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晚上能跟你睡吗?”

深夜,十三岁的儿子站在卧室门口问我,声音很轻。

我转头看他。

他平时很少主动找我,更别说要一起睡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问,答应了。

凌晨三点,我梦中惊醒,发现身边的他正抑制不住地发抖。

轻轻叫他,他突然崩溃哭出来,断断续续说了句话。

就是那句话,让我浑身发冷,彻底清醒过来。

01

我叫陶文君,四十二岁,在城西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长。

我丈夫梁国栋,两年半前因为车祸去世了。

那天早上他还和往常一样。

吃早饭时说我炒的鸡蛋咸。

“嫌咸就别吃。”我回了句。

梁国栋笑了,夹了一大口:“我可没说不好吃,我老婆做啥都好吃。”

儿子陶景明当时九岁,坐在一边看我们说话,笑得很开心。

谁也没想到,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顿完整的早饭。

下午,梁国栋骑电动车去工地,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了。

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当时没哭也没喊,就站在急诊室门口。

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白布下面的人形,做不出任何反应。

“妈妈,爸爸呢?”

邻居把陶景明带过来,孩子拉着我的衣角,眼里全是害怕。

我蹲下身,紧紧抱住他。

“景明啊,爸爸……去别的地方了。”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再难也得把儿子带大。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所有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梁国栋以前在工地干活,收入不错,加上我的工资,日子过得去。

现在只剩下我那点固定工资,房贷、学费、日常开销,样样都要钱。

我只能拼命工作。

能加的班都加,能替的班都替。

同事劝我:“陶姐,别这么拼,身体受不了。”

我说“没事,撑得住”,其实每天晚上躺下,浑身都疼。

我不敢生病,更不能倒下。

我倒下了,陶景明怎么办?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两年多来,我所有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每天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饭。

煎蛋、热牛奶、洗好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妈,不用这么麻烦,我吃点面包就行。”儿子有时会说。

“面包哪有营养?正在长身体,必须吃好。”

我嘴上这么说,自己经常就吃昨晚的剩饭,随便吃两口。

好的,都得先给儿子。

送他上学后,我就骑电动车去医院。

路上要四五十分钟,夏天一身汗,冬天冻得手发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手上长了冻疮,又痒又疼。

第二天我还是骑车上班,连副新手套都舍不得买。

“妈,你手怎么了?”陶景明放学看见,眼睛红了。

“没事,冻了一下,抹点药就好。”

“妈,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最厚的手套。”

我听了,鼻子发酸。

摸摸他的头:“好,妈等着。”

那时候的陶景明,是我最大的盼头。

小学时,他成绩一直很好,三好学生的奖状拿回来不少,贴了半面墙。

邻居们提起他都夸。

“你家景明真不错,学习好,还懂事。”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听着,心里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只要儿子好。

可我完全没注意到,儿子上了初中以后,慢慢变了。

先是话变少了。

以前放学回来,他会说很多学校的事。

今天谁和谁闹矛盾了,老师穿了什么,食堂的菜多难吃。

我虽然累,但听他讲这些,觉得日子还有点意思。

现在呢?

回来就钻进自己房间,问什么都是“嗯”、“哦”、“知道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

“中午吃的什么?”

“忘了。”

“作业多吗?”

“还行。”

问十句,答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以为男孩子大了都这样,没往心里去。

“青春期嘛,不爱跟妈妈唠叨,正常。”我这么想。

后来饭量也小了。

以前能吃两碗,现在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吃这么少?不舒服?”

“不饿。”

“早上也没吃多少,学校饭不好吃?”

“妈,我真不饿,你别老问了。”

我怕他身体有问题,带他去医院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查出来。

“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初中课程紧,没事。”医生这么解释。

我也就信了。

再后来,睡觉也不安稳了。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他就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看着墙,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景明,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得有点奇怪,但我当时没多想。

拍拍他肩膀,让他早点睡,我就带上门回屋了。

03

变化是什么时候明显的?

我后来仔细回想,好像是这学期开学。

陶景明上初二了,换了新班主任,班里也来了新同学。

开学第一天回来,我问他新班级怎么样。

“还行。”他低着头吃饭,不愿多说。

“新同学好处吗?”

“都那样。”

“班主任是男是女?”

“男的。”

我想再问点别的,他已经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转身回房间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

从这学期开始,陶景明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四点半放学,五点前肯定到家。

现在经常六点多,有时磨蹭到快七点才进门。

“怎么回来这么晚?”

“做值日。”

“天天都是你做值日?”

“班里事情多。”

他说完就回屋,不给我继续问的机会。

有一天我下班早,想着去学校接他,顺便看看他平时什么情况。

我四点四十到学校,门卫说学生早就走光了。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才看见陶景明从拐角那边慢慢走过来。

我注意到,他校服上沾了灰,领子歪着,头发也乱。

“你去哪儿了?”我一把拉住他胳膊。

陶景明显然吓了一跳,眼神慌乱。

“去……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哪个同学?”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不认识你就不能告诉我名字?”我有点生气。

“妈,你烦不烦!”陶景明猛地甩开我的手,“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别老管我!”

这是儿子第一次冲我发这么大脾气。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理谁。

我做好饭,陶景明出来吃了几口,又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耳朵却一直听着他那屋的动静。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越想越不对,总觉得儿子心里有事。

我试着找他聊过几次,每次都被堵回来。

“没事。”

“你别乱想。”

“我困了。”

陶景明把自己包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出来。

我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平时太忙,陪他太少,让他觉得我不在乎他。

于是我开始特意抽时间陪他。

周末不加班,我就问他想去哪里。

“你想去哪儿玩?妈带你去。”

“不想出去。”

“那我们下馆子去?你不是爱吃那家火锅吗?”

“不想吃。”

“那……你想干什么?”

“我就想自己待会儿。”

陶景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冷冰冰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客厅。

04

九月底那个周六,我收拾陶景明的屋子,从他书包侧兜里摸出一个本子。

封面印着卡通恐龙,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本来没想看,可一翻开,第一页正中间就写着五个字:

“我不想活了。”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我赶紧往后翻,里面空页多,有字的没几页。

“撑不下去了。”

“累。”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我捏着本子冲到他书桌前,手都在抖。

“这写的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陶景明正在写作业,扭头看见本子,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翻我东西?”

“你先说清楚,什么叫不想活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抢回本子,眼睛瞪得通红。

“这是我私人的东西!你凭什么看!”

“我是你妈!你写这种话我能不问吗?”

“那是以前乱写的!早没事了!你能不能别管!”

他吼完,抱着本子就冲进厕所,把门反锁了。

我追过去拍门,声音带了哭腔。

“景明你出来!跟妈说说!妈不是要管你,妈是害怕啊!”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顺着门滑坐到地上,眼泪掉下来。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我好像不认识了。

那个小时候总黏着我说话的小男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陶景明在厕所里待了快两个小时才出来。

我守在门口,看见他眼睛肿了。

我想说点什么,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回屋关上了门。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专门去了一趟学校。

班主任姓方,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

“陶景明啊,成绩中等,就是性格闷,不爱说话。”

“他和同学相处怎么样?闹过矛盾吗?”我紧接着问。

方老师想了想:“这我倒没注意,班里五十多个孩子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提日记本。

“没什么大事,就是感觉他最近情绪不高,来问问。”

“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您别太紧张。”方老师推推眼镜,“回家多沟通,实在不行,看看心理医生也行。”

我道了谢,从办公室出来。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眼教学楼。

陶景明的教室在四楼,窗户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知道,他每天走进这栋楼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学校回来,我看儿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他校服总是脏的,膝盖那儿磨破了好几个洞。

“这怎么弄的?”

“上体育课摔的。”

“体育课能摔成这样?”

“打篮球磕的,很正常。”

他眼神躲闪,我知道他在说谎,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拆穿。

还有一回,他洗澡时我进去拿东西,瞥见他后背上有好几块淤青。

“你背怎么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衣服拉下来。

“没怎么,自己碰的。”

“自己怎么能碰到后背?你跟妈说实话!”

“就是自己碰的!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

他砰一声把门关上,把我挡在外面。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喘不上气。

那几块淤青,位置太整齐了,不像是自己碰的。

可他不说,我能怎么办?

我开始偷偷翻他书包,想找点线索。

课本封皮被人用圆珠笔画得乱七八糟,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他用涂改液抹掉了,看不清是什么。

铅笔盒里,好几支笔不见了,前几天新买的钢笔也没了。

“你新钢笔呢?”

“丢了。”

“怎么丢的?”

“不知道,上课时就不见了。”

“刚买的就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丢了就是丢了!你烦不烦啊!”他突然就炸了,把铅笔盒往桌上一摔,扭头回屋了。

我愣在那儿,看着撒了一地的笔,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他肯定有事,可他就是不肯说。

06

我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是不是谈恋爱了?跟同学打架了?还是学习压力太大?

可每次我想靠近点问问,他就把自己裹得更严实。

那几天我上班老是走神。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笑笑说没事,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想活了。”

日记本上那五个字,在脑子里晃。

一想起来,我后背就发凉。

我开始整晚整晚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儿子出事的画面。

我把家里所有刀具都藏了起来,把阳台窗户锁死。

我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地想。

有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敲了他房门。

“景明,妈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你跟妈说说,最近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跟妈讲,妈听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头也没抬。

“我没不开心。”

“可你话少了,饭也吃得少,妈担心。”

“我没事。”

“你看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妈!”他突然抬头,眼圈有点红,“我真没事!你别问了行不行?你越问我越烦!”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怕再说下去刺激到他。

“那你早点睡。”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叹气声像根小刺,扎在我心尖上。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下夜班回家,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轻手轻脚进门,发现他屋里灯还亮着。

推门一看,他坐在床上,抱着腿,眼睛盯着前面。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没吭声。

“景明?”

“妈。”他突然开口,嗓子哑哑的。

“嗯?”

他又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妈……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都十三了,上一次跟我睡一张床,还是他上小学前的事。

自从上了初中,他连我进他屋都嫌烦,更别说一起睡了。

“怎么突然想跟妈睡了?”我试探着问。

他低着头,不看我。

“就是想。”

“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我看着他在床角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酸得厉害。

“行,今晚跟妈睡。”

我没再追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头发有点硬,好几天没洗了。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我那张大床上。

他背对着我,蜷成一小团,一声不吭。

我想问点什么,又怕把他吓跑,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屋里特别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其实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日记本上那些话,还有他后背上的淤青。

儿子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为什么突然要跟我睡?

这些问题吵得我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身后不对劲。

陶景明好像在发抖。

07

我一下子清醒了,竖起耳朵听。

没错,他在抖,那种压抑着的、细细的颤抖,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我想翻身看看,又怕惊动他,只好僵着不动,仔细听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很轻很轻的抽鼻子声。

陶景明在哭。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黑暗里,背对着他妈妈,偷偷地哭。

我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眼眶发酸。

我想转身抱他,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告诉他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但我没动。

我怕我一动,他就会像受惊的乌龟,把头缩得更紧。

我只能继续装睡,眼泪悄悄流进枕头里。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后半夜他身子慢慢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凌晨三点多,我被一阵动静弄醒了。

是陶景明在说梦话。

“别……别过来……我真没钱……”

声音又细又弱,像在求饶。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抓住他肩膀。

“景明!醒醒!景明!”

他惊叫一声,弹坐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

“妈……妈妈?”

我打开床头灯,看见他满脸是汗,眼神慌乱得不行。

“没事,做噩梦了,妈在这儿。”我把他搂进怀里。

他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妈妈……”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妈在呢。你跟妈说,到底怎么了?”

“我……”

“别怕,不管什么事,妈都给你撑腰。”

他抬起头,看着我。

灯光底下,他眼睛红肿,嘴唇哆嗦,整张脸憔悴得不像样。

“妈,我能求你个事吗?”

我心里一沉。

“你说。”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生气,别骂我,也别……”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别去学校闹。”

我嘴唇颤了颤,手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我强压着声音,可还是稳不住那股颤抖:

“景明……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妈肯定帮你……”

空气好像凝固了。

陶景明深吸一口气,抓着被角的手指关节都白了,费了好大劲,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句话一出口,我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

我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儿子会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