。

接着,他掏出手机,低头操作。

这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

然后,他轻轻将水桶往门边挪了挪,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

他转过身,竟然没有下楼,而是退向了画面另一侧的楼梯拐角方向,身影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他……没走?

薛雨彤的背脊窜过一阵更深的寒意。

送水员看到了什么,让他如此警惕,甚至不敢离开?

而那所谓的“男鞋”,就在监控的死角。

她死死咬住下唇,继续往回倒时间。

一定要看到,那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放的!

监控录像无声地流淌,记录着门前每一刻的寂静或微澜。

她的眼睛瞪得发酸,不敢有丝毫眨眼。

突然,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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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俊良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这里堆着几户人家废弃的纸箱和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声控灯已经熄灭,只有远处楼道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模糊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上楼下、门里门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眼睛则紧紧盯着602室的门,以及门口那片被楼梯栏杆切割的光影区域。

水桶还放在门边,像一个沉默的标记。

那双重工皮鞋,依旧端正地摆在地垫旁,在昏暗光线下,黑得令人心头发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寂静拉得漫长。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脚步声靠近门边,没有猫眼透光的变化,也没有手机“已读”或回复的提示。

这种死寂,比喧嚣更让人不安。

蒋俊良手心有些出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

女孩是没看到信息?还是看到了,但吓坏了不敢回应?

或者……更糟的情况?

他不敢深想。

现在怎么办?一直在这里守着?守到天亮?

如果这双鞋的主人回来,或者门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报警?

这个念头冒出来。但报警说什么?说看到一双可疑的男鞋?

证据太薄弱了,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想起自己刚才放下水桶后,假装整理空桶带子时,迅速观察了一下那双鞋。

鞋码大概四十三号左右,皮质很新,但鞋底边缘几乎没有磨损痕迹。

像是刚买不久,或者很少穿着走路。

摆放的位置,紧贴门框,鞋尖微微外分,那角度……不像随意脱放,倒有点像……

他努力回忆着,有点像某些老旧侦探片里,凶手某种偏执的仪式感布置。

这个联想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又看向那扇门。

老旧防盗门的油漆有些斑驳,门把手上方,似乎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火柴盒大小的凸起。

是摄像头吗?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摄像头,屋里的女孩现在应该也在看着门外吧?

她看到自己躲在这里了吗?会怎么想?

正胡乱想着,他隐约听到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踏地的清脆声,更像是软底鞋小心踩在楼梯上的摩擦声。

很轻,很慢,走走停停。

蒋俊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屏住呼吸,身体往阴影深处又缩了缩,手再次握住了腰间那把小小的工具刀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镇定。

脚步声似乎在五楼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上。

越来越近。

蒋俊良的心跳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转角。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投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