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某个江南小城的清晨,总是从河面的薄雾开始消散的。

罗璇提着菜篮子走出单元门时,隔壁刘阿姨正送孙子上学。小男孩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地说“奶奶再见”。罗璇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儿子高韵也是这样背着书包出门的。那时候丈夫蒋志伟还在外地工程上,每个月回家两三天。她总觉得孩子可怜,父亲不在身边,便加倍地疼爱。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罗璇停在鱼摊前,犹豫着要不要买条鲈鱼。儿子昨晚在电话里说今天回家吃饭,他最喜欢清蒸鲈鱼。可一条鲈鱼要四十多块,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有些紧了。

“罗姐,又来给儿子买好的?”鱼贩熟络地打招呼。

罗璇笑了笑,还是掏出了钱。提着鱼往回走时,她想起昨晚丈夫的叹气。蒋志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却眼神空洞,突然说:“咱们这套房子,还能住多久?”

她当时没接话。有些话题像房间里的大象,谁都不敢先戳破。

上楼时,罗璇的腿有些发软。

她今年五十六岁了,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腰腿毛病越来越明显。

打开家门,客厅里还保持着儿子上次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有半瓶可乐,沙发上丢着件外套。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这个九十平米的家,曾经装满了一个普通家庭所有的盼头。如今却像一艘渐渐渗水的船,载着两个日渐衰老的人,驶向看不见的彼岸。

罗璇把鱼放进厨房水槽,转身时瞥见墙上挂的全家福。那是高韵十岁时拍的,丈夫搂着她的肩,儿子在前面笑得没心没肺。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净,可照片里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罗璇走到阳台,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她没想到,一切会崩坏得这样快,这样彻底。就像精心搭建了一辈子的积木塔,轻轻一碰,便哗啦啦碎成一地。

而最先松动的那块积木,也许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她亲手放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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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的夏天格外闷热。纺织厂的车间里,风扇卷起的热风带着棉絮,粘在工人们的脸上脖子上。罗璇站在织机前,背上的汗湿了又干,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

下午三点,组长过来拍拍她的肩:“璇子,门口有人找。”

罗璇心里一紧。她在厂门口看见了幼儿园老师,牵着的正是五岁的儿子高韵。小男孩哭得眼睛红肿,裤子膝盖处破了个洞。

“蒋高韵妈妈,真不好意思。”老师满脸歉意,“今天小朋友玩滑梯,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罗璇蹲下身检查儿子的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丝。她心疼得眼眶发热,连声问:“疼不疼?怎么摔的呀?”

“是王浩推我!”高韵抽噎着告状,“他不让我先滑。”

老师连忙解释:“孩子们说法不一样,可能只是玩闹时不小心……”

罗璇没再听下去。她抱起儿子,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在怀里抽动,心都揪紧了。这是她三十一岁才生下的孩子,怀孕时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七点,蒋志伟从外地打来电话。他在杭州的建筑工地上,这次要干满三个月才能回家。

“儿子今天摔着了。”罗璇握着听筒,声音有些哽咽,“膝盖破了好大一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你别太惯着他。”

“他才五岁!”罗璇声音高了起来,“你不在家,知道我一个人带他多难吗?”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太多次。蒋志伟叹气:“等我这个工程结束,看看能不能调回本地。”

挂掉电话,罗璇坐在沙发上发呆。儿子已经睡着了,膝盖上涂着红药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间空房子,丈夫是个偶尔出现的访客。

第二天去幼儿园,罗璇特意找到了王浩的家长。那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听明来意后皱起眉:“孩子们打打闹闹很正常嘛。”

“我儿子膝盖缝了两针。”罗璇指着高韵包着纱布的腿。

“哟,这么娇气?”卷发女人笑了,“男孩子这么养可不行。”

罗璇的脸涨红了。她拉起儿子的手转身就走,背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惯子如杀子,这话可没说错。”

那天晚上,罗璇给高韵买了他一直想要的变形金刚。蓝色塑料机器人要三十五块钱,相当于她两天的工资。但看见儿子破涕为笑的样子,她觉得值。

“妈妈最好了!”高韵抱着玩具在沙发上跳。

罗璇摸摸他的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妈妈。”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厂房亮着零星的灯,像困倦的眼睛。罗璇不知道,这个夏天的傍晚,她做出的这个决定,会成为未来漫长岁月里无数个决定的起点。

就像河面的第一圈涟漪,荡漾开去,终将抵达遥远的岸。

02

2005年,蒋高韵上初中了。

实验中学的校门口每到放学时间就挤满家长。罗璇总是提前半小时到,站在最前排的位置。她要确保儿子一出来就能看见她。

十月的一个周三,罗璇照例等着。学生们鱼贯而出,却迟迟不见高韵。她踮起脚张望,终于看见儿子慢吞吞地走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怎么这么晚?”罗璇接过书包。

“被老师留了。”高韵撇撇嘴,“烦死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儿子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罗璇小心地问:“为什么留你呀?”

“李明说我抄他作业,老师就信了。”高韵突然转回头,眼睛里全是委屈,“我根本就没抄!”

罗璇的心立刻软了。“那个李明怎么这样?妈妈明天去找你们老师。”

“别去。”高韵却摇头,“你去的话同学更会笑我。”

晚上吃饭时,罗璇还在想这件事。她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妈。”

蒋志伟难得在家,听到这话抬起头:“男孩子的事自己解决。你老这样护着,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你懂什么?”罗璇放下筷子,“现在学校霸凌多严重你知道吗?儿子受了委屈不跟我说跟谁说?”

“受委屈?”蒋志伟看向儿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实话。”

高韵低头扒饭:“就那样呗。”

夜里,罗璇听见丈夫在阳台抽烟。她走过去,看见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下个月要去福建。”蒋志伟说,“新项目,估计得半年。”

罗璇没说话。晚风吹过来,已经有了凉意。

“儿子的事,你别老是冲在前面。”蒋志伟的声音很疲惫,“他已经十三岁了,该学会自己处理问题。”

“你一年在家几天?现在倒会教育我了。”

谈话不欢而散。蒋志伟掐灭烟头进了屋。罗璇站在阳台,看着远处楼群的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家,她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

第二天,罗璇还是去了学校。她在办公室见到了班主任李老师,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教师。

“蒋高韵妈妈,我正想找您。”李老师请她坐下,“蒋高韵最近作业质量下降得厉害,上课也经常走神。”

罗璇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老师,我听说他和同学有点矛盾……”

“您是说和李明的事?”李老师推推眼镜,“我问过周围同学,是蒋高韵先抄的作业。被发现后还推了李明一把。”

“不可能。”罗璇脱口而出,“高韵不会说谎。”

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罗璇不安。“蒋高韵妈妈,教育孩子要讲究方法。一味护短不是爱他。”

离开学校时,罗璇的脚步有些虚浮。她想起儿子昨晚委屈的表情,心里又坚定起来。孩子怎么会骗她呢?一定是老师没调查清楚。

那天晚上,罗璇做了儿子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高韵吃得满嘴油光,高兴地说:“妈妈你真好。”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妈妈说。”罗璇摸着他的头,“妈妈永远相信你。”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蒋志伟在福建打来电话,说工程进展顺利。罗璇握着听筒,看着儿子在客厅看电视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丈夫在外挣钱,她在家把儿子照顾好。等儿子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

雨越下越大。罗璇不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等发现时,早已长成了缠绕一切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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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09年夏天,蒋高韵中考成绩出来了。

总分480分,他只考了310分。这个分数连最普通的高中都上不了。成绩单摊在茶几上,像一张病危通知书。

蒋志伟特意请假回家。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太阳穴的青筋在跳。“这就是你天天宠出来的结果。”

罗璇正在给儿子剥葡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想办法啊。”

“办法?”蒋志伟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他这三年来都在干什么?打游戏、看电视、和同学瞎混!”

高韵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头也不抬。

蒋志伟一把夺过手机:“你还有脸玩?”

“还给我!”高韵跳起来去抢。

“都别吵了!”罗璇挡在父子中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学校。我听说职高也可以考大学……”

“职高?”蒋志伟冷笑,“你就这点出息?”

那个夏天,家里每天都像战场。罗璇四处托关系,终于找到一所民办高中愿意接收,但每年学费要两万八。蒋志伟不同意:“花这个钱还不如让他去打工!”

“他才十六岁!”罗璇哭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最后学费还是交了。蒋志伟把存折摔在桌上:“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罗璇,你记住今天。”

开学前一晚,罗璇给儿子整理书包。新校服、新文具,一切都崭新得耀眼。高韵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

“儿子,上了高中要好好学。”罗璇坐在床边,“爸妈不容易。”

“知道了知道了。”高韵盯着屏幕,“妈你别唠叨了。”

罗璇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看着儿子的侧脸,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会抱着她说“妈妈最好”的小男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少年,眼神冷漠,满脸不耐烦。

十月,蒋志伟又要出差。这次是去新疆,项目周期一年。临走前夜,他在阳台上抽烟,罗璇走过去。

“我这一走,家里全靠你了。”蒋志伟的声音很沙哑,“儿子的事……你该管还得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蒋志伟转过头看她,“罗璇,你不能他一哭你就心软,一要东西你就给。这是害他。”

罗璇没接话。远处有火车鸣笛声,悠长而寂寞。

蒋志伟走后的第三个月,罗璇接到班主任电话。蒋高韵逃课去网吧,已经被抓到三次。

她赶到学校时,儿子正站在办公室外面罚站。深秋的风吹起他单薄的校服,他缩着脖子,眼睛看着地面。

“为什么逃课?”罗璇问。

“听不懂。”高韵说,“那些课没意思。”

“那你也不能去网吧啊。”

高韵突然抬起头:“爸在家的时候你怎么不敢管我?现在他不在,你就来劲了是吧?”

罗璇像被人打了一耳光。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罗璇失眠了。她想起丈夫临走前说的话,想起这些年来儿子一次次的要求,她一次次地满足。新手机、新球鞋、游戏点卡……只要儿子高兴,她什么都愿意给。

凌晨三点,她起身去厨房喝水。经过儿子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游戏音效。门缝下透着光。

罗璇举起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最后她放下手,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有光。路灯、霓虹、远处工地的探照灯。罗璇躺在黑暗中想,也许丈夫说得对,她是太惯着孩子了。

但明天吧,明天开始改。今天儿子看起来那么累,就让他玩一会儿吧。

这个“明天”,就这样一天天往后推。推到她自己都忘了最初想要改变的是什么。推到一切都来不及改变。

04

2012年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罗璇在考场外等了三个小时。

学生们涌出来,有的欢呼,有的哭泣。蒋高韵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低着头,校服拉链敞开着。

“考得怎么样?”罗璇小心翼翼地问。

“就那样。”高韵把笔袋扔进她手里,“回家吧。”

成绩出来那天,蒋志伟特意从新疆打来电话。罗璇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电脑屏幕上,总分栏显示着:287分。

连专科线都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蒋志伟说:“让他复读。”

“他不愿意。”罗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愿意?”蒋志伟突然吼起来,“那就让他滚出去!十八岁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罗璇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从早上查完成绩到现在,高韵没出来过,也没吃任何东西。

下午四点,罗璇敲门:“儿子,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没有回应。她推开门,看见儿子躺在床上玩手机,屏幕上闪着游戏光效。

“起来吃点东西吧。”

“不吃。”高韵翻了个身,“烦不烦。”

罗璇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全身无力。她想起三年前中考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丈夫愤怒,儿子冷漠,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次最后以高昂学费解决了。这次呢?

九月,同学们都去上大学了。蒋高韵还待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罗璇试着提过几次复读或者打工,都被儿子摔门打断。

蒋志伟每个月寄回三千块钱生活费。罗璇精打细算,还能存下一点。但儿子开始要钱买新手机,买游戏装备,请朋友吃饭。

“妈,我同学都用iPhone4了。”高韵把旧手机扔在沙发上,“我这破手机拿出去都丢人。”

“手机还能用啊……”

“那你别给我买!”高韵站起来,“我去网吧,那里电脑好。”

罗璇咬咬牙,第二天去银行取了四千八。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新手机拿到手,儿子难得地笑了:“谢谢妈。”

那一刻,罗璇觉得值。可晚上看着存折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她又开始发愁。

蒋志伟年底回家,发现家里多了台最新款的游戏电脑。“多少钱?”

“儿子要的……他说能学设计。”罗璇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学设计?”蒋志伟走进儿子房间。蒋高韵戴着耳机在打游戏,桌上堆着空饮料瓶和泡面盒。

父子俩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蒋志伟要砸电脑,高韵挡在前面:“你砸试试!”

“我砸我买的东西怎么了?”

“这是妈给我买的!你管得着吗?”

罗璇哭着拉开两人。蒋志伟喘着粗气,指着儿子:“你给我滚出去!这个家不养废物!”

高韵真的收拾东西要走。罗璇死死抱住他:“志伟你说什么呢!儿子还小……”

“小?”蒋志伟眼睛红了,“我十八岁已经在工地上扛水泥了!你看看他,像什么样子!”

那晚高韵还是没走成。罗璇哭着求他,答应给他买他看中很久的那双球鞋。蒋志伟在客厅抽了一整包烟,天亮时提着行李走了。

临走前他说:“罗璇,这个家迟早毁在你手里。”

门关上后,罗璇瘫坐在地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送丈夫出门打工。

那时候儿子还在上小学,抱着爸爸的腿不让走。蒋志伟蹲下身说:“爸爸去挣钱,给你买好多玩具。”

现在玩具堆满了儿子的房间,可这个家却空了。

罗璇慢慢爬起来,去厨房做早饭。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她忽然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儿子五岁摔伤膝盖的那天,她还会不会那样做?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就像这锅粥,煮开了就再也不能回到米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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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5年,蒋高韵二十二岁了。

他依然住在家里,没有工作,没有上学。白天睡觉,下午起床,晚上打游戏到凌晨。生活轨迹和高中毕业时一模一样,只是要求的东西越来越贵。

罗璇的退休金每个月两千三。蒋志伟寄回来的钱从三千减到两千——自从三年前那次争吵后,丈夫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钱也越寄越少。

“他一个大男人,该自己挣钱了。”蒋志伟在电话里说。

可儿子不去找工作。罗璇托人介绍的超市理货员、快递分拣员,都被他一口回绝:“那种工作是人干的吗?”

四月的一天,罗璇在菜市场遇见了当年幼儿园的王浩妈妈。对方已经认不出她了,牵着一个小女孩在买菜。罗璇听见小女孩说:“奶奶,我要吃草莓。”

“草莓太贵了,咱们买香蕉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草莓!”

那个奶奶蹲下身,耐心地说:“宝宝,奶奶钱不够。等爸爸发工资了再买,好吗?”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那拉钩。”

罗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高韵小时候,只要看到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给就哭,哭到她心软。

有一次在商场,五岁的高韵要一辆三百多的遥控汽车。她嫌贵,儿子就躺在地上打滚。周围人都看着,她尴尬得满脸通红,最后还是买了。

那时候觉得是爱,现在想想,也许是害。

回到家,高韵正在客厅看电视。“妈,给我五百块钱。”

“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朋友过生日,请吃饭。”高韵眼睛盯着电视,“快点,我六点要出门。”

罗璇打开钱包,里面只有三张一百块。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妈没这么多……”

“那你不会去取啊?”高韵不耐烦地说,“存折里不是还有钱吗?”

那是留着交物业费和水电费的钱。但看着儿子皱起的眉头,罗璇还是拿了银行卡出门。ATM机上,余额显示:2103.5元。

她取了五百,机器吐出钞票时发出好听的唰唰声。可这声音让罗璇心里发慌。

晚上八点,儿子还没回来。罗璇热了中午的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婆妈妈吵成一团。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九点半,高韵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妈,再给三百。”

“又要钱?”

“刚吃饭钱不够,我答应明天还同学。”高韵倒在沙发上,“快点啊,我困了。”

罗璇站在那儿,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拿钱。她看着儿子,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现在长得比她还高了,却依然像个婴儿一样张着嘴,等着她喂。

“高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妈没钱了。”

“骗谁呢?”高韵坐起来,“爸不是每个月都寄钱吗?”

“那钱要过日子……”

“我不管!”高韵突然提高音量,“你就说给不给吧!”

罗璇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说:“妈真的没了。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

高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房门摔得震天响。

那一夜罗璇没睡着。凌晨两点,她听见儿子房间有动静,悄悄起身看。门缝下没有光,但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

“……我妈不给……嗯,我知道……放心,我有办法……”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回到床上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罗璇去了趟银行。她想知道能不能办信用卡。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很热情地帮她查了征信。

“阿姨,您这个情况办不了。”姑娘委婉地说,“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年纪也……”

罗璇道了谢,走出银行。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在楼下晒太阳。

邻居们都围过来夸:“这孩子长得真好,璇子你好福气。”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给孩子最好的,他就能平安顺遂地长大。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什么才是“最好”?

手机响了,是儿子。“妈,我找到工作了!晚上回家说!”

罗璇的心一下子亮起来。看吧,儿子还是懂事的。只要给他时间,他总会长大的。

她快步走向菜市场,决定买条鲈鱼庆祝。路过水果摊时,草莓红艳艳的,她想了想,也买了一盒。

三十五块一盒。真贵。但儿子高兴就好。

回家的路上,罗璇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不知道,儿子说的“工作”,会把这个家拖向更深的深渊。

就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听见脚下第一声裂响时,还以为是春天的脚步声。

06

2017年春天,蒋高韵带回家一个女孩。

女孩叫赵晓萱,长发大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提着果篮站在门口,礼貌地叫“阿姨好”。罗璇高兴得手足无措,连忙让进屋。

“妈,晓萱是我女朋友。”高韵搂着女孩的肩,难得地笑着。

那顿饭罗璇使出了浑身解数。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赵晓萱很给面子,每道菜都夸好吃。

“阿姨手艺真好。”女孩笑着说,“高韵老说您做的菜最香。”

罗璇心里像灌了蜜。她看着儿子给女孩夹菜,轻声细语地说话,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也许有了女朋友,他就会懂事了,就会想成家立业了。

饭后高韵送赵晓萱回家。罗璇在厨房洗碗,哼起了年轻时爱唱的歌。客厅电视开着,播着家庭剧,她却觉得那些鸡毛蒜皮都可爱起来。

晚上十点,高韵回来了,脸上带着酒意。“妈,你觉得晓萱怎么样?”

“挺好的姑娘。”罗璇擦着手,“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高韵倒在沙发上,“她想结婚了。”

罗璇心里一紧:“结婚?”

“是啊。”高韵看着她,“妈,我得买房。晓萱说了,没房不结婚。”

“买房?”罗璇笑了,“咱们哪有钱买房?”

“把咱们这套房子卖了,付首付。”高韵坐起来,“然后买套新的,你们也搬过去住。”

罗璇愣住了。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房改房,虽然旧,但地段好,是她和蒋志伟一辈子的积蓄换来的。

“这不行……”

“怎么不行?”高韵急了,“你不想要孙子吗?晓萱说了,买了房就结婚,明年就能让你抱孙子。”

孙子。这个词击中了罗璇。她五十八岁了,同龄人都当了奶奶,只有她,儿子还没成家。

“可你爸那边……”

“爸那边我去说。”高韵凑过来,“妈,这是咱们家最后的机会了。你想想,有了孙子,爸肯定也高兴,一家人就和好了。”

罗璇心动了。她想起丈夫这些年越来越少回家,想起这个家冷清的样子。如果能有个小生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卖房子是大事。她犹豫着:“要不,等你爸回来商量商量?”

“等爸回来就晚了!”高韵说,“我看中的楼盘下周就涨价。妈,这样,咱们不卖房,把房子抵押贷款,贷个五十万付首付。月供我来还。”

“你哪来的钱还月供?”

“我有项目。”高韵眼睛发亮,“和朋友一起创业,做电商。晓萱她表哥有渠道,稳赚。”

罗璇不懂电商,也不懂创业。但她看见儿子眼睛里的光,那种很久没见过的,对未来有盼头的光。

“什么项目啊?靠谱吗?”

“绝对靠谱!”高韵拿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你看,这是我们团队,这是晓萱表哥,他在杭州做大生意……”

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术语,罗璇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儿子的兴奋,那种跃跃欲试的劲头。

那一夜罗璇又失眠了。她想起赵晓萱乖巧的样子,想起“孙子”这个词,想起丈夫如果知道要有孙子了,会不会高兴地回家。

天快亮时,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高韵带她去见了贷款公司的人。在写字楼的小会议室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拿出厚厚一叠文件。

“阿姨放心,手续都合法合规。”男人笑容满面,“您儿子这个项目前景很好,很快就能回本。”

罗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发花。“这都要签吗?”

“都是流程。”男人指着签名处,“这里,还有这里。”

高韵接过笔:“妈,我来签吧。你按手印就行。”

罗璇看着儿子签下名字,那一笔一划都很熟练。她忽然想起儿子刚学写字时,小手握着铅笔,写得歪歪扭扭。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妈,按手印。”高韵把印泥推过来。

罗璇伸出食指,沾了印泥。红色粘稠的印泥,像血。她颤抖着,在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件上,按下一个又一个指印。

每一个指印按下去,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手续办完,男人送他们到电梯口。“款子下周到账。小蒋,好好干,别让你妈失望。”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母子俩的脸。罗璇忽然问:“儿子,你跟妈说实话,这项目真有把握吗?”

“当然有!”高韵搂住她的肩,“妈,等赚了钱,我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出国旅游。”

罗璇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她想起丈夫说过的话,想起这些年来儿子的每一个承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赵晓萱,有未来的孙子。这次儿子是真的要成家立业了。

回到家,罗璇给蒋志伟打了电话。她没敢说抵押房子的事,只说儿子交女朋友了,女孩很好。

“他想结婚了。”罗璇试探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结婚?他拿什么结?”

“孩子有想法,说要创业……”

“创业?”蒋志伟笑了,笑声里全是疲惫,“罗璇,你醒醒吧。他要是能创业,猪都能上树。”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了很久,罗璇还握着听筒。

窗外,春天的树都发芽了,嫩绿嫩绿的。这个城市总是在春天显得最有希望。罗璇想,也许这次,希望真的来了。

她不知道,希望有时候是最残忍的东西。因为它让你在坠落时,还以为自己在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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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五十万贷款到账的那天,蒋高韵请赵晓萱吃了顿法餐。

人均消费八百的餐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赵晓萱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感谢亲爱的,未来可期。”

高韵给她夹菜,眼神温柔:“等项目做起来,咱们就去看房。你喜欢哪个地段?”

“滨江新区吧。”晓萱托着腮,“我同事都在那儿买的。对了,我表哥说,咱们这五十万可以先投进去,下个月就能翻倍。”

“真的?”高韵眼睛一亮。

“骗你干嘛。”晓萱压低声音,“他内部消息,有个短期理财项目,利息很高。”

那一周,高韵往表哥说的平台陆陆续续投了三十万。网站做得很正规,每天都能看到收益数字在涨。他开始做更大的梦——买别墅,开豪车,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傻眼。

罗璇问起项目进展,他就把网站打开给她看。“妈你看,这才几天,已经赚了两万了。”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罗璇安心了些。但她还是问:“什么时候能提现啊?”

“下个月就能连本带利一起提。”高韵信誓旦旦。

四月底,赵晓萱说想去看钻戒。两人在商场逛了一下午,最后看中一款两克拉的,标价十六万八。

“太贵了吧?”高韵犹豫了。

“贵?”晓萱松开挽着他的手,“我闺蜜结婚都是三克拉的。高韵,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当然不是!”高韵连忙哄她,“买,下周就买。”

可网站的钱要到五月中才能提现。高韵愁得睡不着,最后想到办法——再贷一笔。

这次他没告诉罗璇。找了家小额贷款公司,用车子做抵押——车是前年罗璇给他买的,十万块的国产车,贷了六万。

钻戒买回来那天,赵晓萱高兴地亲了他一口。“我就知道你最爱我。”

高韵看着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心里那点不安被虚荣冲散了。他把剩下的钱又投进网站,看着数字继续涨。

五月中,提现的日子到了。高韵操作时,系统提示“维护中,请稍后再试”。他等了一天,还是维护中。

给表哥打电话,关机。

给网站客服发消息,自动回复。

高韵慌了,去赵晓萱公司找她。前台说赵小姐请假回老家了。

“回老家?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前台小姐礼貌而冷淡。

那天下午,高韵去了赵晓萱租的房子。敲门没人应,房东出来说:“小赵昨天就搬走了,说去深圳发展。”

“不可能!”高韵吼道,“她是我女朋友!”

房东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小伙子,她搬走时是个男的来帮忙的,说是她老公。”

高韵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起这三个月来的一切——高档餐厅、名牌包包、甜言蜜语——原来都是戏。

三十万,加上六万贷款,还有买钻戒的十六万。五十二万,像水一样流走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傍晚下起了雨。高韵回到家时,浑身湿透。罗璇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衣服。”

“妈。”高韵的声音在抖,“钱没了。”

“什么钱?”

“所有的钱。”他瘫坐在地上,“都没了。晓萱也跑了。”

罗璇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儿子对面。“你说清楚,什么叫没了?”

高韵哭着说了全部。网站、表哥、晓萱,还有那枚十六万八的钻戒——现在想来,大概也是假的。

罗璇听着,一开始还问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这个二十八岁的“孩子”,又一次把她拖进了深渊。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万丈深渊。

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罗璇想起贷款合同上的那些红手印,想起儿子说的“稳赚”,想起赵晓萱乖巧地叫她阿姨。

原来全是假的。只有这个破旧的家,还有即将到期的贷款,是真的。

“妈,怎么办?”高韵抬起头,眼睛红肿。

罗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八年。儿子摔倒了,她扶;儿子哭了,她哄;儿子要什么,她给。可现在,她扶不动了,哄不了了,也给不了了。

“给你爸打电话吧。”罗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不行了。承认这个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八年的世界,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雨夜里,这个老小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罗璇家的客厅还亮着,像茫茫大海里一艘将沉的船,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而那光,也快要熄灭了。

08

蒋志伟是第二天中午到家的。

他推开家门时,屋子里窗帘紧闭,一股沉闷的味道。罗璇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高韵在自己房间,门关着。

“说吧,怎么回事。”蒋志伟放下行李,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害怕。

罗璇断断续续说了。抵押房子、贷款五十万、投资项目、女孩跑了。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我没想到会这样……”

蒋志伟一直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罗璇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蒋高韵,你给我滚出来!”

高韵缩在床上,不敢动。

蒋志伟冲进去,揪着儿子的衣领把他拖到客厅。“五十万,你弄哪儿去了?”

“被骗了……”高韵躲闪着父亲的目光。

“被骗?”蒋志伟笑了,笑得很可怕,“你多大了?二十八了!二十八岁的人能被这种低级骗术骗?”

罗璇扑过来拉他:“志伟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蒋志伟甩开她的手,“罗璇,你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房子没了,钱没了,这个家要被他毁了!”

“房子还在啊,只是抵押……”罗璇哭着说。

蒋志伟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摔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那是贷款合同的复印件。罗璇颤抖着手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借款金额不是五十万,是一百万。抵押物也不是部分产权,是整套房子。

“这……这不对……”罗璇指着那些数字,“当时说是五十万……”

“你签字的时候看了吗?”蒋志伟眼睛血红,“你按手印的时候问了吗?”

罗璇瘫软下去。她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和蔼的笑容,想起儿子说“妈你按手印就行”。她信了,就像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次一样,信了儿子说的所有话。

高韵突然喊起来:“怪我吗?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用得着去创业吗?我同学家里都给买房买车,我呢?我有什么?”

蒋志伟盯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很久,他说:“滚。”

“什么?”

“我让你滚出这个家。”蒋志伟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

高韵看向罗璇:“妈!”

罗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最后低下头,捂着脸哭起来。

高韵转身冲出门。门被摔得震天响。

屋子里只剩下哭声。罗璇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受伤的动物。蒋志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儿子远去的背影,忽然老了十岁。

那个下午,他们去了贷款公司。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物业说,这家公司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蒋志伟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让他们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破案率很低。

“如果还不上钱,房子会怎么样?”蒋志伟问。

警察看了看合同复印件:“走法律程序,可能会被拍卖。”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蒋志伟和罗璇站在街头,车流从身边驶过,灯光拉成长长的线。

“回家吧。”蒋志伟说。

那个“家”字,现在听起来像讽刺。但他们还是得回去,因为无处可去。

晚上,蒋志伟翻箱倒柜找存折。这些年他在外打工,省吃俭用存了二十万,是留着养老的。现在全取出来,也不够还一百万。

“我找朋友借借。”蒋志伟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程杰,他最好的朋友,现在做律师。电话接通,蒋志伟说了情况。程杰沉默了很久。

“老蒋,你明天来我事务所一趟。带着所有文件。”

“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程杰声音很严肃,“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事情可能比你想的更糟。”

挂掉电话,蒋志伟坐在沙发上发呆。罗璇端了杯水过来,他没接。

“志伟……”罗璇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不通。”蒋志伟突然说,“我们到底哪儿做错了?我没偷没抢,辛苦一辈子,就想有个安稳的家。怎么就这样了?”

罗璇的眼泪又掉下来。“是我错了,我不该惯着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蒋志伟站起来,“房子要没了,钱要没了,儿子也……我们这辈子,图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很多年前,他们结婚时也没想过,日子会过成这样。

那晚蒋志伟睡在沙发上。罗璇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她想起儿子刚出生时,小小的,软软的,躺在她怀里。她发誓要给这个孩子全世界最好的爱。

现在她给了,却给错了方式。

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扫地声,唰,唰,唰。天又要亮了。可罗璇不知道,天亮之后,还有什么在等着这个家。

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反而害怕光明。因为光明会照出所有不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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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杰的事务所在市中心写字楼的十七层。

蒋志伟和罗璇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摆着两杯茶,已经凉了。程杰在隔壁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对,涉嫌合同诈骗……金额巨大……当事人现在在我们这里……”

罗璇的手在发抖。蒋志伟按住她:“别怕,有老程在。”

程杰进来了,脸色凝重。他坐下,翻开带进来的文件。“老蒋,嫂子,我说实话,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你说。”蒋志伟挺直背。

“这份抵押合同问题很大。”程杰指着条款,“首先,借款方是空壳公司,已经注销了。其次,合同上的利率远远超过法定上限,属于高利贷。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罗璇:“嫂子,你确定你签字的时候,金额是一百万吗?”

“不是五十万吗?”罗璇懵了。

程杰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银行流水。“贷款公司打给高韵账户的,确实是一百万。分两笔,一笔五十万,一笔五十万。但第二笔五十万,当天就转走了。”

“转去哪儿了?”

“一个个人账户,开户名是赵晓萱。”程杰说,“而且,高韵的签字,和你们带来的其他文件对比,笔迹完全一致。也就是说,他知道这是一百万。”

罗璇眼前一黑。蒋志伟扶住她:“你的意思是,高韵参与骗我们?”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程杰说,“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如果最后证实高韵知情并配合,可能涉嫌诈骗罪。”

“不会的!”罗璇突然喊起来,“高韵不会骗我的!他是被骗的!”

程杰看着她,眼神复杂。

“嫂子,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摆在这里。那一百万,五十万进了投资骗局,五十万转给了赵晓萱。而赵晓萱,根据警方初步调查,真名不叫这个,有多次诈骗前科。”

蒋志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这个畜生……”

“现在的问题是,”程杰继续说,“贷款公司虽然跑了,但债权可能被转让了。新的债主如果起诉,房子很可能会被强制执行。”

“那我们怎么办?”

“第一,配合警方调查。第二,想办法还钱。”程杰叹气,“老蒋,我能帮你们争取时间,但钱,终究得还。”

离开事务所时,罗璇脚步虚浮,蒋志伟扶着她。电梯里,镜面映出两张苍老的脸。罗璇突然说:“志伟,我想去找儿子。”

“找他干什么?”

“我要问清楚。”罗璇眼神空洞,“我要听他亲口说。”

蒋志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他们去了儿子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网吧、朋友家、常去的餐厅。都没找到。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看见了高韵。

他蜷缩在那里睡觉,身上盖着报纸。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他冻得瑟瑟发抖。

罗璇走过去,轻轻推醒他。高韵睁开眼,看见父母,愣住了。

“妈……”

“那五十万,你是不是知道?”罗璇的声音很轻。

高韵眼神躲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晓萱拿走的五十万。”蒋志伟上前一步,“你是不是早知道她是骗子?”

“我没有!”高韵站起来,“我也是受害者!”

“那为什么第二笔五十万直接转给她?”蒋志伟逼问,“合同上为什么是一百万?高韵,你说实话,现在说实话,还有机会。”

高韵后退两步,撞在长椅上。他看着父母,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是,我知道。我知道她要钱,知道合同是一百万。”他低下头,“她说,拿到钱就和我结婚,我们去外地生活……”

罗璇抬手,狠狠给了儿子一耳光。

这是她第一次打他。从小到大,她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现在这一巴掌,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高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罗璇的声音在抖,“我是你妈啊……我养了你二十八年……你怎么下得去手……”

高韵哭了。“我也不想……可是她怀孕了……她说如果没钱就打掉……妈,我想要那个孩子……”

蒋志伟闭上眼。这个理由,比任何理由都更残忍。因为贪心,因为愚蠢,因为想要一个孩子,就毁了自己的父母。

“孩子呢?”罗璇问。

“假的。”高韵蹲下去,抱着头,“全是假的……她根本没怀孕……”

黄昏的公园,落叶满地。一家三口站在寒风里,像三棵枯树。罗璇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这个她倾尽一切养大的孩子,早就不是她的儿子了。

他是个陌生人。一个为了虚无缥缈的梦,能把父母推下深渊的陌生人。

“走吧。”蒋志伟拉她。

罗璇不动。她看了儿子很久,最后说:“高韵,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太爱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高韵跪在地上,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知道,这一次,妈妈真的不要他了。

就像小时候他摔倒了,妈妈总会回来抱他。现在他摔进了深渊,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天完全黑下来时,开始下雨。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高韵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可哭有什么用呢?

他毁了一切。房子、钱、父母的爱,还有他自己的人生。

公园路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高韵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就像他的人生,看起来有过很多可能,其实早就被他亲手堵死了所有路。

雨越下越大。高韵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打游戏到很晚,妈妈起来给他煮夜宵。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妈妈说:“慢点吃,别烫着。”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妈妈永远在,家永远在。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永远。爱会被耗尽,家会被毁掉,人会被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拖进地狱。

而他,正在地狱里。

10

房子被拍卖是在第二年春天。

那时候罗璇已经住院两个月了。脑梗,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

蒋志伟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地下室,二十平米,月租八百。每天他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往返,给罗璇喂饭、擦身、按摩。

医生建议做康复治疗,一个疗程六千。蒋志伟算了算存款,还能撑三个月。

三月十五号,法院的人来贴封条。蒋志伟去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几件衣服,一本相册,还有罗璇的药。

邻居们围在楼下,小声议论着。刘阿姨抹着眼泪:“造孽啊,好好一个家……”

蒋志伟抱着纸箱出来时,刘阿姨拉住他:“老蒋,这个你拿着。”塞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不能要……”

“拿着!”刘阿姨红着眼眶,“我和璇子几十年邻居了。你们……你们好好的。”

蒋志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家。阳台上的花都枯死了,窗户玻璃脏兮兮的。但那是他的家,曾经是。

现在不是了。

回到医院,罗璇正看着窗外发呆。春天了,树都绿了,有鸟儿在叫。她转过头,看见丈夫,含糊地问:“回……家?”

蒋志伟握住她的手:“嗯,回家。”

他没告诉她房子的事。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四月的某一天,程杰来医院,带来一个消息:高韵找到了。

“在桥洞下面,和一群流浪汉住在一起。”程杰说,“精神好像不太正常,见人就笑,说他要当爸爸了。”

蒋志伟的手抖了一下。“警察怎么说?”

“证据不足,没法立案。而且他现在那样……”程杰叹气,“老蒋,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蒋志伟看向病床上的罗璇。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不看了。”他说,“我没这个儿子了。”

程杰拍拍他的肩,留下一个红包,走了。蒋志伟打开,里面是一万块钱。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苍老的脸,突然老泪纵横。

他哭得很小声,怕吵醒她。三十年了,他在工地上摔断腿没哭,被老板拖欠工资没哭,现在却忍不住了。

为什么?他问老天,也问自己。为什么老实本分一辈子,却落得这个下场?

没有答案。就像很多事,本来就没有答案。

五月,罗璇出院了。蒋志伟用轮椅推着她回出租屋。地下室很暗,白天也要开灯。罗璇看着狭窄的房间,突然清晰地说:“房子……没了?”

蒋志伟愣住。原来她一直知道。

“没了。”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但我们还在。璇子,我们还在。”

罗璇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丈夫手上。滚烫的。

那天晚上,蒋志伟做了个梦。梦见儿子还小,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满街的花灯,亮堂堂的。儿子指着月亮说:“爸爸,我要那个。”

他说:“好,爸爸给你摘。”

醒来时,天还没亮。罗璇在黑暗中问:“做梦了?”

“嗯。”

“我也做梦了。”罗璇说,“梦见高韵……小时候……叫我妈妈……”

两人都不说话了。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这个城市永远在运转,不管谁家破人亡,不管谁流离失所。就像一条大河,裹挟着所有人的悲欢,滚滚向前。

夏天的时候,有邻居说在江边看见过高韵。他瘦得脱了形,在垃圾桶里翻吃的。有人给他包子,他接过来,傻笑着说:“谢谢,我老婆要生了。”

人们摇摇头,走开了。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同情不过来。

蒋志伟听说后,去江边找过几次。没找到。也许找到了,他也没认出来。也许认出来了,他也没相认。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愈合。就像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秋天,蒋志伟找了份小区门卫的工作。钱不多,但能带着罗璇。他在岗亭里放了个轮椅,妻子就坐在旁边,看人来人往。

有时候她会突然说:“要是……那时候……”

蒋志伟就知道,她又想起儿子了。他没接话,只是握握她的手。

要是那时候没那样溺爱,要是那时候严加管教,要是那时候……人生哪有那么多要是。

他们能做的,只是活下去。一天一天,在回忆和悔恨中,缓慢地活下去。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蒋志伟推着罗璇在小区里转。雪花细细的,落在罗璇花白的头发上。

“冷吗?”他问。

罗璇摇摇头,看着天空。雪从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无声无息,覆盖万物。

就像时间,覆盖了所有的对错、爱恨、得失。最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比如心里的洞,比如破碎的梦,比如一个母亲用全部的爱,亲手毁掉的孩子。

那些东西会在每个深夜里醒来,拷问灵魂:如果重来一次,还会那样做吗?

罗璇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这场雪真冷啊。冷到骨子里,冷到余生。

而余生,还很长。长得足够她一遍遍回想,那个夏天的傍晚,儿子摔破了膝盖,她抱着他说:“妈妈在,妈妈永远在。”

永远有多远?她曾经以为是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永远可能很短,短到一次错误的溺爱,就抵达终点。

雪越下越大。蒋志伟推着轮椅往回走。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画里有过一个家,有过一个孩子,有过很多很多的盼头。

现在,只剩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路,曾经通往一个孩子的未来。现在,通往无尽的冬天。

结语:

爱如阳光,温暖却需适度,过炽反成灼伤。

教育是灵魂的雕塑,既需慈爱的刻刀,也需原则的模具。

家庭是一艘航船,溺爱是暗礁,清醒方能驶向安宁的港湾。

人生难免风雨,但挺直脊梁,废墟之上也能重燃希望之光。

真正的坚强,是在破碎中拾起爱的碎片,重新拼出生活的形状。

(《故事:母亲因心疼儿子被欺负处处护短,多年后儿子欠下百万债务,老夫妻只能住进地下室养老》本文非新闻资讯内容!内容来源于真实事件改编,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