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沉默正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蔓延。这种沉默让出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感到寒冷。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今年清明节,你会回乡跪在祖先的坟前吗?
很多人会犹豫。这种犹豫证实了老一辈人的预感。他们认为,等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坟头烧纸的火光就会熄灭。延续千年的传统将在他们手中终结。
这并非杞人忧天。这把火在中国已经燃烧了一千多年。历史资料显示,魏晋时期的人们就开始改变丧葬习俗。
他们不再使用贵重的金属陪葬,而是用纸剪成钱币的形状。这是一种朴素的变通。人们相信,对待死者应该像对待生者一样。
到了唐代,佛教轮回观念深入人心。烧纸的习俗从此扎下了根。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或是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都会遵守这个规矩。
寒食清明时节,人们带着纸钱走向荒郊。宋代的开封城里甚至出现了专门的纸钱铺子。春天一到,满城的人都在购买祭品。纸灰像蝴蝶一样在风中飞舞。这不仅是一个仪式。这是维系宗族血脉的信物。
对于出生在五六十年代的人来说,这个信物重如千钧。这代人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的双脚曾踩在泥土里。
他们对土地有着本能的依恋。他们对埋在土里的祖先有着本能的敬畏。在他们的世界里,坟头不是一堆黄土。那是家族的根。那是魂魄的归宿。
岁月不饶人。这代人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他们的腿脚开始打颤。但只要清明节临近,他们就会感到一种召唤。
他们必须回家。他们会提前买好黄纸。他们亲手把金箔纸折成元宝的形状。他们准备好烟酒和供品。他们坐着长途汽车,在公路上颠簸几个小时。他们回到那个破败的老家。
他们跪在坟前。火苗吞噬着黄纸。烟雾升腾而起。他们开始说话。他们对着墓碑讲述这一年的家事。谁家生了孩子。
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他们把这些琐事一股脑儿讲给地下的父母听。他们认为,只有亲手烧了纸,那边的亲人才能收到钱。只有看到纸化成灰,他们心里才会踏实。这种责任感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现实情况比预感更加冷峻。中国正在经历快速的城镇化。人口大规模流动。延续千年的传统遭遇了断层。
五零后和六零后是最后的“守夜人”。他们正在老去。接力棒传到了七零后和八零后的手中。
七零后和八零后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他们是第一批大规模离开故土的人。他们进城打拼。他们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扎根。
他们背负着房贷和车贷。他们上面有老人要赡养。他们下面有孩子要抚养。职场竞争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他们必须向前跑。
他们不是不想回乡。回乡太难了。清明假期只有短短几天。除去路上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寥寥无几。
故乡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符号。祖坟的位置在他们的记忆里变得模糊。城市里的焦虑填满了他们的生活。他们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荒野中的土丘。
更年轻的一代带来了更彻底的改变。九零后和零零后在互联网时代长大。他们接受科学教育。他们讲究效率。他们注重环保。在他们眼里,烧纸污染环境。烧纸容易引发火灾。烧纸带有迷信色彩。
老一辈人无法适应这种变化。他们盯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他们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膝盖跪在地上的痛感。没有了烟熏火燎的味道。那份慎终追远的情感落不到实处。
巨大的落差构成了那个残忍的预感。老人们看着儿孙。儿孙们对回乡上坟表现出陌生。儿孙们对祭祀表现出敷衍。
年轻人讨论树葬。年轻人讨论海葬。老人们心里发紧。他们害怕没人烧纸。他们更害怕被遗忘。
他们担心自己走后,那座孤坟会无人问津。杂草会疯长。没人会来清理。没人会来添土。大自然会无情地吞噬一切。坟头最终会消失在荒烟蔓草之中。
这代人终将离场。山坡上烟火缭绕的日子将成为历史。未来的清明节会更加洁净。云端的服务器会存储逝者的数据。那些数据永远不会丢失。
那个预感之所以残忍,是因为它预示着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最后一点纸灰熄灭后,我们与祖先之间只剩下一串代码。
孤独感比死亡更冷。这代人拼命想守住传统。他们想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来处。他们想证明自己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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