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五,前年送走了老伴儿。孩子们怕我一个人孤单,总劝我再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说难听点,就是互相搭个伴儿,夜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有个人递杯水。

我本来没这心思,总觉得心里那位置,谁也填不上。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张阿姨,她比我小两岁,也是孤身一人。我俩聊了大半年,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遛弯,晚上在小区楼下坐会儿,唠唠嗑,说说谁家孙子又考了第一,哪家超市的鸡蛋又打折了。

说实在的,跟她在一起,日子过得挺舒坦。不像是谈恋爱,更像是找着了个能唠到一块儿去的伴儿。孩子们看我俩处得不错,就撺掇着:“爸,要不您俩搬一块儿住得了,互相有个照应。”

张阿姨没吭声,我心里也打鼓。毕竟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年轻时候的新婚燕尔,俩人半辈子的习惯都刻在骨子里了,真住一块儿,能磨合好吗?

犹豫了半个月,我还是把张阿姨接过来了。搬家那天,她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褪了色的布包,说是她老伴儿生前最喜欢的一个茶壶,她得带着。

我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新被罩,都是孩子们给买的,大红的,看着挺喜庆。张阿姨看着那床单,红着脸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孩子们过来热闹了一番,做了一桌子菜,喝了点酒,叮嘱我俩:“爸,张阿姨,您俩以后好好过日子,有啥事儿别憋心里,多商量。”

送走孩子们,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空气里都透着点尴尬。我搓着手,不知道该坐哪儿,张阿姨也站在客厅,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神飘来飘去。

“那个……你累了吧?要不早点歇着?”我先开了口。

“嗯,是有点累了。”张阿姨点点头,转身进了次卧。

我松了口气,也回了主卧。洗漱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跟个不是老伴儿的女人住一个屋檐下,说不别扭那是假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我一骨碌爬起来,以为她有啥不舒服,赶紧开门:“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门口站着的张阿姨,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小声说:“老周,你……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愣住了:“咋了这是?好好的,咋突然要走?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

张阿姨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你的事儿,是我……我睡不着。”

我让她进屋坐,她不肯,就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我心里更纳闷了,赶紧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到底咋了?是不是住不惯?要是你觉得不方便,咱再商量,实在不行,我搬去你那儿也行。”

张阿姨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眼泪掉得更凶了:“老周,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孩子们也都挺好。可我……我躺在那床上,脑子里全是他。”

她嘴里的“他”,就是她过世的老伴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明白了。

张阿姨跟她老伴儿过了四十多年,从年轻时候的穷日子一起熬过来,俩人一辈子没红过几次脸。她老伴儿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老婆子,我走了,你可别太难过,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这话她记着,可真到了这一步,哪有那么容易。

“我刚才躺在那儿,翻来覆去,总觉得旁边少了个人。”张阿姨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知道搭伙过日子,就是互相照应,可我……我还没准备好。一想到以后要跟另一个人睡在一个屋檐下,我就心慌。”

我站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是风花雪月,是轰轰烈烈。到老了才明白,真正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几十年的相濡以沫,是哪怕人走了,也忘不掉的那些小细节。

我想起我老伴儿刚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总习惯性地摆两双筷子;看电视的时候,总想着她喜欢的戏曲频道;夜里起夜,总觉得旁边的位置是空落落的。

那种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张阿姨的肩膀:“别哭了,我懂。”

我回屋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我送你回去。”

张阿姨愣了愣:“你不怪我啊?”

“怪啥?”我笑了笑,“过日子嘛,得心甘情愿。你要是觉得别扭,咱就慢慢来,不着急。”

那天晚上,我开着车,送张阿姨回她自己的家。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话,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到了她家楼下,张阿姨下车,对我说:“老周,对不起啊,让你白忙活一场。”

“说啥傻话呢。”我摆摆手,“以后,咱还跟以前一样,早上一起遛弯,晚上一起唠嗑。啥时候你想通了,啥时候再说。要是你一直不想通,咱就做个老邻居,也挺好。”

张阿姨点点头,眼圈又红了,说了声“谢谢”,转身上楼了。

看着她家的灯亮起来,我才开车往回走。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我坐在沙发上,突然就释然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找个伴儿,而是找个能懂你的伴儿。搭伙过日子,搭的不是房子,不是床铺,而是两颗愿意靠在一起的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感情这事儿,尤其是到老了的感情,更得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去公园遛弯,刚到门口,就看见张阿姨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那儿,看见我,笑着说:“我熬了点小米粥,你趁热喝点。”

我接过保温桶,热乎乎的,暖到了心里。

阳光洒在我俩身上,挺暖和的。

日子还长,慢慢来,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