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同学会通知时,许星驰正在郊区工厂的生产车间里。
他放下手机,看着流水线上缓缓移动的精密零件,轻轻叹了口气。
十年了。那些青春的面孔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片片光影。
班长董立轩在群里热情洋溢地号召:“混得好的都来露个脸,给老同学们长长脸!”
许星驰默默翻看那些接龙报名的名字,其中好几个他曾借钱给他们交过学费。
聚会地点选在市里新开的高档酒店“云巅阁”,人均消费据说要上千。
妻子问他需不需要买身新西装,他摇摇头:“就穿平常的。”
赴约那天,他开了辆半旧的国产SUV,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酒店门口停满了奔驰宝马,穿着普通夹克的许星驰显得格格不入。
签到台前,董立轩正忙着和几个西装革履的同学寒暄,看见他时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哟,星驰来了!”班长的笑容里带着公式化的热情,“随便坐啊。”
包厢里摆着三张大圆桌,主桌已经坐满了意气风发的男男女女。
董立轩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稍小的桌子上。
“星驰,你和刚毅、雨寒他们坐那边吧,都是开车来的,方便交流。”
许星驰顺着他的手看去,那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同学。
有人脸色尴尬,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露出苦笑。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平静地走向那张被戏称为“司机桌”的角落。
整场聚会,主桌欢声笑语不断,推杯换盏间尽是生意与人脉。
而角落里这张桌子,大家聊的是孩子上学、房贷利率、父母身体。
许星驰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偶尔举杯。
直到聚会接近尾声,董立轩豪气干云地招呼服务员结账。
账单递上来时,班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五万八千元。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许星驰缓缓举起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服务员,麻烦叫一下你们经理。”
当穿着笔挺西装的经理小跑着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许星驰指着自己这桌,语气淡然:“我们这桌十二个人,免单。”
他顿了顿,看向董立轩和主桌那群目瞪口呆的老同学。
“剩下的,他们AA。”
01
傍晚六点的城市华灯初上,晚霞在天边烧成渐变的橘红。
许星驰把车停在“云巅阁”酒店对面的临时车位,没有立即下车。
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看着酒店门口进出的身影。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都裹上了岁月与世故的外衣。
有个男人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挽着女伴说笑。
许星驰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宋俊熙。
记忆中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如今已经有了发福的迹象。
烟燃到指尖,他轻轻掐灭,打开车门。
身上这件深灰色夹克已经穿了三年,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牛仔裤是普通的工装款,脚上一双皮质休闲鞋,边缘已经有了磨损。
这身装扮在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门童看了他一眼,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为他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大堂里暖气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的声音甜美。
“同学聚会,应该是牡丹厅。”许星驰说。
“牡丹厅在五楼,电梯这边请。”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些年他很少拍照,也很少这样仔细地打量自己。
电梯门打开,喧哗声立刻涌了进来。
走廊尽头那个包厢门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笑声阵阵。
签到台就设在包厢门口,一块红色背景板印着“毕业十周年同学会”。
负责签到的女同学抬起头,许星驰认出了她——当年的学习委员彭梦洁。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香槟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闪亮的项链。
“许星驰?”彭梦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好久不见。”许星驰接过她递来的笔,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彭梦洁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做点小生意。”许星驰笑笑,没有多说。
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包厢里传来:“梦洁,宋总他们到了没?”
董立轩快步走出来,一身藏蓝色西装,腕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见许星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星驰来了啊!”董立轩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足,“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班长。”许星驰点点头。
“快进去坐,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董立轩拍拍他的肩,转头又对彭梦洁说,“俊熙说马上到,你留意一下。”
许星驰走进包厢,一股混合着香水、酒气和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装修奢华,三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
中间那张主桌已经坐了大半,男女同学们衣着光鲜,正热烈地交谈着。
靠窗那张桌子也坐了几个人,看起来稍微安静些。
而最靠里的角落,还有一张稍小的桌子,只坐了三四个人。
他们彼此之间交流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默默喝茶。
许星驰认出了其中一个——吕刚毅,当年班上的物理课代表。
吕刚毅穿着件普通的 polo 衫,头发有些稀疏,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星驰!”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许星驰回头,看见一张圆润的脸,戴着黑框眼镜。
“徐雨寒?”他有些不确定。
“还能认出我啊!”徐雨寒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咱俩得十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许星驰也笑了。
徐雨寒当年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喜欢写诗,总抱着吉他坐在操场边。
如今他胖了不少,但笑容里还留着当年的腼腆。
“你现在做什么?”徐雨寒问。
“开了个小厂。”许星驰说,“你呢?”
“我啊,在中学当语文老师。”徐雨寒推了推眼镜,“混口饭吃。”
两人正聊着,董立轩的声音在包厢中央响起来:“各位老同学,大家都找位置坐啊!马上上菜了!”
他站在主桌旁,手里拿着话筒,颇有主持人的架势。
“咱们今天分三桌,主桌这边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方便交流资源。”
董立轩说着,目光扫过全场:“靠窗那桌是带家属的同学坐的。”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刚毅、雨寒,你们几个开车来的坐那边吧,方便交流。”
他又看向许星驰:“星驰,你也开车来的吧?跟他们一起坐,话题多。”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喧闹。
没有人提出异议,仿佛这个分配再自然不过。
许星驰看着董立轩,班长正热情地招呼主桌的人落座。
他收回目光,对徐雨寒说:“那咱们过去吧。”
角落那张桌子旁,加上他们俩一共坐了六个人。
除了吕刚毅,还有两个女同学,许星驰记得一个叫李薇,一个叫张静。
大家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
主桌那边传来碰杯声和欢笑声,董立轩正在挨个敬酒。
“来,咱们也喝一个。”徐雨寒举起酒杯,试图活跃气氛。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星驰抿了口酒,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里的每一张脸。
十年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02
菜品很丰盛,龙虾、鲍鱼、海参,都是高档酒店的招牌菜。
主桌那边已经喝开了,董立轩满面红光,举着酒杯高谈阔论。
“我们公司今年接了三个政府项目,忙得我脚不沾地!”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包厢都能听见:“不过再忙,同学会必须来!”
有人附和:“班长现在是真出息了,听说去年刚升总监?”
“副总监,副总监。”董立轩摆摆手,但笑容里的得意藏不住,“年薪也就刚过百万。”
角落里这张桌子,大家默默地吃着菜,交谈声很小。
“这道清蒸鱼不错。”徐雨寒试图找话题,“挺鲜的。”
吕刚毅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嗯,火候掌握得好。”
许星驰注意到吕刚毅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有老茧。
那应该是双经常干活的手。
“刚毅,你现在在做什么?”许星驰问。
吕刚毅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许星驰会主动和他说话。
“开货车。”他说得很简洁,“长途货运。”
“辛苦。”许星驰说。
“还好,习惯了。”吕刚毅笑笑,笑容里有种质朴的坦然。
李薇接话:“开长途很累吧?我表哥也是跑货运的,总说腰不好。”
“是,职业病。”吕刚毅点头,“不过收入还行,能养家。”
张静小声说:“我老公也是司机,开公交车的,每天起早贪黑。”
“都不容易。”徐雨寒感叹,“我当老师看着轻松,其实压力也大。”
许星驰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时主桌那边爆发出大笑,宋俊熙正讲着什么笑话。
“俊熙现在厉害了,自己开公司做外贸!”董立轩的声音又传过来,“去年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有人惊呼:“两百万?”
“再加个零!”董立轩大笑。
宋俊熙摆摆手,故作谦虚:“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在许星驰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
许星驰移开视线,夹了块山药放进嘴里。
“星驰,你呢?”徐雨寒问,“刚才说开了个小厂,做什么的?”
“五金件加工。”许星驰说,“给一些企业做配套。”
“那也挺好,自己当老板。”李薇说。
许星驰笑笑,没多解释。
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小厂”大概就是十几个人的作坊。
实际上他的工厂有三百多号工人,去年产值过亿。
但他觉得没必要说,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
“咱们这桌怎么冷冷清清的?”张静突然说,“要不也喝一个?”
她举起酒杯,脸有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情绪。
大家纷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
“毕业十年了,还能坐在一起吃饭,也是缘分。”徐雨寒说。
“是啊。”吕刚毅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许星驰看着这些老同学,他们脸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
但仔细看,还能找到当年那些青涩的影子。
李薇当年是班花,很多男生暗恋她,现在她眼角有了细纹。
张静以前很活泼,总爱叽叽喳喳,现在话少了很多。
吕刚毅那时是学霸,物理竞赛拿过奖,如今却成了货车司机。
人生啊,真是难以预料。
“星驰当年可是风云人物。”徐雨寒突然说,“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不错。”
“还帮过不少人。”吕刚毅接话,“我记得你借给我钱交补习费。”
许星驰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吕刚毅认真地说,“虽然毕业后才还你,但一直记着。”
李薇也说:“是啊,星驰当年挺仗义的。”
许星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举起酒杯:“都是过去的事了。”
正说着,董立轩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社交式的笑容。
“各位司机师傅,我敬大家一杯!”他声音洪亮,“感谢大家今天能来!”
“班长客气了。”徐雨寒站起来。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只有许星驰还坐着。
董立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大家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董立轩一饮而尽,“我那边还得招呼,先过去了。”
他转身走回主桌,立刻又被一群人围住。
“班长现在真是风光。”张静小声说。
“人各有志。”徐雨寒坐下,语气平静。
许星驰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包厢。
主桌那边,董立轩正和宋俊熙交头接耳,不时发出笑声。
靠窗那桌带家属的同学相对安静,偶尔低声交谈。
而自己这桌,大家又恢复了沉默,各自吃着菜。
服务员上来一道新菜,是佛跳墙,装在精致的盅里。
“这菜很贵吧?”李薇小声问。
“听说一盅要好几百。”张静说,“咱们今天这顿得多少钱啊?”
徐雨寒算了算:“三桌人,怎么也得两三万。”
吕刚毅皱眉:“这么多?那每个人要摊多少?”
“班长不是说混得好的请客吗?”李薇说,“应该不用我们出钱吧?”
“但愿如此。”徐雨寒苦笑。
许星驰打开面前的佛跳墙,热气扑面而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但也就那样。
这些年他吃过太多高档餐厅,早已没了新鲜感。
正吃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同学会怎么样?见到老朋友了吗?”
许星驰回复:“挺好的,正在吃饭。”
“别喝太多酒,开车注意安全。”妻子叮嘱。
“知道了,放心吧。”
放下手机,许星驰心里平静了许多。
外面的世界再喧嚣,家里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03
酒过三巡,主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董立轩已经解开了西装的扣子,领带也松了些。
他正举着酒杯,挨个敬酒,嘴里说着各种恭维话。
“王总,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城东那块地?厉害啊!”
“刘姐,你家孩子考上重点中学了吧?教子有方!”
“赵哥,新买的宝马X5开着怎么样?改天让我也试试!”
每一声“总”“姐”“哥”都叫得亲热自然,仿佛多年的挚友。
实际上,许星驰记得很清楚,当年董立轩和这些人并不熟。
有些人甚至因为成绩差被董立轩瞧不起过。
但现在,他们是“成功人士”,是值得结交的“资源”。
角落里这张桌子,大家也开始聊得深入了些。
也许是因为同处边缘,反而放下了戒备。
“我女儿今年上三年级,作业多得要命。”张静说,“每天陪她写到十点。”
“我儿子初二,叛逆期,说两句就摔门。”李薇叹气,“愁死了。”
徐雨寒推推眼镜:“我在中学教书,现在孩子确实压力大。”
“不过也有懂事的。”他补充,“班上有个孩子,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自己照顾爷爷奶奶,成绩还特别好。”
吕刚毅点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许星驰问:“刚毅,你家孩子多大了?”
“儿子五年级,女儿幼儿园。”吕刚毅脸上露出笑容,“儿子像我,喜欢车,总说要当赛车手。”
“有梦想是好事。”徐雨寒说。
“是啊,所以我拼命跑车,想多攒点钱。”吕刚毅说,“以后他要是真想走这条路,我得支持。”
许星驰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里有些触动。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父爱。
不是酒桌上吹嘘的数字,不是名牌手表和豪车。
是深夜归家时孩子熟睡的脸,是攒钱为了孩子的梦想。
“星驰,你有孩子吗?”李薇问。
“有个女儿,四岁。”许星驰说。
“那还小呢,最可爱的时候。”张静说,“我家那个现在都不让我抱了。”
“女儿好啊,贴心。”徐雨寒笑,“我家也是女儿,小棉袄。”
正聊着,主桌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宋俊熙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显然喝多了。
“各位老同学!我说两句!”他声音很大,“十年了,咱们都变了不少!”
“有人当了老板,有人当了领导,有人嫁得好,有人娶得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当然,也有人还在奋斗,没关系,慢慢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听在有心人耳里,总有些刺耳。
许星驰看到吕刚毅低下头,徐雨寒皱了皱眉。
李薇和张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不管混得好不好,咱们都是同学!”宋俊熙继续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当然,借钱免谈啊!”他开了个玩笑,自己先笑了。
主桌那边跟着笑起来,气氛热烈。
许星驰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他记得宋俊熙,当年家里条件不错,总爱炫耀新球鞋新书包。
有一次宋俊熙丢了钱包,是许星驰捡到还给他,里面有两百多块钱。
那是二十年前的两百多块,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不是小数目。
宋俊熙当时说了声谢谢,但事后从未再提。
也许他早就忘了,也许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去下洗手间。”许星驰站起来。
“我也去。”徐雨寒跟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许多。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铺着大理石地面,灯光柔和。
许星驰洗手时,从镜子里看见徐雨寒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徐雨寒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同学会嘛,都这样。”许星驰扯了张纸巾擦手。
“你倒是看得很开。”徐雨寒说,“我以为你会不舒服,毕竟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许星驰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许星驰是班长,成绩好,人缘好,还是篮球队队长。
董立轩那时是副班长,总想和他较劲,但总差那么一点。
高考时许星驰考上了重点大学,董立轩只上了普通本科。
十年过去,位置似乎完全颠倒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许星驰笑笑,“人总要向前看。”
徐雨寒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变了很多。”
“你不也是?”许星驰说,“当年那个抱着吉他写诗的少年,现在当老师了。”
“是啊,为了生活嘛。”徐雨寒叹气,“诗歌不能当饭吃。”
两人走出洗手间,正准备回包厢,听见旁边的消防通道里有声音。
是董立轩和宋俊熙,显然也出来抽烟透气。
“……那桌人真没劲,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这是宋俊熙的声音。
“唉,混得不好嘛,自卑。”董立轩说,“你看许星驰,当年多风光,现在呢?”
“听说开了个小作坊?那能赚几个钱。”
“所以说啊,人不能只看一时。”董立轩语气得意,“当年他压我一头,现在呢?”
“还是班长你有眼光,早早就进了大公司。”
“运气好,运气好。”董立轩笑,“不过也确实努力了。”
许星驰和徐雨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徐雨寒想推门进去,许星驰轻轻摇头。
两人默默走回包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许星驰感觉到,徐雨寒的脚步沉重了许多。
回到座位,吕刚毅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徐雨寒勉强笑笑,“有点闷。”
许星驰坐下,继续安静地吃饭。
他夹了块糖醋排骨,味道酸甜适中,火候正好。
只是现在吃在嘴里,少了些滋味。
04
菜陆续上完,服务员开始上果盘和甜品。
主桌那边已经进入了“忆往昔”阶段,大家争相说着当年的糗事。
“记得不?高二那次运动会,董立轩跑三千米最后一名!”
“哈哈哈,跑完直接吐了,还是许星驰扶他去医务室的!”
突然有人提到许星驰的名字,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许星驰抬起头,看见大家都看向他。
“星驰当年真是全能,学习好,体育好,还总帮同学。”说话的是彭梦洁。
她坐在主桌,显然喝了不少,脸很红。
“是啊,有次我发烧,是星驰背我去医院的。”李薇在角落里接话。
张静也说:“我自行车坏了,他帮我修过。”
徐雨寒笑:“他还帮我改过情书,虽然最后还是被拒绝了。”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时变得温暖。
许星驰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多小事还有人记得。
“星驰,你现在怎么样?”彭梦洁问,“听说自己当老板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许星驰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开了个小厂,做五金加工。”
“那也挺好。”彭梦洁点头,“自己当老板自由。”
“小厂能赚多少?”宋俊熙突然插话,“现在制造业不好做吧?”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许星驰看他一眼:“还行,够生活。”
“要我说啊,还是得做贸易,来钱快。”宋俊熙晃着酒杯,“我去年从越南进口了一批木材,转手就赚了五十万。”
“俊熙厉害!”董立轩立刻捧场,“以后有这种好事带带老同学!”
“好说好说。”宋俊熙大笑。
话题很快又转回生意经,没人再关心许星驰的“小厂”。
角落里这桌,大家继续小声聊天。
“星驰,你真开厂啊?”吕刚毅问,“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真的。”许星驰说。
“那也不容易。”吕刚毅点头,“现在开厂压力大,环保查得严。”
“是,但总要做事。”许星驰说。
“你结婚了吗?”李薇问。
“结了,女儿四岁。”
“真好。”李薇眼神有些黯然,“我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
大家都沉默了一下。
张静拍拍她的手:“一个人也挺好,自由。”
“是啊,习惯了。”李薇笑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许星驰看着这些老同学,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
吕刚毅开长途货车,几个月回不了家。
徐雨寒当老师,工资不高压力大。
李薇单亲妈妈,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
张静老公开公交,早出晚归。
还有那些没来的同学呢?他们的生活又是怎样?
“其实今天能来,我就挺高兴的。”徐雨寒突然说,“至少大家还能坐在一起。”
“是啊。”吕刚毅点头,“平时忙,根本没时间见朋友。”
“下次聚,咱们这桌单独聚。”张静提议,“不带那些大老板。”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许星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
这些年他见惯了商场上的虚与委蛇,习惯了应酬场上的逢场作戏。
但此刻,在这张被边缘化的桌子上,他感到了真实。
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烦恼,真实的情谊。
“来,咱们再喝一个。”许星驰举起酒杯,“为了还能坐在一起。”
“好!”大家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响亮。
主桌那边投来几道目光,有好奇,有不屑,有漠然。
但角落这桌的人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聊起了孩子,聊起了父母,聊起了生活中的小确幸。
吕刚毅说儿子考试得了第一名,高兴得一夜没睡。
徐雨寒说班上有学生考上重点高中,家长特意来感谢。
李薇说女儿学会做蛋炒饭了,虽然盐放多了。
张静说老公评上了先进驾驶员,发了两千块奖金。
许星驰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他说女儿喜欢画画,总把他画成大恐龙。
他说妻子种了一阳台的花,春天开得特别好看。
他说工厂里的老师傅手艺好,带出了十几个徒弟。
这些平凡琐碎的事,在主桌那些人眼里也许不值一提。
但在这里,每个人都听得认真,笑得真诚。
“时间过得真快。”徐雨寒看看表,“都快九点了。”
“是啊,该散了吧。”张静说,“明天还要上班。”
“孩子作业还没检查呢。”李薇说。
吕刚毅也点头:“我明天一早要出车,得早点睡。”
许星驰没说话,但他知道,聚会快结束了。
而结束之前,总会有一个环节——结账。
他看着主桌那边,董立轩还在高谈阔论,显然意犹未尽。
宋俊熙已经有些醉了,正拉着旁边的女同学说悄悄话。
彭梦洁在补妆,准备拍最后的合影。
其他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但还在强撑。
这就是同学会,一场微缩的社会剧。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展示最好的一面。
只有角落里这张桌子,大家早早卸下了伪装。
因为没什么可伪装的,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服务员又送来一轮果盘,这次是切好的进口水果。
“这葡萄真甜。”徐雨寒尝了一颗。
“芒果也不错。”吕刚毅说。
许星驰拿了个山竹,慢慢剥开。
白色果肉饱满多汁,酸甜适口。
他吃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工厂里那个新项目,想下周要见的客户。
想女儿明天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想妻子说周末想去看电影。
想这些真实而具体的生活,而不是眼前的虚幻繁华。
“星驰。”徐雨寒突然叫他,“你以后还来同学会吗?”
许星驰想了想:“看情况吧。”
“我觉得你不会来了。”徐雨寒笑,“你看起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是不太喜欢。”许星驰坦白。
“但今天能和你坐一桌,挺好的。”徐雨寒认真地说。
许星驰看着他,点点头:“我也是。”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被安排到这张“司机桌”。
也许不是坏事。
05
聚会进入尾声,主桌那边开始张罗合影。
董立轩拿着手机自拍杆,招呼大家:“来来来,都过来合影!”
主桌的人先拍,然后是靠窗那桌带家属的。
轮到角落这桌时,董立轩看了一眼:“你们也过来吧。”
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许星驰没动,其他人互相看看,也没起身。
“怎么了?不拍啊?”董立轩有些不耐烦。
“你们拍吧,我们就不凑热闹了。”徐雨寒说。
“随你们。”董立轩转身,又热情地招呼其他人。
角落里,大家相视一笑,都有种默契的释然。
不拍也好,省得在照片里显得格格不入。
拍完照,董立轩回到主桌,敲了敲酒杯。
“各位老同学,安静一下,我说两句!”
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董立轩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十年了,咱们今天能聚在这里,是缘分!”
“看到大家都发展得不错,我作为班长,特别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混得好的,别骄傲,继续努力!”
“还在奋斗的,别气馁,十年后再看!”
许星驰注意到,吕刚毅的手握紧了酒杯。
徐雨寒低头喝茶,看不清表情。
李薇和张静小声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这顿饭,我本来想请大家。”董立轩话锋一转,“但想了想,还是AA吧,公平!”
包厢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面无表情。
角落这桌,大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服务员,结账!”董立轩大声说。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双手递给董立轩。
董立轩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他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多、多少钱?”他声音有些发颤。
“五万八千元,先生。”服务员礼貌地说。
“什么?!”董立轩失声,“怎么可能这么多!”
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五万八?开玩笑吧?”
“咱们吃了什么啊这么贵?”
“是不是算错了?”
服务员耐心解释:“您点的都是本店招牌菜,酒水也是高档的。”
“光是那几瓶红酒就两万多,还有龙虾、鲍鱼、海参……”
董立轩额头冒汗,他确实点了不少贵菜,但没想到这么贵。
宋俊熙凑过去看账单,也倒吸一口凉气。
“老董,你这手笔太大了。”他小声说。
“我、我以为……”董立轩语塞。
他本想摆阔,但没想到账单远超预期。
五万八,就算AA,一个人也得摊一千多。
对于主桌那些“成功人士”也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普通上班族,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角落里这桌,大家脸色都变了。
“一千多……”张静声音发抖,“我一个月才挣三千。”
“我也差不多。”李薇苦笑,“这顿饭吃掉我半个月工资。”
吕刚毅没说话,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难。
徐雨寒叹气:“早知道这么贵,我就不来了。”
许星驰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董立轩好面子,肯定会点贵菜好酒。
但他又舍不得全请,所以最后会提出AA。
只是没想到账单会这么离谱。
“班长,怎么办啊?”有人问。
董立轩强作镇定:“AA就AA,大家摊一下就是了。”
“可是这也太贵了……”一个女同学小声说。
“就是,点菜的时候也没说这么贵啊。”
“早知道我就不喝那红酒了。”
抱怨声四起,包厢里乱成一团。
董立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至极。
他想维持班长的威严,但现实让他难堪。
就在这时,许星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静,但不知为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服务员。”许星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年轻服务员看向他:“先生有什么需要?”
“麻烦叫一下你们经理。”许星驰说。
服务员愣了一下:“经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叫他来就是了。”许星驰语气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服务员点点头,快步走出包厢。
所有人都看着许星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董立轩皱眉:“星驰,你叫经理干什么?账单有问题?”
许星驰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徐雨寒拉了拉他的衣袖:“星驰,你别……”
“没事。”许星驰对他笑笑。
那笑容很淡,但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吕刚毅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疑惑。
李薇和张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紧张。
主桌那边,宋俊熙嗤笑一声:“许星驰,你想干嘛?跟经理讲价?”
“五万八的账单,讲价能讲多少?”有人附和。
“就是,别丢人了。”
许星驰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
几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胸牌上写着“经理林鑫”。
他四十岁左右,身材挺拔,举止干练。
“哪位先生找我?”林鑫问,目光扫过全场。
许星驰抬手示意:“我。”
林鑫看向他,突然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随即,他快步走到许星驰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许总!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语气恭敬至极,甚至带着惶恐。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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