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是大地的梨涡
黎荔
再蹬一条人世间的河
那些你跌落过的沟壑
将有人迎向你的身侧
手中捧着微弱的萤火
对你说
谢谢你终于走到这儿
在网上读到这一首小诗,突然心有所动。不禁想起那些曾令我深陷其中的沟壑——它们如大地刻下的伤痕,又似命运布下的陷阱,每每跌入,便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塌陷下来,只余下我一人,在黑暗里摸索着爬行。
此刻,我竟恍然:那些跌落过的沟壑,当时只觉得是命运的恶意,但是,它们或许都是大地隐秘的梨涡。那些使我坠落的,是否本就是大地的一部分表情?是我太急躁,只尝到了坎坷的苦,却未曾品出,那或许是她无意间,甚或是带着某种悲悯的挽留?一次深陷,或许只是为了让我在谷底,看见一株从未见过的、在石缝里开着的小花;一次扭伤,迫使我坐下来,听见了风穿过整片松林那浩瀚而宁静的涛声。大地无言,只是承托。大地的梨涡,或许从来不是为欢笑而设,而是盛接雨水,也盛接泪滴;是绊倒行人的陷阱,也孕育来年新草的温床。我跌进去的,是我的沟壑;大地呈现的,却是她自身无悲无喜的、广袤的弧度。
人这一辈子,谁不曾走过些沟沟坎坎呢!大地以凹陷为笑靥,将人世间的苦痛与挣扎,默默含在唇齿之间,如同母亲含住孩子委屈的泪水。而沟壑之侧,在某些时候,常常出现一点微光,摇曳着,如一颗星子坠入凡尘。那光点愈来愈近,终于显出一个人影,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灯。那灯火微弱却执拗,在湿漉漉的夜气里,照亮彼时的你。当你终于跨出沟壑,回头一望,一整片过往的光阴,宛如一条浑浊奔涌的大河,裹挟着枯枝败叶,也裹挟着无数个日夜的疲惫与狼狈,一并冲向了远方。
那点微弱的光,不仅来自他人,是他人掌心捧出的暖意,也来自我们自身——是每一次跌倒后依然站起的勇气,是未曾熄灭的信念,是平凡日子里不放弃的坚持——这些微弱如萤,却足以照亮前路。“谢谢你终于走到这儿”,这句话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不是“恭喜”,不是“不容易”,而是“谢谢你”——仿佛你的到来本身,就是对某种等待的回应。为什么要谢我呢?也许不是因为我的抵达,成全了谁的等待。而是我这一路的“走”,本身便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感激我在沟壑前没有彻底坠落,感激我在漫长的黑暗里,内心那簇火苗始终未曾完全熄灭,感激我最终,没有辜负这一场与大地的、以伤痕为印记的对话。
细细品读,这“终于”二字,何尝不是对过往所有沟壑的郑重致意?而“这儿”又是哪里呢?是眼前这片风景,是这条终于被留在身后的路,还是眼前这个提灯的人?“这儿”,也许更是一种确证,一种完成。是地图上那条曲折的、被汗水与偶尔的血水模糊了的虚线,终于与一个坚实的点重合。我到了。我的“到”,让之前所有的“行”,都有了确凿不虚的意义。而“走到这儿”,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又一个起点。因为跋涉者终于看清了——那一路跌撞的沟壑,原是大地以梨涡盛满的深情;而所有踽踽独行的尽头,总有微光告诉你,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
大地以凹陷承托我们的踉跄,又以微光引领那些彼此相认。每一个“走到这儿”的人,都在用自己的人生证明:河流可渡,长夜可明,而那些最深的沟壑,最终都会盛满星光。此刻回头望去,那些曾跌落其中的沟壑,就像大地安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在你身上刻下看不见的纹路,就像河床上被水流磨圆的卵石,痛苦而必要地变得光润。
我知道,前方还有沟壑,还有黑夜。我也知道,当我再次跌落,会有新的萤火,在沟底等着我。它们会说:“谢谢你终于走到这儿。”而我,也会回答:“谢谢你在黑暗里,替我守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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