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承了远房表叔的老宅,律师说唯一的条件是要继续订阅他订了三十年的报纸。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就听见阁楼有翻报纸的声音。
今早头版写着:欢迎入住,侄儿。
而昨天的日期,是表叔去世前一周。
我捏着那把黄铜钥匙,站在老宅斑驳的榆木门前。钥匙齿槽磨得光滑,沾着不知是谁的汗渍和时光。律师干瘦的手递过它时,眼皮都没抬,只从一堆泛着霉味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桌面。
“陈先生,宅子是你的了。就一个条件,你得接着订这个。”他指尖点了点纸面上一行打印字。
我凑近看。“《晨夕报》?继续订阅?”
“对。你表叔订了三十年,一天没断。遗嘱里特别强调,宅子连同里面所有东西的继承权,绑定这条。”律师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结了层薄冰,“签了吧,对你没坏处。这宅子地段虽偏,可这些年地价……”
后面的话我没细听。天上掉馅饼,还管它什么形状?我飞快签了名。父母去得早,这远得几乎没印象的表叔,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沾亲带故的牵扯。如今这牵扯变成了一栋实实在在的、位于城郊结合部老旧社区里的两层砖木小楼。破是破了点,胜在独门独院,对我这个刚被裁员、付不起市区房租的倒霉蛋来说,是绝处逢生。
手续办得利落。等我真正站在宅子前,已是黄昏。夕阳给爬满墙的枯藤染上一种不祥的橘红色,门楣上“平安居”三个字,漆皮剥落,笔画模糊。我吸了口气,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尘土、旧木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中药柜最底层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满当。不是脏乱,是一种被时间填塞到每一寸缝隙的拥挤。老式家具沉甸甸地蹲在各自位置,上面盖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守灵人。墙壁泛黄,挂着些看不清内容的山水画,裱框歪斜。空气凝滞,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带回音。
律师交接时给过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除了证件,还有几份最近的《晨夕报》。我随手扔在积灰的八仙桌上。简单收拾出一楼卧室,吃了点干粮,疲惫便如潮水涌来。窗外最后的天光被黑暗吞没,整栋宅子沉入一片纯粹的寂静。不是安宁,是那种压得人耳膜发胀、心跳不由自主放慢的死寂。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老式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蜿蜒污迹,睡不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还有那份过于慷慨的遗产带来的隐隐不安,让我神经紧绷。
然后,声音就来了。
起初很轻,像风吹动一堆干燥的落叶,窸窸窣窣。我屏住呼吸。不是风,窗外老树一动不动。声音来自头顶。
阁楼。
这宅子有个阁楼,楼梯口在一楼走廊尽头,被一个厚重的活板门封着,我白天看过,门闩插着,积灰很厚,不像近期打开过。
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纸张摩擦的声音。缓慢地,一页,翻过。停顿。又一页。翻动的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板,带着一种老报纸特有的、脆弱的哗啦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从上了锁的阁楼传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浑身僵冷,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每一次翻页的间隔。有那么一两次,翻页声停了,一片死寂。我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幻听。但很快,那单调的、固执的哗啦声又响起来,不紧不慢,仿佛楼上真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着昏暗的灯光,悠闲地浏览着隔夜的新闻。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布料隔绝不了那声音,它直接钻进脑子。一夜无眠,翻报纸的声音时断时续,直到窗外泛起惨淡的鱼肚白,才彻底消失。
阳光勉强驱散了些屋里的阴冷。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心脏还在为昨晚的惊恐余跳不止。是老鼠?还是老房子年久失修的木结构在夜间热胀冷缩?我拼命给自己找科学的解释,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那几份《晨夕报》上。
最上面一份是今天的。我下意识地拿起来,头版头条通常是时政要闻或社会热点。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加粗的黑色铅字标题:
“欢迎入住,侄儿。”
没有署名,没有新闻内容,只有这六个字,冰冷、突兀地印在那里。像一句直接投递到我眼前的问候。
我手一抖,报纸飘落在地。脊梁骨窜上一股寒气,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不对,这不对!报社怎么可能登这种东西?
我哆嗦着捡起报纸,翻到报头,确认日期。没错,是今天。
等等。
我的视线猛地钉在日期下方,那一行小字上:“本期发刊:2023年10月27日。”
今天是10月27日。可我记得……我记得律师说过,表叔是在……
我疯了似的扑向那个牛皮纸袋,倒出里面所有文件,手指颤抖地翻找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找到了!白纸黑字,死亡时间:2023年10月20日下午。
一周前。
表叔死在一周前。而这份写着“欢迎入住,侄儿”的报纸,印刷日期是今天。但……但如果,如果这份报纸,根本不是今天印刷的呢?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另外几份律师一并给我的、之前的《晨夕报》。快速翻找日期。10月26日,25日,24日……一直翻到10月20日,表叔去世那天。然后,是10月19日。
我的呼吸停止了。
在10月19日那份报纸的头版,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方框里,是一则简单的讣告,写着表叔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安然离世”的字样。
表叔去世前一天的报纸,刊登了他自己的讣告。
那么,今天这份……
我重新拿起地上那份“今日”的报纸,手指摩挲着纸张。质感、油墨气味,和之前那些毫无区别。我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那个日期:“2023年10月27日”。一个表叔绝不可能看到的日期。
欢迎入住,侄儿。
阁楼的翻报纸声。
订阅三十年的《晨夕报》。
遗嘱里绑定的奇怪条件。
这些碎片在我冻僵的脑子里疯狂碰撞、拼接。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阁楼的活板门。门闩似乎……和我昨天看见的,角度有些微不同?
阳光从高高的、布满蛛网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我此刻如坠冰窟的心。那份报纸静静躺在地上,黑色的标题像一只眼睛,嘲弄地注视着我。
我知道,我签收的不仅仅是一栋老宅。
还有一份,从一周前,或许更早,就开始准时投递的……“问候”。而阁楼上的那位“读者”,似乎对我这个新住客,颇为关注。
寂静重新笼罩了老宅,比昨夜更加厚重,更加窒息。而我清楚地感觉到,在这片寂静之下,那翻动报纸的、单调的哗啦声,从未真正停止。它只是暂时隐去,等待着下一个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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