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雯第三次探了探萧峻熙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终于不再烫手。
她轻轻舒了口气,将退烧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映得病房墙壁泛起一层冷白的光。
七天前还活蹦乱跳的侄子此刻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董仁华医生站在床尾,手指紧紧捏着那张刚从检验科送来的化验单。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在纸面上反复逡巡,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数据。
急诊室的时钟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张嘉雯紧绷的神经上。
医生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整整半分钟。
"这孩子,"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再晚来一天,后果不堪设想。"
张嘉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床栏才勉强站稳。
01
手机在包里震动第三遍时,张嘉雯正被早高峰的人流推着往前走。
她费力地从肩包侧袋掏出手机,屏幕上"嫂子徐爱萍"的名字不断闪烁。
"雯雯,你今天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峻熙?"
徐爱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里还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
"他甲流刚好转,学校建议再观察两天,可我这边项目验收实在走不开。"
张嘉雯侧身避让开一个急匆匆的外卖员,手机差点脱手。
"没问题,我下午请假过去。峻熙现在怎么样?"
"退烧了,就是没什么精神,医生说这是恢复期的正常现象。"
通话结束时张嘉雯已经挤出了地铁闸机,手机显示通话时间四分半钟。
她站在地铁站出口给主管发请假消息,初冬的冷风灌进脖颈。
想起三天前去医院看望时,萧峻熙还烧得满脸通红,却坚持要玩手机游戏。
十三岁男孩的倔强和脆弱在那张病床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嘉雯快步走向公司大楼,盘算着下午该买些什么食材。
萧峻熙最喜欢她做的番茄牛腩汤,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办公室暖气开得太足,她在工位坐下时感到一阵燥热。
电脑开机间隙,她给徐爱萍发了条微信:"放心,我三点前准到。"
手机很快亮起回复:"药在餐桌上的药盒里,记得饭后吃。"
张嘉雯放下手机,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像蛛网般黏在意识角落,说不清道不明。
午休时她特意查了甲流康复期的注意事项,网页加载缓慢。
"病毒性感冒恢复期可能伴有乏力、食欲不振等症状..."
她截屏保存了这段文字,又下单买了些新鲜水果。
窗外乌云低垂,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她提前收拾好了背包。
主管爽快地批了假,还叮嘱她照顾好侄子。
两点整,张嘉雯拎着包走出办公楼,冷风扑面而来。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嫂子家小区地址时,雨点开始敲打车窗。
司机调大了收音机音量,交通台正在播报环线拥堵情况。
张嘉雯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
这种莫名的心慌让她想起小时候照顾生病的母亲。
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忐忑不安。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多想,孩子已经退烧了。
手机震动,是徐爱萍发来的新消息:"峻熙说想吃你做的蛋炒饭。"
张嘉雯嘴角微微上扬,回复道:"好,我给他做。"
雨下得更大了,车窗上水流如注,模糊了整个世界。
02
张嘉雯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客厅里静悄悄的。
玄关的鞋子摆放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峻熙?"她轻声呼唤,把雨伞立在门口的桶里。
卧室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被子翻动的声音。
她放下购物袋,轻手轻脚地走向次卧,门虚掩着一条缝。
萧峻熙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和半张脸。
"姑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张嘉雯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理了理侄子翘起的头发。
萧峻熙摇摇头,眼睛半睁半闭,显得无精打采。
"妈妈说你退烧了,怎么还这么没精神?"
"就是累。"男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嘉雯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是满的,药盒也没打开。
"早上吃饭了吗?"她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水已经凉了。
萧峻熙含糊地应了一声,说不清是吃了还是没吃。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张嘉雯起身拉开一点窗帘,让灰白的天光透进来。
"我给你带了草莓,要不要起来吃几个?"
萧峻熙缓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人更加单薄。
"不想吃。"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有气无力。
张嘉雯从购物袋里拿出草莓,去厨房仔细清洗。
水流声中间,她听到客厅里电视被打开的声音。
但当她端着水果碗回到客厅时,发现电视虽然开着。
萧峻熙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眼神没有焦点。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把草莓碗递过去。
男孩机械地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就放下。
"姑姑,我能不能再睡会儿?"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张嘉雯看着侄子异常疲惫的状态,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网页上说恢复期会乏力,但这似乎太过头了。
"你昨晚没睡好吗?"她试探着问。
萧峻熙已经重新躺回沙发,用抱枕盖住了脸。
"一直做噩梦。"他的声音从抱枕底下传出来,模糊不清。
张嘉雯调小了电视音量,给徐爱萍发了条消息。
"峻熙精神很差,一直想睡,这正常吗?"
等待回复时,她坐在沙发边缘,轻轻拍着侄子的背。
就像小时候哥哥拍着她入睡那样,有节奏地轻拍。
徐爱萍的回复很快来了:"医生说多休息是好事。"
张嘉雯放下手机,却无法完全消除内心的疑虑。
萧峻熙的呼吸逐渐均匀,像是又睡着了。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
03
萧峻熙是被厨房的香味唤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张嘉雯正在往蛋炒饭上撒葱花,金黄的米粒油光发亮。
"饿了吧?快来吃饭。"她端着两个盘子走到餐桌前。
男孩慢吞吞地挪到餐桌旁,盯着面前的蛋炒饭发呆。
"你最喜欢的,加了双倍火腿肠。"张嘉雯把勺子递给他。
萧峻熙接过勺子,在米饭里拨弄了几下,迟迟没有吃。
"不合胃口?"张嘉雯尝了尝自己那份,味道很正常。
男孩摇摇头,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咀嚼得十分缓慢。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吞咽得很困难。
"喝点水。"张嘉雯把温水推到他手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萧峻熙喝了一小口水,又勉强吃了两口饭,就放下勺子。
"姑姑,我吃不下了。"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张嘉雯看了看盘子,米饭只少了一个小角。
"再吃几口好不好?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萧峻熙摇摇头,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撑住餐桌边缘。
"怎么了?"张嘉雯立刻站起来,绕过餐桌。
男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
"想吐..."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冲向卫生间。
张嘉雯紧跟过去,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到萧峻熙跪在马桶前。
他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呕吐物中混着刚吃下的几口米饭。
"没事了,没事了。"张嘉雯拧湿毛巾,蹲在他身边。
呕吐持续了近一分钟,最后只剩下干呕的声音。
萧峻熙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张嘉雯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和眼泪,心揪成一团。
"好点了吗?"她扶着他站起来,到洗手台漱口。
男孩的双手冰凉,漱口时差点拿不稳杯子。
镜子里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眼圈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回到客厅,萧峻熙瘫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只虾米。
"可能是胃受刺激了。"张嘉雯自言自语,更像是安慰自己。
她清理完卫生间,给萧峻熙倒了杯温水。
但男孩连水都不想喝,只是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窗外雨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缝隙洒进来。
金红色的光斑落在萧峻熙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指尖。
张嘉雯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手机响起,是徐爱萍打来询问情况。
"刚喂他吃了点东西,全吐了。"张嘉雯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再观察一下,可能是吃药刺激到胃了。"
挂断电话后,张嘉雯看着侄子单薄的背影,陷入沉思。
04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萧峻熙保持那个蜷缩的姿势已经一个小时。
张嘉雯热了杯牛奶,小心地递到他面前。
"喝点热的会舒服些。"她坐在沙发边缘,轻声劝说。
男孩微微抬头,看了眼牛奶,又迅速别开脸。
"不想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张嘉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偏低,手心湿冷一片。
"哪里不舒服告诉姑姑,肚子还疼吗?"
萧峻熙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
"就是没力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清。
张嘉雯拿起药盒,仔细阅读说明书上的不良反应。
"恶心、呕吐、食欲减退"几个字刺眼地跳出来。
她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是药物的正常反应。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质疑:为什么会突然加重?
七天来萧峻熙一直在吃这个药,前幾天都没事。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莫名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要不要看会儿动画片?"张嘉雯试图转移注意力。
萧峻熙摇摇头,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张嘉雯立刻拿来毛毯给他盖上,掖好边角。
毯子下的身体瘦弱得让人心疼,脊椎骨节分明。
"姑姑。"萧峻熙突然轻声唤她,眼睛半睁着。
"怎么了?"张嘉雯凑近些,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心跳得好快..."男孩的手下意识按住胸口。
这句话像警铃在张嘉雯脑中炸响,她立刻警惕起来。
她轻轻握住萧峻熙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快得异常。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嗒,嗒,嗒。
她数着脉搏,额头渗出冷汗:每分钟至少120次。
"我们得去医院。"张嘉雯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萧峻熙虚弱地摇头:"我想睡觉..."
"去医院检查一下,没事我们再回来睡。"
张嘉雯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医保卡、病历本。
她的手微微发颤,试了三次才拨通徐爱萍的电话。
"嫂子,峻熙情况不太好,我现在带他去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我马上过来!"
收拾妥当后,张嘉雯蹲在沙发前,看着侄子的眼睛。
"能自己走路吗?"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萧峻熙尝试起身,却腿软得差点摔倒。
张嘉雯立刻扶住他,感受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
这个十三岁的男孩轻得让她心惊,像一片羽毛。
电梯下降时,萧峻熙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间,滚烫而急促。
地下停车场冷气扑面,张嘉雯把外套裹在侄子身上。
发动汽车时,她从后视镜看到萧峻熙苍白的脸。
他歪倒在座椅上,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又开始下,挡风玻璃上水光模糊了前路。
05
急诊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消毒水味道浓重。
张嘉雯扶着萧峻熙在候诊区坐下,男孩几乎挂在她身上。
周围坐满了候诊的病人,咳嗽声、啼哭声交织成一片。
分诊台的护士快速测量了体温和血压,做了登记。
"体温37.8度,血压偏低。"护士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
她看了眼萧峻熙灰败的脸色,转头对张嘉雯说:"先去三号诊室等着,医生马上过来。"
诊室里只有一张检查床和两把椅子,窗帘半开着。
萧峻熙躺上检查床,眼睛适应不了强光,一直眯着。
张嘉雯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开始发紫。
"冷..."男孩轻声呢喃,身体微微发抖。
她急忙又要了条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诊室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走进来。
他胸牌上写着"董仁华主任医师",眼镜后的目光锐利。
"怎么了?"董医生一边洗手一边问,声音沉稳。
张嘉雯简要说明了情况:甲流确诊第七天,服药中。
突然呕吐,拒食,心悸,乏力加重。
董医生打开病历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什么时候开始呕吐的?吐了几次?"
"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就吐了一次。"
医生点头,拿起听诊器焐热,示意萧峻熙解开衣扣。
听诊器贴在男孩胸前时,董医生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移动听诊器的位置,反复听了几个点。
"深呼吸。"医生轻声指导,手指按在萧峻熙腕间。
诊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通过听诊器的放大音。
张嘉雯紧张地盯着医生的表情,试图读出什么。
董医生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
"需要抽血化验,心电图也要做。"
他开好检查单递给张嘉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孩子之前有心脏病史吗?"这个问题让张嘉雯心头一紧。
"没有,他身体一向很好,体育课都能跑前三名。"
董医生点点头,但眼神中的凝重并未消散。
抽血处排着长队,萧峻熙虚弱地靠在张嘉雯肩上。
针头刺入皮肤时,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入试管,护士贴标签时看了眼脸色。
"结果四十分钟左右出来,心电图在隔壁做。"
心电图室更安静,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萧峻熙躺在检查床上,电极片贴在胸前,冰凉刺骨。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发紫。
技师操作着仪器,不时调整导联的位置。
打印纸缓缓吐出,上面是起伏的波形线。
技师仔细看着图纸,用笔做了几个标记。
"有点窦性心动过速,等医生结合血常规看吧。"
所有检查做完,回到诊室时已经过去一小时。
徐爱萍匆匆赶来,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怎么样?"她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张嘉雯摇摇头:"等化验结果。"
候诊区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雨声敲打着窗户。
06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萧峻熙在检查床上昏睡,呼吸轻浅而不规则。
徐爱萍坐在床边,不停抚摸着儿子的额头。
"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喃喃自语。
张嘉雯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急诊室的喧嚣被门隔开,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她想起萧峻熙小时候生病,总是闹着要吃冰淇淋。
那时哥哥还在,一家人围着孩子转,虽然忙碌却温馨。
如今哥哥去世三年,徐爱萍独自抚养儿子。
她拼命工作,就是想给儿子更好的生活条件。
可此刻,这个要强的女人显得如此脆弱。
"都怪我,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徐爱萍哽咽道。
张嘉雯走过去,轻轻按住嫂子的肩膀。
"医生说甲流恢复期这样是正常的,别太担心。"
但她心里清楚,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董医生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报告单。
他的白大褂下摆被雨水打湿,留下深色的水渍。
"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医生在桌前坐下,戴上眼镜。
张嘉雯和徐爱萍同时站起身,紧张地等待下文。
董医生仔细看着报告,手指在几个数据上停留。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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