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的丧钟敲了两次，前后只隔十三天，这对斗了一辈子的父子，用死亡给李唐皇权打了个冰冷的结。
公元762年四月，长安城里的空气有些诡异。
初五那天，太上皇李隆基在甘露殿咽了气。这位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皇帝，晚年活得像个隐形人，孤零零死在西内那所冷清宫殿里。
十三天后，长生殿里又传出哀哭——唐肃宗李亨驾崩了。
长安城的百姓窃窃私语，这爷俩像约好了似的，前后脚离开人间。一个死在孤独里，一个死在惊吓中。
但如果你了解这对父子这几十年的恩怨，就会明白，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用一生下完的棋，最后一子落下时，两个棋手都已经精疲力尽。
我今天想说的是，李隆基和李亨之间那些事，本质上不是什么宫廷斗争，也不是简单的权力交接。
这是一场关于“恐惧”的瘟疫，从一个人传染给另一个人，最后把两个人都拖进了坟墓。
01 差点被亲爹弄死的皇子
李亨
李亨这辈子活得战战兢兢。这种恐惧，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景云年间，他爹李隆基还是太子，正跟姑姑太平公主斗得你死我活。那时候李隆基有个妃子姓杨，怀了孕。照理说这是喜事，可李隆基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他琢磨啊，太平公主正愁找不到把柄呢，这女人怀孕的事要是被她拿去做文章怎么办？前朝隋文帝的太子杨勇，不就是被女人那点事搞垮的？
思来想去，李隆基做了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决定。
他自己跑去厨房，亲自动手，给怀孕的杨良媛煎堕胎药。
这画面你想想，一个男人，还是个太子，蹲在灶前熬打胎药。锅里的水还没开，他的心已经冷透了。
幸好幕僚张说知道了这事，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跑来劝阻。据说李隆基煎药时打了个盹，梦见有神人把药锅踢翻了三次。张说马上说这是天意，这孩子命不该绝。
李隆基这才作罢。
这个差点被亲爹打掉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李亨。
你说李亨后来知道这事吗？史书上没写。但皇宫那地方，到处是眼睛到处是嘴，他大概率是知道的。一个孩子还没出生，亲爹就想把他弄死。这种阴影，会跟着他一辈子。
出生之后，李亨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李隆基当了皇帝，搞了一套“十王宅”制度。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把儿子们圈在一起养。皇子们住在专门的宅邸里，不能随便见外臣，进出宫要走专用通道，身边全是老爹派来的眼线。
这哪是养儿子，这是养囚犯。
李亨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学会了一件事——夹着尾巴做人。话不能多说，事不能多做，能低调就低调。
开元二十五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把“谨慎”两个字刻进了李亨的骨头里。
那一年，李隆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天之内，杀掉三个亲儿子。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全被赐死。罪名是武惠妃诬告他们谋反，李隆基问都没多问，直接动手。
李亨当时二十七岁，亲眼看着三个兄弟的下场。
血流成河啊，那可是亲兄弟。
更讽刺的在后面。第二年，李亨自己被立为太子。换作别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可李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主动上书，请求降低册封礼仪的规格。
“爹，您别搞太隆重，简单点就行。”
为什么？因为他怕。太子这个位置，在老李家就是个鬼门关。前面五任太子，死的死废的废，没一个善终的。他不敢高调，他得让父亲觉得，自己没野心，不想抢班夺权。
从这一刻起，李亨开始了长达近二十年的“刀尖起舞”。
02 两次休妻，刀尖上活了二十年
李林甫
李亨当太子的那些年，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宰相李林甫。
李林甫这人，史书上说“口蜜腹剑”，说话像抹了蜜，背后捅刀子。他当初支持的是寿王李瑁当太子，不是李亨。所以他心里明镜似的，一旦李亨上位，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怎么办？先下手为强，把太子搞掉。
天宝五年正月十五，元宵节。长安城里张灯结彩，李亨难得出宫逛了逛，在街上碰见了大舅哥韦坚。韦坚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官至刑部尚书，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就见了面，寒暄几句，就这么简单一件事，差点要了李亨的命。
巧的是，韦坚当晚又去见了一个人——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皇甫惟明手握重兵，是镇守边疆的大将。
一个外戚，一个边将，深夜密会。这事被李林甫的人盯上了。
李林甫立刻上书玄宗：韦坚勾结边将，要拥立太子造反。
玄宗下令彻查。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实锤证据，但韦坚和皇甫惟明都被贬了官。这时候韦坚的弟弟不服气，上书替哥哥喊冤，还拉上太子作证。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玄宗震怒了。
李亨吓坏了。他太了解自己父亲了，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三个哥哥就是前车之鉴，说杀就杀，一点情面都不留。
怎么办？
李亨做了个决定——休妻。
他主动上书，说自己跟韦氏“情义不睦”，请求离婚。这么做，就是要跟韦家彻底撇清关系，告诉父亲：我跟他们没瓜葛，您别把我算进去。
韦氏跟了他很多年，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一纸休书，送进尼姑庵，这辈子算完了。
你说李亨狠不狠心？他肯定狠。但他更怕死。
这事还没完。同年年底，李林甫又出招了。
李亨的另一个妾室杜良娣，她父亲杜有邻被人诬告“交构东宫”——就是勾结太子图谋不轨。李林甫亲自审这个案子，一顿严刑拷打，把案子越搞越大。
杜有邻被活活打死在大理寺，株连一大批官员，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李亨再次被逼到墙角。
他又做了同样的选择——休掉杜良娣。
两年之内，两次休妻。李亨用家庭的破碎，换来了政治上的清白。
你说玄宗不知道李林甫在针对太子吗？他当然知道。但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不想看到太子羽翼丰满，乐得有人替他敲打儿子。
李亨心里门清。自己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李林甫，而是亲生父亲。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近二十年。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太子当到这个份上，真是憋屈到家了。
03 灵武城里的“复仇”：当年有多怕，现在就有多狠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
安禄山的叛军势如破竹，很快打到了潼关。玄宗一看大事不妙，带着杨贵妃和一帮亲信，连夜出逃。
走到马嵬驿，出事了。
禁军哗变了。士兵们先杀了杨国忠，又逼着玄宗赐死杨贵妃。
这场兵变是谁策划的？史书上说是禁军将领陈玄礼牵的头。但陈玄礼动手之前，专门派人去问了太子李亨的意见。
李亨怎么回答的？
“未决”——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许。陈玄礼懂了，动手。
杨贵妃被一条白绫，吊死在马嵬坡。
马嵬兵变之后，父子俩分道扬镳。玄宗继续往四川跑，李亨北上去了灵武。走的时候李亨说，要去组织抵抗，收复失地。
这话你信吗？
到了灵武才三天，李亨就搞了一场登基大典。
没有玄宗的诏书，没有朝廷的批准，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扶上了皇位。然后派人快马加鞭去四川通知老爹：您已经是太上皇了。
玄宗听到消息什么反应？
据说当时“食不能寝”，整整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
防了儿子二十年，到头来还是被摆了一道。
玄宗没办法，手里就剩两千来人，翻不起什么浪。他只能派几个亲信去灵武，名义上是辅佐新皇帝，实际上是当眼线，盯着儿子。
可李亨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宰相韦见素一到灵武，立刻被撤职。其他几个人也被调离要害部门，明升暗降，晾在一边。
玄宗的算盘，全落空了。
角色互换了。当年李隆基把皇子们关在十王宅里严密监控，现在轮到他被儿子监控了。
李亨在灵武那几年，其实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他怕什么？怕老爹东山再起，怕那些还忠于玄宗的老臣，怕自己这个“自立”的皇帝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打仗的同时，一直在做一件事——清洗。
把朝中可能倾向玄宗的大臣，一个个换掉。把军队里的将领，慢慢换成自己人。这个过程，他做了近十年。
你说这是报复吗？是，但也不全是。这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被吓了大半辈子的人，一旦有了权力，第一反应就是把所有可能的威胁，全部掐死在摇篮里。
哪怕那个威胁，是自己的亲爹。
04 兴庆宫的阳光，和甘露殿的囚笼
李隆基
至德二年底，郭子仪收复长安。
玄宗从四川回来了。
他住进了兴庆宫。这地方是他当年做藩王时的旧宅，后来扩建成了宫殿。玄宗想在这里安度晚年，听听曲，看看舞，回忆回忆开元盛世的好时光。
刚开始，日子还过得去。
高力士、陈玄礼这些老人都陪在身边，妹妹玉真公主也常来看他。有时候玄宗登上长庆楼，跟下面街上的老百姓打招呼。老百姓看见太上皇，还有人高呼万岁。
这事传到李亨耳朵里，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李林甫就是用“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这种理由陷害自己的。现在老爹天天跟百姓、官员搞互动，万一真的有什么想法呢？
这时候，宦官李辅国跳出来了。
李辅国跟李亨说：太上皇整天跟外面来往密切，陈玄礼、高力士这些人不安好心，您得防着点。
这话说到李亨心坎里去了。
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动手了。
他假传圣旨，说皇帝请太上皇去太极宫游玩。玄宗不疑有他，带着几个人就出门了。
走到半路，睿武门前，五百个全副武装的骑兵突然冲出来，把玄宗团团围住。
李辅国慢悠悠出现，说：陛下觉得兴庆宫太潮湿，让我们请太上皇搬去西内太极宫住。
士兵们拔出刀，一步步逼近。
玄宗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活了七十多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惊吓？
高力士站出来，大骂李辅国无礼，硬是把场面稳住了。但玄宗还是被“护送”到了甘露殿，从此再也没能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大清洗开始。
高力士被流放到巫州，陈玄礼被强制退休，玉真公主被赶去了道观，身边的旧人，全被清走了。
李亨派了一百多个宫女去甘露殿“伺候”太上皇。说是伺候，其实是监视。一百多双眼睛，二十四小时盯着。
玄宗在甘露殿里度过了人生最后两年。
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他曾经是大唐最有权势的人，开创过开元盛世，见过万国来朝。如今连走出殿门的自由都没有。
有时候他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空。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儿子们关在十王宅里。
历史是个轮回，只是这次，轮到他了。
05 十三天，两场丧事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李隆基病死在甘露殿，终年七十八岁。
消息传到李亨那里，他悲痛不已，病情加重。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子更是雪上加霜。
但真正要他命的，还在后头。
张皇后跟李辅国原本是一伙的，这时候翻了脸。张皇后想废掉太子李豫，另立自己中意的越王李系。她找来李系，挑了两百多个壮汉，准备动手。
消息走漏，李辅国抢先一步。
四月十八日夜里，李辅国带着禁军，冲进皇帝寝宫。
张皇后跑进去，抱住李亨求救。李辅国当着李亨的面，把她硬生生拖了出去。
李亨想说话，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躺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像当年他父亲一样，无能为力。
受此惊吓，病情陡然恶化。当晚，唐肃宗李亨死在了长生殿。
从他父亲死，到他死，刚好十三天。
你看这对父子的结局：
李隆基让李亨活在恐惧中近二十年，李亨后来软禁父亲六年。最后两个人，一个死于孤独，一个死于惊吓。
恐惧制造恐惧。你用什么方式对待别人，总有一天，那种方式会回到你自己身上。
李隆基可能到最后都不明白，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几十年的儿子，心里埋着多大的恨。李亨也可能没想过，自己用来看管父亲的手段，有一天会被别人用在自己身上。
权力是面镜子，你对着它龇牙，它也会对你龇牙。
甘露殿的囚笼，是李隆基自己设计的，只不过最初的设计里，关的是他的儿子们。长生的噩梦，是李亨自己默许的，他以为除掉别人就能安全，最后在别人的刀光里断了气。
长安城的丧钟敲了两次，一次为父亲，一次为儿子。中间隔着的十三天，刚好是一个轮回的时间。
这十三天里，李亨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娘胎里差点被父亲杀死的自己？他会不会想起，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他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自己最终，活成了曾经最恐惧的那个人的样子？
没人知道了。
甘露殿静悄悄的，长生殿也静悄悄的。只有长安城的风，还在吹。吹过十王宅的旧址，吹过兴庆宫的宫墙，吹过那些散落在史书里的，关于恐惧的尘埃。
这场父子间的权力游戏，没有赢家。李隆基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看着甘露殿高高的宫墙，是否会想起自己也曾将儿子们囚于类似的“十王宅”中？
而李亨在临终的惊惧中，眼前闪过的，是否是自己两次为求自保而休弃的发妻的脸？
恐惧一旦被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最终结出吞噬播种者的果实。#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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