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书,翻到了八大山人这一页。
八大本不叫八大。他姓朱,名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生在天启四年,那是公元一六二四年。算起来,至今已有四百年。
四百年,足够一棵树从小苗长成古木,足够一条河改道三次,足够一个王朝从兴盛到衰亡。而八大,就在这四百年的一端,静静地看着——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看,却又不得不看。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那年八大二十岁。二十岁,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年纪。可他的春风,一夜之间就成了北风,凛冽的,刺骨的,把他从王孙贵胄刮成了前朝余孽。
三十九岁那年,八大出家了。
不是看破红尘的那种出家,是走投无路的那种出家。像一只被追猎的鹿,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寺庙的山门。门在身后关上,把整个喧嚣的、血腥的、改朝换代的世界关在外面。
他在奉新山耕香院落发,师父给他取法名“传綮”。传是传承的传,綮是什么?事物的关键所在。师父取这个字,大约是希望他能堪当大任,成为可造之才吧。
可八大不想成才,他给自己取号:“雪个”。
雪个。两个字,念在嘴里,清清冷冷的,像含着块冰。雪是转瞬即逝的,个是孤零零的。合起来,就是孤零零的一片雪,落在茫茫大地上,转眼就化了,不留痕迹。
他还有好多号:个山、个山驴、驴屋、驴汉、人屋、刃庵……每一个号,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和这个世界较劲。叫“驴”的时候最多。驴是什么?倔,笨,挨了打也不吭声,只会默默地往前走。八大把自己比作驴,是自嘲,也是自傲——你们聪明,你们伶俐,你们会钻营,会变通,可我就是一头驴,一头认死理的驴,一头宁可累死也不肯回头的驴。
在寺庙里,他画画。早期的画,还能看出谨小慎微来。画蔬果,画花卉,画松梅,一笔一画都认真,像是生怕画错了,生怕对不起那张纸。署名也规规矩矩:“传綮写”、“个山”。那时候的他,大约还想在佛门里寻个安身立命处,还想用青灯黄卷,把前半生的血与火都忘掉。
可怎么忘得掉呢?
夜里打坐,一闭眼,就是故国的山河;晨起诵经,一念佛,就是族人的血。那些死去的、离散的、改名换姓的、不知所踪的亲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在廊下,在殿角,在香火的烟雾里,沉默地站着,看着他。
他只能画。把影子画成鱼,画成鸟,画成荷,画成石。画出来了,影子就淡一些,心就轻一些。虽然第二天,影子又会回来,心又会重起来。
八大画鱼,鱼是翻白眼的。
不是一般的白眼,是那种瞪得圆圆的、黑眼珠缩成一个小点、几乎全是眼白的白眼。那白眼翻给谁看?翻给天看,翻给地看,翻给四百年来所有看画的人看。
他画鸟,鸟是缩着脖子的。
脖子缩进羽毛里,身子弓着,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蜷着。不是金鸡独立的英武,是冷了,倦了,怕了,随时准备飞走却又无处可飞的窘迫。鸟的眼睛也是白多黑少,眼神不是锐利,是茫然——一种看透了什么都懒得说的茫然。
最奇的是构图。
一块石头,偏偏要画在纸的最边上,像是随时要掉下去;一枝荷,梗子拉得老长,叶子却只有半片,破着洞,枯着边;一只鸟,站在枯枝的梢头,那枯枝细得不能再细,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来就会折断。
可偏偏不掉,不断,不折。
八大懂得什么叫“险中求稳”。就像走钢丝的人,身子越晃,重心越稳;就像醉汉,步子越乱,越不会摔倒。他的画,处处是悬崖,处处是绝境,可就在你以为要坠落的时候,他轻轻一点,又把你拉回来了。
那一点,有时是一方印,有时是一行款,有时就是画中的一个眼神,一个姿态。
看他的《鱼鸭图》。纸本水墨,纵一米有余。上半部是四只鸭子,挤在一处,缩着脖子,眼神警惕;下半部是三条鱼,两条朝左,一条朝右,都在翻白眼。中间是大片的空白——不是水,就是空,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空。那空里有风,有水汽,有看不见的暗流。鸭子和鱼就在这空里对峙着,谁也不理谁,可又分明被同一种不安笼罩着。
八大不画水纹。他的水就是留白,是“此处无声胜有声”。看久了,那空白真的会动起来,会泛起涟漪,会生出波纹。你的心也跟着动,跟着荡,跟着沉到那无边无际的、冷冰冰的虚空里去。
八大最著名的署名,是“八大山人”。
四个字连写,像“哭之”,也像“笑之”。后人考证,说这是暗号,是遗民的密语。可我总觉得,没那么多玄虚。就是一个老人,活到七八十岁,把什么都看淡了,看透了,哭也好,笑也罢,到头来都是一回事。
哭什么?哭江山易主,哭宗庙倾颓,哭自己半生流离,哭这人间处处是荒唐。
笑什么?笑那些沐猴而冠的新贵,笑那些见风使舵的旧臣,笑这天道无常,笑自己到头来,竟要靠卖画为生。
哭之笑之,不如画之。
他画得快。史料记载:“有索画者,牵袂捉矜,墨渖淋漓,不经意挥洒,忽作云山,忽作竹石,无所爱惜。”那是真醉了,也真醒了。醉的是身子,醒的是心。手随着心走,心随着酒走,酒把一腔委屈、愤懑、不甘、无奈,全泼在纸上,就成了千古绝唱。
求画的多是“山僧屠沽之徒”。山僧是出家人,屠沽是杀猪卖酒的,都是底层人,都是被这世道踩在脚底下的人。八大愿意给他们画,画得尽心,画得痛快。至于那些显贵,“以数金易一木石,蕲不予”——给多少钱都不画。
不是清高,是恶心。看见那些脑满肠肥的脸,看见那些谄媚的笑,他就想起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想起长江里飘着的尸首,想起所有不该死却死了的人。
那就画给该画的人罢。画给那些和他一样,活得像蝼蚁,却偏要抬头看天的人。
八大题画诗不多,存世的像吉光片羽。可每一句,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
最痛的是这句:“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
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些河,可人呢?朝廷呢?礼乐衣冠呢?都没了,都被风吹散了,被雨打去了。只剩下一个老头子,躲在破庙里,对着残山剩水,画些谁也不懂的画。
只要这世上还有委屈,还有不甘,还有想说却不能说的话,八大的画就会一直活着,一直翻着白眼,一直沉默地、倔强地,看着这个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人间。
雪个。
作者:甘草子,不小资,不文艺,不妖娆,不风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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