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情景,像一帧帧卡顿的电影画面,深深刻在我脑子里。

二十七岁的沈旭尧,那个我曾在健身房里见过的、笑容阳光的年轻教练,此刻就跪在我家客厅冰凉的地砖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仰头看我时,眼眶通红。

“陈哥……求你了,成全我们吧。我和雅婷姐是真心相爱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你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行吗?”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我没有立刻看他,而是缓缓地、极慢地将视线移向沙发。

我的妻子许雅婷,就坐在那里。

她穿着居家服,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沈旭尧,也没有看我。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仿佛眼前这荒诞耻辱的一幕,与她毫无干系,只是一场乏味的、可以边玩手机边看的闹剧。

那一刻,心口不是疼,是彻底的空了,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半年来的猜疑、不安、自我安慰、隐忍的愤怒,所有摇摇欲坠的东西,在这幅画面面前,“轰”一声彻底垮塌。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极其冰冷的笑。

目光钉在许雅婷身上,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离婚?可以啊。”

沈旭尧猛地抬头,绝望的眼睛里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我继续盯着她,那个和我同床共枕十二年的女人,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让她现在就当你的面,亲口跟我说,她要离。只要她点这个头,我立刻签字,绝无二话。”

客厅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许雅婷滑动屏幕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凝结起一层油花。

中间那只小小的奶油蛋糕,是我下班后特意绕路去买的,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写着“十二年”。

现在,“二”字上的樱桃滑落下来,在白色的奶油里砸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坑。

我坐在餐桌前,没开大灯,只有厨房一盏小灯晕出昏暗的光。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接着是换鞋,窸窸窣窣。许雅婷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她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还坐在黑暗里。

“还没睡?”她问,声音有些疲倦,将手提包挂在椅背上。

“等你。”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看了一眼餐桌,目光在蛋糕上停留了半秒,很快移开。“今天……客户临时要改方案,加班晚了。你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我说,“今天是十二周年。”

她解外套扣子的手顿了顿。“哦,看我这记性,忙晕了。”她走过来,试图让语气轻松些,“那我们现在切蛋糕?”

“不用了,凉了,不好吃。”我站起来,端起盘子往厨房走,“我去热菜。”

“别麻烦了,我在公司吃过了。”她拦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冰凉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餐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眼下的阴影很重。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即便加班再晚,回家也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抱怨老板,八卦同事,或者只是单纯地喊累,要我给她揉揉肩。

现在,她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站在我面前。

“雅婷,”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涩意,“我们最近……是不是话太少了?”

她别开脸,去拿自己的水杯。“都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话讲。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款栀子花香,是一种更清冽、更陌生的味道。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沉了沉。

夜里,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隔壁客房隐约传来的水声。

她最近总是睡得很晚,要么在书房对着电脑,要么在客房刷手机。

分房睡的话,她还没正式提,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结婚纪念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身边的位置空着,冰凉。

脑子里却反复回旋着白天肖林在电话里的话:“老陈,不是我说你,心别太大。嫂子最近是有点不太对劲,你得多上点心。”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我翻了个身,鼻间仿佛又闻到那缕陌生的香水味。

02

周末早晨,许雅婷起得比我早。

我走出卧室时,她已经换好了一身修身的运动装,正在门口弯腰系鞋带。

黑色的紧身裤勾勒出她依然保持得很好的腿部线条,上身一件浅灰色的速干衣,显得利落又精神。

“去健身房?”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嗯,约了课。”她头也没抬,系好鞋带,对着玄关的镜子拢了拢头发。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但那光似乎不是为了这个家,也不是为了我。

“最近去得挺勤。”我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水。

“年纪大了,再不锻炼就真不行了。”她终于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你也该动动了,整天坐着,肚子都起来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拿起一个精致的运动水杯,那个水杯也是新换的,上面有个我不认识的英文logo。她拉开门:“中午不用等我吃饭,可能会跟健身房的姐妹一起吃点轻食。”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安静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空旷得厉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静悄悄的。

下午,我约了肖林在老地方喝茶。肖林是我大学同学,开了家小公司,阅历丰富,看人也准。

“又一个人?”肖林给我倒上茶,“嫂子呢?”

“健身房。”我吐出三个字。

肖林看了我一眼,放下茶壶,身体往后靠了靠。“老陈,咱哥俩这么多年,我有话直说。你上次跟我提了之后,我留心了。上回在‘悦然居’门口,我看见嫂子了。”

我心里一紧:“和谁?”

“一个人。但打扮得……挺讲究,不像只是去健身。”肖林斟酌着词句,“而且,她上的那家健身房,我小姨子也去。听说最近请了个挺年轻的男教练,很受欢迎,特别是……女会员。”

他点到为止,没再说下去。但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也许……只是巧合。”我听见自己无力地说,“雅婷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她是哪种人。”肖林叹了口气,“但女人的心,说变就变,有时候比翻书还快。尤其是到了这个年纪,家里日子平淡了,外面稍微有点新鲜诱惑……老陈,查查吧,不是为了抓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安心?我捏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一片冰凉。如果我刻意去查了,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家,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安心”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疑心就像一颗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黑暗里疯狂滋生。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许雅婷的一切。

她换掉的香水,她新买的衣服风格偏向更年轻、更有活力的款式,她对着手机屏幕时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轻松。

她依然晚归,理由永远是加班,或者和闺蜜贾薇逛街。

我打过电话给贾薇,旁敲侧击,贾薇在电话那头笑声爽朗:“是啊,刚分开,陪她买了条裙子,可好看了!陈鹏你放心,嫂子在我这儿丢不了!”

贾薇是许雅婷多年的闺蜜,她的话,似乎堵住了我一部分疑虑。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晚上。许雅婷在浴室洗澡,她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叮”一声,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发送者备注是“沈教练”。

内容只显示了前半句:“雅婷姐,今天看你状态有点累,下次课我们可以调整一下强度……”

我的心猛地一跳。沈教练?是肖林提到的那个年轻男教练吗?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她的手机。屏幕锁是她惯用的手势密码,我试了两次,错误。第三次,我用她的生日,开了。

手有点抖。我迅速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沈教练”。聊天记录却只有孤零零的、刚刚收到的那一条。前面的记录,全被删除了,干干净净。

删除得这么干净,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立刻将手机放回原处,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胡乱按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许雅婷擦着头发走出来,瞥了一眼手机,又看看我。“你看电视声音怎么开这么大?”

“哦,没注意。”我调低音量,视线却不敢与她相对。

她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随手回了句什么,又将手机放下了。整个过程自然流畅,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却像坐在冰窖里。那个被清空的聊天窗口,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走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04

我必须亲眼看看。

周末,我按照许雅婷健身房的地址找了过去。那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连锁健身中心,装修现代,氛围活跃。前台小姐热情地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我咨询一下私教课。”我说,目光在大厅里搜寻。

“好的先生,您有指定的教练吗?没有的话我可以为您推荐。”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沈教练,挺不错的?”我试探着问。

前台笑容更灿烂了:“您是说沈旭尧教练啊?他确实很受欢迎,不过现在正在上课。您可以稍等一下,或者我先带您参观一下环境?”

“我等一下。”我说。

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要了杯水。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一部分器械区和操房。心跳得有些快,既怕看到什么,又怕什么都看不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教练服的高个子年轻人,陪着一位女会员从器械区走出来。

他脸上带着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正低头跟那位女士说着什么,姿态专业而亲切。

那应该就是沈旭尧。

确实很年轻,身材挺拔,相貌俊朗,是那种走在街上都会吸引目光的类型。他送走会员,朝前台这边走来。前台叫住他:“沈教练,这位先生想咨询您的私教课。”

沈旭尧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眼神很亮,笑容阳光:“您好,我是沈旭尧。”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我姓陈。”

“陈先生您好,是想了解减脂、增肌还是体能提升方面的课程?”他引我到旁边的洽谈区坐下,语气热情却不谄媚,介绍得很专业。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观察他。他的确很有魅力,谈吐也得体。但我注意到,当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女更衣室方向走出来时,沈旭尧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飘过去了一下。

是许雅婷。她刚运动完,脸颊微红,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搭着毛巾。她也看到了我们这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随即恢复正常,朝我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路过,顺便来看看,也想锻炼锻炼。”我站起来。

沈旭尧也立刻站了起来,笑容依旧:“雅婷姐,这位是……”

“我爱人,陈鹏。”许雅婷介绍道,语气平淡。

“陈哥好!”沈旭尧立刻重新打招呼,态度自然,“雅婷姐在我们这儿练得特别好,自律又努力,是我们会员的榜样。”

“沈教练过奖了。”许雅婷扯了扯嘴角,对我说,“你咨询好了吗?我冲个澡,一起回去?”

“好。”我点头。

沈旭尧礼貌地送我们到门口。转身离开时,我用余光瞥见他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许雅婷的背影上。那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教练看会员该有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我和许雅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像一道厚厚的墙壁,横亘在我们之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怀疑一旦有了具体的形象,便再也无法压制。

我通过肖林的关系,联系了一位口碑不错的私家侦探。费用不菲,但我需要真相,哪怕是最不堪的那种。

“跟紧我妻子,重点是一个叫沈旭尧的健身教练。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超越普通教练和会员的关系。”我对侦探说这话时,觉得自己既卑劣又悲哀。

等待结果的日子是一种凌迟。

我照常上班,许雅婷也照常生活,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她不再频繁提起健身房,但外出的次数并未减少,理由变得更加多样。

一周后,侦探给了我一个文件袋。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深吸了几口气,才打开它。

里面是一叠照片。

有许雅婷和沈旭尧坐在咖啡馆窗边的,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饮料,似乎在交谈。沈旭尧的表情很专注,许雅婷侧着脸,看不清神色。

有他们在健身房停车场,站在许雅婷的车旁说话。沈旭尧的手,很自然地扶着打开的车门。

还有几张是许雅婷独自进出某个高档公寓小区的照片,侦探在报告里备注,沈旭尧租住在该小区。

照片拍得很清晰,但角度所限,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直接的身体接触。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或者……正在互相了解、试探的男女。

侦探在电话里说:“陈先生,从目前跟拍的情况看,两人私下见面次数超过正常教练与会员交往范畴,举止较为亲近,但未发现决定性亲密证据。许女士去沈教练所住小区,次数不多,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具体室内情况无法掌握。”

“继续跟。”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重点跟那个小区。”

挂断电话,我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照片上的许雅婷,有时会露出那种转瞬即逝的、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眼球上。

我该冲出去质问她吗?拿着这些照片,摔在她面前,让她解释。

可解释什么呢?解释他们只是聊得来的朋友?解释她去他家只是为了讨论健身计划?

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深夜,我听到客房的门轻轻打开,许雅婷去厨房倒水。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感觉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一道墙,而是一整个冰冷的、正在碎裂的世界。

06

许雅婷正式提出分房睡,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

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站在主卧门口,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家务事:“我最近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醒。你先睡吧,我去客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穿着丝质睡衣,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要走。

“许雅婷。”我叫住她。

她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我们到底怎么了?”我问,声音沙哑,“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这个家,让你待不下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雨水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

“你没做错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可能就是……累了。两个人在一起时间太长了,都累了。”

“累了?”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累了就需要找别人聊天解闷?累了就需要跟年轻教练私下喝咖啡?累了就需要去别人家‘坐坐’?”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在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你跟踪我?”

“我需要跟踪吗?”我站起来,压抑了几个月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你的变化,瞎子都看得出来!换了香水,换了穿衣风格,手机信息删得干干净净,对我冷得像块冰!那个沈旭尧,就那么好吗?好到让你连这个家,连我们十二年,都不要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但最后,竟然沉淀成一种让我心寒的平静。她没有辩解,没有哭闹,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随你怎么想吧。”

然后,她抱着被子,走进了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声轻响,像一把锤子,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们开始了真正的冷战。家里成了寂静的战场,空气都是凝固的。偶尔必要的交流,也简短生硬得像陌生人。

肖林知道我找了侦探,也知道了分房的事。他拍着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老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

心理准备?我苦笑着想,我需要准备什么?准备迎接妻子的背叛,准备接受婚姻的破产?

直到那个晚上,沈旭尧直接找上了门。他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终于图穷匕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