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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国许多青海拉面馆中,不少人吃完面后,都会留有一个印象:店里的伙计总是一脸严肃,甚至有些“凶巴巴”,不怎么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青海拉面馆伙计,十有八九来自海东市的循化、化隆等地,其中不少是保安族、撒拉族群众。他们生长在青藏高原边缘的山沟里,那里山大沟深,村庄散落在黄河两岸,世代以务农和做拉面为生。对他们来说,走出青海前,汉语是一门“陌生的语言”。

今年28岁的马海云,是南京一家三江源拉面馆的拉面师傅,撒拉族人。他16岁就跟着表哥离开老家,一路辗转到过广州、杭州,最后在南京落脚。“我们老家的学校,小学前三年都是撒拉语教学,到了四年级才开始学汉语。”马海云说,他的汉语是在拉面馆里“练”出来的,刚出来那会儿,连“加面”“少放辣”都表达不清楚,更别说和顾客寒暄了。

刚到广州时,马海云负责煮面,顾客点单时,他只能靠表哥翻译。有一次,一位顾客问他:“小伙子,你们家的牛肉是本地的吗?”他愣了半天,憋红了脸,只挤出一句“是”,顾客笑着摇摇头,他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少说话”的习惯,怕自己说错话闹笑话,更怕因为语言不通耽误顾客点餐。

在这些拉面馆里,像马海云这样的伙计不在少数。他们中半数人没读完初中,汉语识字量有限,有的甚至不会写自己的汉语名字,只会写拼音。他们能听懂简单的点餐用语,但复杂的交流对他们来说,就像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遇到顾客热情地打招呼,问他们“老家在哪里”“来这边多久了”,他们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报以一个生硬的微笑,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这种“答不上来”的窘迫,在顾客眼里,就变成了“冷漠”和“凶巴巴”。

青海的山沟里,有着和内地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和相处方式。在马海云的老家,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邻里之间都是熟人,见面打个招呼,不用过多客套。村里的小面馆,老板和顾客都是乡里乡亲,顾客进门,老板不用问,就知道对方爱吃什么口味,端面时递过去,一句“慢慢吃”就够了。

这种质朴的相处模式,被他们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内地的拉面馆里。在他们的认知里,开面馆就是“做好面、卖好面”,把面煮得筋道,汤熬得香浓,就是对顾客最大的负责。至于笑脸相迎、热情寒暄,在他们看来,反而有些“多余”。

25岁的韩小龙是保安族人,在苏州开了一家夫妻店,妻子负责收银,他负责拉面和煮面。他告诉记者,在老家,大家做事都讲究实在,“花里胡哨的话没用,面好吃才是硬道理”。刚来苏州时,他看到隔壁的包子铺老板,对每个顾客都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帅哥美女”,觉得很不习惯。

“我觉得没必要那样,顾客来吃面,我把面做好就行了。”韩小龙说。有一次,一位顾客吃完面,笑着对他说:“小伙子,你手艺不错,就是有点太严肃了,笑一笑嘛。”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下一个顾客进门时,他还是恢复了那张严肃的脸。

他不是不会笑,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该怎么笑。在高原的土地上,人们的表情和内心是一致的,开心就笑,忙的时候就专注做事,没有那么多“职业微笑”的讲究。可在内地的服务行业,“笑脸相迎”是默认的规则,顾客习惯了店家的热情,面对韩小龙这样“埋头干活不说话”的伙计,自然会觉得“凶巴巴”。

走进一家青海拉面馆,你会发现,店里的伙计永远在忙碌。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他们就要起床和面、醒面;七点开门迎客,一直到晚上十点关门,十几个小时里,拉面、煮面、收拾碗筷,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这些拉面馆,大多是夫妻店或家族店,伙计不是老板的亲戚,就是同乡。他们没有固定的休息日,一年365天,除了春节回老家的几天,几乎天天守在店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维持一张“笑脸”。

马海云说,拉面是个力气活,和好的面团有十几斤重,要反复揉搓、拉伸,一天下来,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煮面的灶台前,温度高达几十摄氏度,夏天的时候,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累得话都不想说,哪还有力气笑啊。”他苦笑着说。

除了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生活上的压力。在大城市里,房租、水电、食材成本,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韩小龙的拉面馆,一个月的房租就要八千多,加上食材和人工,每天的营业额至少要达到一千元,才能保本。为了多赚点钱,他和妻子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有时候甚至会累得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

背井离乡的孤独感,也让他们的心情变得沉重。他们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一年到头只能回一次家。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阖家团圆,他们却只能在小小的面馆里,煮着一碗碗拉面。想家的时候,就给家里打个电话,听听父母的声音,挂了电话,又要继续埋头干活。

这种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都写在了他们的脸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是对顾客的“凶”,而是日复一日的劳累,压垮了他们的笑容。他们不是不想对顾客热情,而是真的没有力气。

对这些从青海山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来说,大城市是一个既陌生又充满挑战的地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让他们感到局促不安。他们怕自己跟不上城市的节奏,怕自己做错事被人指责,所以不自觉地竖起了一道“保护墙”。

韩小龙刚来苏州时,连坐地铁都不会,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头晕目眩。有一次,他坐反了方向,绕了大半个城市才回到店里,耽误了开店时间,被表哥说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出门,除了买菜,几乎都待在面馆里。对他来说,小小的面馆,是他在陌生城市里的“安全区”。

面对顾客时,这种局促感会变得更加强烈。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和顾客交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得体。遇到健谈的顾客,他们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用“嗯”“啊”“是”来回应。这种紧张和局促,在顾客眼里,就变成了“冷漠”和“傲慢”。

他们也想融入这座城市,想和顾客成为朋友。马海云记得,有一位经常来吃面的老大爷,每次来都会和他聊几句,问他老家的情况,还教他说苏州话。时间久了,马海云也敢和老大爷多说几句话了。有时候,老大爷会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给他,他也会给老大爷多加一些牛肉。

“其实我们不是凶,就是不好意思。”马海云说。在他看来,顾客的理解和善意,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在陌生城市里的孤独。他也想对每个顾客笑一笑,说一句“欢迎光临”,但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克服心里的障碍。

在青海拉面馆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如果你是常客,下次再来吃面,伙计会记得你的口味。少放辣、多加醋、不要香菜;如果你赶时间,伙计会加快手上的动作,把面煮得更快一些;如果你忘了带钱,伙计会摆摆手说“下次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