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在川西草地,人命不值钱,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烂泥塘子张着大嘴,今天吞一个,明天拽一个,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饿肚子和冻得打哆嗦,是挂在每个红军战士脑门上的催命符。
可就在这鬼地方,蹇先佛,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红军,肚子突然跟刀绞一样疼了起来。
她那张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
娃眼看就要落地,可这要命的长征,最难走的路才刚开了个头。
肚子里的小家伙一个劲地折腾,好像非要急着出来瞅瞅这个炮火连天的世道。
蹇先佛心里就一个念想:我的儿,你再忍忍,可千万别生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谁能想得到,这个在泥地里一步一挪的孕妇,当年可是湖南慈利县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蹇先佛的小时候,过的是吃穿不愁、还能念书识字的好日子。
她爹会做生意,家里底子厚实;她娘是个巧手,把家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
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从小就被宠着,上的也是当时最新的学堂。
但世道不饶人。
那时候的中国,就像一艘快沉的破船,到处都是喊着“救国”的声音。
蹇先佛的哥哥姐姐们先走了一步,跟着贺龙闹革命去了。
他们寄回来的信,就像往蹇先佛那潭平静的心水里扔了块大石头。
书本上说的那些自由、平等,跟眼前老百姓过的苦日子一比,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不再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富家小姐了。
她带着同学上街,扯着嗓子跟老乡们讲革命的道理,那股劲头,谁看了都吃惊。
她爹妈心疼归心疼,但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女儿想干什么,没拦着。
后来,机会说来就来。
姐夫贺龙的队伍打从家门口过,蹇先佛铁了心要跟着走。
贺龙瞅着眼前这个一脸学生气的黄毛丫头,心里直犯嘀咕。
革命可不是绣花,那是真刀真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差事,一个娇小姐哪受得了这个?
他好言好语地想劝她回去。
“姐夫,我懂,革命不是过家家。
我既然跟来了,就没盘算着再回去!”
蹇先佛话说得斩钉截铁,那眼神,亮得像有火在烧。
就是这股子犟劲,让贺龙点了头。
他不光同意了蹇先佛入伍,还答应了老丈人的另一个嘱托:队伍里人才多,给这个到了年纪的妹子,寻个靠得住的男人。
给蹇先佛找对象,贺龙两口子可真是操碎了心。
这妹子不光长得好看,还是念过新式学堂、有思想的女青年,一般的战士还真配不上。
想来想去,一个人的名字冒了出来——萧克。
那时候的萧克才二十六岁,已经是红六军团的军团长了,是个正经的黄埔军校毕业生,能文能武,打仗是把好手,在部队里说话很有分量。
巧的是,他也是读书人出身,跟蹇先佛有共同语言,都奔着一个目标去。
贺龙这媒,与其说是包办,不如说是给两个对的人牵了根线。
两个有文化的年轻人一见面,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天下大事聊到个人理想,越聊越投机。
在那个打打杀杀的年头,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仪式,两颗心对上了,事儿就算定了。
没过多久,蹇先佛就和萧克成了夫妻。
可战争年代的夫妻,哪有几天能腻在一起。
萧克在前头带着部队跟敌人玩命,蹇先佛就在后方搞宣传,写文章、做演讲,给大家鼓劲。
俩人明明在一个队伍里,可经常好几个月都打不了一个照面。
难得见上一面,可能就是扒拉几口饭的工夫,旁边还摊着地图。
就是靠着这短暂的温存,支撑着彼此在鬼门关前一次次闯过去。
后来,蹇先佛肚子里有了动静,给这段在炮火中建立的感情,添了点不一样的色彩。
1935年,红军打败了,只能挪地方,两万五千里的长征就这么开始了。
这时候的蹇先佛,肚子已经很大了,走道都费劲。
按理说,她留下,对大人孩子都安全。
但她想都没想,一咬牙,就汇入了长征的人流里。
丈夫萧克是军团长,几千号人的性命都担在他肩上,他哪有空闲去照顾一个怀孕的妻子。
蹇先佛就这么自己扛着,跟着大部队翻雪山,过草地。
缺氧、挨饿、生病,哪一样都像上刑,但她愣是一声没吭,靠着一股子狠劲挺了过来。
到了1936年8月,部队进了那片茫茫无际的草地。
就在这儿,蹇先佛肚子里的娃闹着要出来了。
那疼是一阵一阵的,钻心得很。
她头一回生孩子,没经验,一开始还以为是走累了岔了气,硬是忍着没吱声。
还是她姐姐蹇先任(贺龙的夫人)看她脸色不对劲,走路直打晃,过来一问,才吓了一跳,这妹子是要生了!
这可怎么办?
放眼望去,连棵能遮挡的树都没有,烂泥水和草甸子一望无际,上哪儿找个生孩子的地方?
萧克和战友们听说了,急得团团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
最后,总算在一个小土坡上,发现了一个敌人废弃的碉堡。
黑黢黢的,又小又破,墙上还有不少枪眼,但好歹能挡点风。
这就是蹇先佛的“产房”了。
大家赶紧找来干草铺在地上,蹇先任把自己那床宝贝得不行的被子也拿了出来,垫在下头,亲自给妹妹接生。
碉堡外面,是刮骨头一样的冷风,和急得搓手的丈夫;碉堡里面,是一个女人在跟死神掰手腕。
蹇先佛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愣是没让自己叫唤出一声。
她晓得,这路上到处是敌人的探子,一点动静都可能给部队招来杀身之祸。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跟疼痛的对抗上。
终于,一声嘹亮的哭声划破了碉堡里的死寂,一个男娃,就在这绝境里,硬是闯了出来。
孩子出生的那点高兴劲儿,很快就被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部队不能停,为了不拖累大家,也为了躲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蹇先佛生完孩子才躺了一天,就被人扶上了马背,抱着刚出生的娃,继续赶路。
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像张纸,再被马一路颠着,她几次都撑不住,有一次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当场就昏死过去。
幸亏旁边一个老红军眼疾手快,从自己干粮袋里抠出最后一口炒面,用冷水化开,撬开她的嘴灌了下去,她才悠悠转醒,缓过一口气来。
十几天后,部队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子,能歇歇脚了。
蹇先佛看着怀里的儿子,小脸蜡黄,饿得直叫唤,自己却一点奶水都没有,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镇上有个好心的大嫂看她们母子可怜,就说愿意帮忙养着这个孩子。
蹇先佛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是她和萧克的亲骨肉,是她在枪林弹雨里拿命换来的,怎么可能送人?
可紧接着,一个命令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上级让她去司令部报到,继续干她的宣传工作。
一个女人家,拖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别说工作了,走路都费劲,背后肯定少不了闲话。
为了革命,也为了孩子能有条活路,蹇先佛做了一个当妈的最狠心的决定——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可靠的老乡,让他想办法送到湖南老家,交给自己的父母。
这一分开,就是一辈子。
这个在草地里顽强出生的孩子,被送回老家后,没能躲过另一场战争。
抗日战争的时候,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湖南,孩子没跑掉,被炸死了,那时候还不到十岁。
这个消息传到延安,蹇先佛当场就崩溃了。
她后来无数次地想,要是当初狠心把孩子带在身边,带到延安,说不定他就不会死。
这份撕心裂肺的后悔和想念,跟了她一辈子。
第一个孩子的死,是蹇先佛和萧克心里永远的伤疤。
几年后,他们有了第二个儿子,才算稍微填补了一点心里的窟窿。
新中国成立后,萧克成了开国上将,蹇先佛也没闲着,她在好几个重要的单位里忙活,一直干到退休。
2022年12月30日,蹇先佛在北京走了,活了106岁。
她闭上眼的时候,一个跨越世纪的故事也落下了帷幕。
从一个不愁吃穿的富家小姐,到一个在枪林弹雨里生孩子的红军战士,再到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她这一辈子,什么都经历了。
蹇先佛这个名字,不光是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字,更是一个在长征的火里烧过、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过、在失去孩子的痛苦里熬过一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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