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中国互联网,正被《热血传奇》的热浪席卷。城乡街巷的网吧里,玻璃门被少年们撞得哐当作响,烟味、泡面味混着汗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键盘敲击声与“烈火剑法”的音效交织成潮,攒着零花钱的半大孩子,在收银台前排成长队,只为给账号充上几十块,换一把虚拟世界里的屠龙刀。

这股网游狂热里,盗版私服如荒地里的野草般疯长——无需版权成本,花几千块租台服务器、拷贝一套泄露的源代码便能开张,玩家充值的流水哗哗作响,日进斗金成了黑产从业者眼中触手可及的诱惑。
彼时18岁的陈志,刚脱下福建连江鸿利网吧那件沾满烟味的网管工服。近两年的网管生涯,他从只懂擦桌子、重启死机电脑的闲散少年,到摸清了私服门道。别人沉溺网游厮杀时,他蹲在角落盯着隐蔽的赌博机,指尖摩挲着键盘记下后台操控输赢的暗门;趁着深夜网吧人少,缠着来上网的技术客偷学电脑维修与服务器基础;更把玩家充值时的狂热、私服老板来网吧拉客时的低调敛财,都一一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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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着攒下的几千块积蓄,再厚着脸皮向同乡借了一笔钱,陈志咬咬牙租下一台嗡嗡作响的简陋服务器,在出租屋闷热的小房间里,搭起属于自己的传奇私服。没有花哨运营,只靠网吧门口手写的“充值10元送VIP、百元得顶级装备”海报引流,再配上秒到账的充值通道,玩家蜂拥而至。短短数月,银行卡里的数字从两位数疯涨到六位数,这个连江晓澳镇渔村的辍学少年,第一次尝到了暴富的滋味。当他取出一沓沓现金时,指尖划过钞票的触感,很快被贪婪取代,那点底层谋生的谨小慎微,早已被暴利冲得无影无踪。
私服的盈利速度,终究填不满陈志日渐膨胀的欲壑。看着同行们靠着私服日进数万,开上了摩托车,在镇上盖起了小楼,他更敏锐地揪出这个灰色行当的致命软肋:所有私服皆是盗版侵权,老板们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动静闹大引来警方查处,只能在暗处闷声敛财,就算被欺负也从不敢轻易声张。“他们不敢报警,就是砧板上的肉,不宰白不宰”,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复盘旋,开私服的利润已然可观,他却偏要走一条更轻松、更暴利的捷径:黑吃黑。
2007年初,陈志靠着网吧积攒的零散人脉,辗转牵线,凑齐了“骑士攻击小组”的核心班底。一个是重庆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胡小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操控僵尸IP的核心技术,能玩转最具破坏力的DDoS攻击;另一个是混迹私服圈多年的蔡文,深谙行业上下游门道,一眼就能筛出流水丰厚的私服目标,手里还握着不少同行的隐秘信息。三人从未见过面,全靠网络隔空敲定合作,没有固定窝点,没有正规名头,甚至连群聊都设置了阅后即焚,一个专做私服劫持勒索的非法团伙,就此在虚拟世界里悄然成型。

这一步,也是陈志从只求暴富的底层投机者,彻底蜕变的关键转折。
他们的作案手法,粗暴得毫无章法,却精准得百发百中。胡小伟先通过黑产渠道,悄悄掌控了数千台被植入木马的“肉鸡”电脑,攒下庞大的僵尸IP池,像囤积了无数待发的炮弹;陈志与蔡文对着私服流水榜单敲定目标后,一句指令发出,攻击即刻启动——成千上万条虚假网络请求,从全国各地的僵尸IP同步涌向目标私服服务器,像滔天洪水冲破堤坝,又似密密麻麻的蝗虫啃食庄稼,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原本运行顺畅的服务器便被彻底冲垮,陷入死寂般的瘫痪。
这是私服老板最绝望的时刻,玩家登录页面卡死在加载界面,充值通道全线关停,客服后台被铺天盖地的退款投诉瞬间刷爆,电话铃声响得几乎要炸掉听筒。现金流戛然而止,玩家的怒火步步紧逼,服务器租用费还在逐日消耗,背后还有合伙的股东催着回款,每多瘫痪一分钟,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就在对方焦头烂额找技术抢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时,陈志安排的匿名联系人会准时现身,要么是陌生手机号打来的电话,要么是匿名邮箱发来的信息,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要么按规矩交保护费,要么等着服务器烂到底,我们手里的侵权证据,随时能送到监管部门,到时候你不仅赚的钱全没了,还要蹲大牢。”
保护费没有定数,全看私服流水定价,少则几万块,多则数十万,不交便无休无止地攻击,直到对方彻底倒闭关门。有不服气的老板试图反抗,花高价找技术搭建防御壁垒,陈志团伙便即刻加大攻击力度,让服务器彻底沦为废铁;更狠的是,他们会通过灰色手段施压,让反抗者在黑产灰色地带与正规监管的夹缝里两头受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终只能乖乖妥协。那段时间,全国数万私服老板,几乎都听过“骑士攻击小组”的名号,提起这个名字便噤若寒蝉。他们专挑流水靠前的私服下手,得手率近乎百分之百,每月数百万赃款像潮水般涌来,三人在网络那头坐地分赃,暴利的狂欢让他们彻底沉沦,早已忘了这是踩着别人的绝境敛财。
团伙分工泾渭分明:胡小伟坐镇幕后管技术攻击,蔡文穿梭在私服圈子里摸排动向筛目标,陈志则始终隐身暗处,是名副其实的掌舵人,统筹全局、敲定勒索金额,拿捏着每一次攻击的分寸。他心思细得可怕,从不亲自露面,从不留下任何真实信息,每次勒索都更换不同的匿名电话与收款账户,就连朝夕合作的胡小伟与蔡文,都极少知晓他的具体落脚地,只知道这个“小陈”心思狠、眼光准。这份远超同龄人的谨慎与警觉,成了他日后多次逃脱法网的伏笔,也让他在贪婪之外,多了几分亡命之徒的狠戾。
暴利的狂欢终有落幕之日。2008年,国内网络犯罪整治的风声渐紧,警方早已盯上这股横行私服圈的敲诈势力,行踪相对暴露的蔡文,率先被以非法经营罪发布通缉,通缉令贴满了各地的网吧与网络监管部门。蔡文心存侥幸,带着胡小伟连夜收拾行李躲去重庆,换了个隐秘窝点继续作案,妄图躲过追查;可陈志早已从同行落网的消息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看着昔日一起混私服圈的老板接连被带走,预感到一张大网正在徐徐铺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当即下令收缩所有操作,停止一切攻击、解散所有临时联络群,将手里的赃款分散转移到多个同乡账户中,为抽身做好万全准备。
2009年,全国性网络犯罪严打风暴强势来袭,大批私服、网络敲诈团伙被连根拔起,警车呼啸着冲进一个又一个隐秘窝点,昔日热闹的私服圈子一夜之间噤声,接连落网的消息传来,陈志夜里再也睡不安稳,他知道,此地已是是非地,再留下去必是死路一条。他66没有告知任何同伙,没有跟老家的父母兄弟告别,甚至没带走一件行李,只揣着一张伪造的身份证明,悄无声息地从上海动身,一路辗转出境,最终落脚监管宽松、鱼龙混杂的柬埔寨,像一滴水融入茫茫人海,侥幸躲过了警方的首轮追查,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留在国内的蔡文与胡小伟,终究没能逃过法网的制裁。2010年底,两人在重庆的隐秘窝点被警方一举捣毁,满屋的电脑设备与作案记录被当场查封,面对巨额涉案金额,他们倾尽所有,分别缴纳500万、1000万巨额保证金,才得以取保候审。可骨子里对暴利的渴求早已深入骨髓,他们不愿就此收手,2016年,两人借着“重庆小闲”公司的合法外壳,披着正规游戏运营的外衣,悄悄重启非法私服生意,妄图卷土重来,却再次被警方盯上,这一次,再也没有侥幸可言。
法院最终宣判:蔡文被判4年有期徒刑,罚金2500万元,没收个人财产1500万元;胡小伟被判5年有期徒刑,罚金3000万元,没收个人财产2000万元。判决书上白纸黑字,警方查实,两人与陈志早年合伙运营私服、劫持勒索的非法获利,累计超过7000万元。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是三人违法犯罪的铁证,也为他们那段见不得光的黑吃黑往事,画上了潦草而沉重的句号。
可这句号,却是陈志犯罪生涯的全新开端。彼时远在柬埔寨的他,正拿着那笔赃款,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打量着这片监管宽松、投机者云集的土地,眼里再次燃起贪婪的火光。私服黑吃黑的暴利早已喂大了他的野心,开私服、搞勒索已然满足不了他,他要在这里,搭建一个更庞大、更猖獗、更无人能及的犯罪帝国。
从福建渔村的辍学少年,到网吧网管,再到千亿电诈帝国的掌舵人,陈志的一生,是底层投机者被贪婪吞噬的悲剧。他靠着私服黑吃黑完成原始积累,借着海外监管漏洞搭建电诈帝国,最终在法律的打击下崩塌。

陈志落网后,连江晓澳镇的乡亲们,也终于明白,陈志所谓的“传奇”,不过是用无数人的血泪堆砌而成,那些年艳羡的财富,全是见不得光的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