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岁的刘希枝,藤椅一坐,手指在左眼窝附近摸了摸,那里空着一块,医生早年说过,头颅里嵌着七块弹片,取不出来,阴雨天会抽着疼,这些小小的金属片守在头骨里不动,像一串无声的记号,源头在上甘岭,一声闷响,把左眼夺走,把碎片按进骨头里,他后来形容成,像被锤子钉住了一样,疼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毛巾按在额头上,等过去了再睁一只眼看看院子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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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初,十九岁的他把家门口的土扫干净,背对着灶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话没多说,只留下一句“等我打个胜仗回来”,火车在北上的铁轨上走得很稳,军装还带着新布的味道,回头那一眼没对上人,等再迈进家门,已经十年身。

1952年深秋,队里接到坚守命令,坑道里灯光打在军帽檐上,大家把军装抻平,把写好的家书塞到指导员手里,他把信叠了两层,写着“要是我牺牲了,就把抚恤金给爹娘”,字不多,写得直,收笔的时候手心在冒汗,嘴里没出声。

夜里黑到伸手看不见,脚下泥土松软,队伍借着影子往前压,心跳像擂鼓,离阵地还有一截路,探照灯突然把地面照得发白,子弹在耳边擦过,“冲”的口令一落,身形就往前扑,他打倒两个对面的士兵,准备掩护同伴去清地堡,脚下一动,地雷的声音从脚底炸开,身体被抛起来,脑袋像被重物砸中,左侧一阵发烫,眼前黑掉,他倒下前看见同伴还在往前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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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醒过来的时候,卫生员正压住他额头上的纱布,口气着急,说左眼保不住,头部有碎片,得立刻往后送,他想撑起来,胳膊不听使唤,躺着听外头的响,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拍过来。

转运的路上,他昏过去好几回,后来医护人员告诉他,爆炸碎片穿过了头盔,七块大小不一的金属楔进头骨,左眼当场被击中,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在昏迷里还反复喊着“守住阵地”,躺车的人跟着鼻子一酸,没人说话,只把被角给他掖紧。

七天七夜把人从边缘拉了回来,生命稳住了,左眼的光却没了,他睁开右眼先问阵地守住没有,同伴怎么样,听到连队过半没回来,他把脸别过去,小心把被子边缘攥住,像是怕惊动谁。

后方医院里养了三年,身体缓过来了,头里的碎片留着,医生叮嘱不许做大幅度的活动,他心里还挂着前沿,好几次写申请要回队,没有批,他就留下来在病房里跑前跑后,喂饭,换药,端痰盂,给刚醒的伤员讲坑道里有什么味道,讲夜里风怎么吹过枪管,讲完就把窗子关一半让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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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退伍,回家的路不远不近,推开院门,父母愣了半天,这个左眼一眼失明、脸上带着疤的儿子站在屋檐下,母亲把他抱住,衣服上湿了一大片,父亲点了一支烟,嘴里重复着“回来就好”,椅子边的小凳子被手掌摸得亮亮的。

回村之后,他跟着日头下地,锄地,喂鸡,挑水,和邻居一样过日子,关于战场他不主动讲,夜深的时候他把那枚军功章拿出来,用手帕擦一遍,放回木匣子里,灯光不强,影子把墙面分成两截。

阴雨天是难过的时候,头里的碎片像被拧了一下,疼感一浪一浪,左侧眼眶跟着发紧,家里人把止痛药摆在桌角,把热毛巾敷到他额头上,他抬手按住,说不用担心,能睡一会,简单几句话把痛压下去,情绪没往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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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往上走,身子不如从前,他还是去村里的活动室,讲上甘岭的那段经历,讲坑道里的湿气,讲弹药箱有多重,讲到同伴倒下的地方,声音就缓下来,他说给年轻人留个印象,知道这段路怎么走过来的,知道今天的日子靠什么守住。

有次孩子们来了,站在他面前盯着看,不敢开口,他把孩子的手拉过来放在掌心,慢慢说,爷爷那时候打仗,是盼着你们安心念书,盼着学校的旗子每天都能升起来,他又从木盒里到处翻,找出一截弹壳,讲它从哪里捡到,讲完放回盒子,把盖子压紧。

后来媒体写到他,进门看望的人多了,有人送东西,有人要给补贴,他摆摆手,说吃饱穿暖,国家有抚恤金,他够用,他把话压得很实,说自己算幸运,别占资源,照顾更需要的。

县里还有同样的身影,曹培新,在坑道里救人救到腿上都是土,手上全是纱布,陈光吉,在送作战信件的路上被炮火击中,右锁骨变形,落下病根,名字不重要,事儿都在那儿摆着,都是一群人把位置守住,把队伍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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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事,他喜欢坐在门口,眼睛望着远处那面山,说想再去看一眼那片地方,再给战友们站直了敬个礼,他念着排长的轮廓,念着通讯员说笑的样子,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堆在一起,日子就不空。

2020年,志愿者把路安排好,他九十岁拄着拐在五圣山烈士陵园停下,手指抚过墓碑上的刻字,眼圈湿着,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低声说,战友们,我来看你们,祖国现在很好,山河无恙,你们安稳。

现在他96岁,早上按点把家里的小国旗升起来,坐回藤椅听新闻,国家的事他一条条记,看到发展好,他脸上有光,话不多,只说踏实两个字。

有人问他,后悔不,他的回答很干脆,不后悔,再给一次机会,还去当兵,还是那条路,他把句子收得很稳,像把扣子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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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刘明穿上军装,跟在家族的脚步后面走,老人在院子里看着他背影,没多说,眼神里有一种安定,交接的意思就在那儿,不用再加词。

每次有人来,他都会把那枚褪色的军功章拿出来,放在桌面中央,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替同伴把它放好,替那些没回来的手把它擦亮,他把盒子合上,手掌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这个年代很安静,战场离我们很远,感受不到硝烟的味道,记住这群人的名字不难,记住他们做过的事也不难,国泰民安这几个字落在今天,是他们一层一层把底盘垫牢,他的伤痕像印章,精神也像印章,照着我们往前走,致敬老英雄,也把敬意分给每一位曾在那条线上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