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考古学家手中的毛刷拂去最后一点细沙,一尊彩绘俑的脸庞在幽暗的墓坑中重现人间。我们看见的是一张典型的三晋民风轮廓——方颧深目,鼻直而挺。这并非孤例:几千具陶俑形成千脸千面,秦军阵中何止有秦地士卒?
军阵浩荡,壮士各异:在关中厚土上育出的秦兵面孔方正,骨骼硬挺;似乎柔韧的楚地风物也孕育了楚卒流畅柔和的面庞;来自齐鲁的军士前额广阔,高颧骨上刻着中州的苍茫;靠近巴山的韩卒轮廓则温润含蓄,如带水意。这微小一隅,竟保存了秦帝国前的多少被遗忘模样?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昔日秦地编户齐民当然有份,但这支横扫六合的军队,更收容了无数被征服者的子弟——为了“首功”的诱惑,为了脚下的出路,甚至只为家人苛重赋役下的一丝喘息可能。云梦秦简沉默地确证:秦制中早分“秦卒”与“新地民卒”,成就了兵俑无声的多元面容。
秦军熔铸九州军力,早超越了狭隘的“秦人”观念。昭襄王时便已使用“三晋之兵”为前锋,锐不可当;至“奋六世之余烈”的赢政时代,百万之军聚于麾下,岂都是关中子弟?荀子当年入秦,就曾惊叹无亲眼所见秦朝集散之精密:“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这庞大军事机器得以运转的密码,正在于其消化了广袤疆土上那形形色色、曾被截然分割的“子民”。他们被统一于军功爵制之下,却未曾被抹去血脉中故乡风土的印记。
我们凝视俑坑,仿佛进入了陶土凝固的帝国第一次人口普查现场。那被历史所记载又遗忘的六国面容,在两千余年后的地底获得新生。这混杂着血与土的地宫凝望,早已悄然预言帝国之宏大与渺小:它吐纳八荒,却未能真正消化那纷纭浩荡、来自旧山河间的生命个体。
兵马俑之不朽,恰在于未将生命简化。冰冷黄土中跃出的每张脸,都曾附着真实血肉的温度。帝国试图以力量与规训将万千面孔熔铸成一,使不同面孔一同为相同的目标行进。这批创造于帝国巅峰之际的陶像阵中,弥漫着壮丽与微妙的悲怆:你能感到那微小的差异是何等珍贵——无数张朝不同方向张望、却终究被凝固在同一巨大军团中的脸庞,庄严肃穆却又犹带那尚未被帝国完全消解的个体生命痕迹。
兵马俑是帝国的第一个细胞,也是第一个标本。帝国形制虽短,凝于这军阵中的千人千面,却成为大一统国家复杂幽微血脉最初的伟大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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