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是下午三点二十分的。
我坐在候机厅硬邦邦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装满家乡特产的帆布包。
包里还有我给小孙子缝的几件棉布小褂子,针脚细密,用的是最柔软的布料。
儿子早上打电话时声音里的疲惫,让我心疼得一夜没睡好。
他说育儿嫂突然辞职,他和紫萱忙得脚不沾地,两岁的毅毅整天哭闹。
“妈,您能来帮我们一阵子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独居三年,家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去上海带孙子,听起来像是晚年生活重新照进的一束光。
此刻坐在候机厅,我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六十二岁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去那座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都市。
但想到能亲手抱抱孙子,能每天给儿子做顿热乎饭,所有忐忑都化成了暖意。
直到手机里传来那段我没来得及挂断的对话。
儿媳的声音清晰得像站在我面前:“等她到了,安稳下来,就把她那张退休金卡收过来。”
儿子的回应含糊却未反驳。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候机厅嘈杂的人声忽然退得很远。
原来这场奔赴,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01
电话是周六晚上八点多打来的。
我正在阳台给那盆养了七年的茉莉花浇水,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震动。
擦干手走过去,屏幕上跳动着“炎彬”两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儿子通常周末晚上会视频,很少直接打电话。
“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倦意,“您还没睡吧?”
“这才几点,睡什么觉。”我尽量让语气轻快些,“毅毅呢?上周视频他说会叫奶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听见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闹声,尖细的,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毅毅在闹,”罗炎彬的声音压低了些,“育儿嫂今天突然辞职了,说老家有事。”
“怎么这么突然?”我皱起眉,“那明天谁带毅毅?”
又是一阵沉默。哭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女人模糊的哄劝声。
我认得那是儿媳林紫萱的声音,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妈,”儿子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我和紫萱……最近公司项目都到了关键期。”
他顿了顿,我听见他深深吸了口气。
“她下周三要出国出差两周,我这边天天加班到十点以后。”
小孩的哭声忽然拔高,刺得我耳膜发疼。
“毅毅没人带,”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力感,“临时找育儿嫂不放心,也找不到合适的。”
我握着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妈,”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您……能不能来上海帮我们一阵子?”
我没立刻回答。
电话里能听见儿媳在远处说:“你跟妈好好说,别让妈为难。”
“不为难,”我听见自己说,“我有什么好为难的。”
罗炎彬像是松了口气,语气活泛了些:“就一两个月,等我们忙过这阵子,找到靠谱的育儿嫂。”
“紫萱出差回来也能轻松些。妈,您就当来上海玩玩,顺便看看孙子。”
“毅毅可想您了,老指着手机里您的照片喊奶奶。”
我的心软成一滩水。上次见孙子还是半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回来过年。
那时候毅毅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小手软乎乎地搂着我的脖子。
“我考虑考虑,”我说,“总得把家里安排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儿子连忙说,“不急,您慢慢安排。”
挂掉电话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阳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老伴要是还在,这会儿该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时不时抬头跟我说两句话。
但他三年前突发心梗走了,走得很突然,没给我任何准备的时间。
这房子忽然就空了。一百二十平米,每个角落都安静得让人心慌。
去上海吗?我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厚重的相册。
第一页就是儿子大学毕业时的合影,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他多依赖我啊,什么事都要“问我妈”。
后来他去上海工作,在那里结婚定居,回家的次数从半年一次变成一年一次。
上次见面时,他接电话的语气已经完全是上海职场人的干练利落。
我的儿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陌生的模样。
但孙子还小,软软糯糯的一团,需要人照顾。
我把相册合上,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
去帮帮他们吧,我对自己说。至少这几个月,家里能有点人气。
02
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是老房子沉降留下的,老伴在的时候总说找人来补,一直没补。
现在看着它,忽然觉得像极了我心里的某道缝隙。
起床洗漱,煮了小米粥。厨房窗外的老槐树上停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考虑得怎么样了?毅毅昨晚闹到一点才睡。”
下面附了张照片。小孙子眼睛红红肿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鼻子一酸,放下勺子,仔细端详那张小脸。
长得真像炎彬小时候,尤其是那对眉毛,微微上挑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下周就过去。”我打字回复。
消息几乎秒回:“太好了!妈,我给您订机票,您把身份证号发我。”
“不用,我自己买。”我习惯性拒绝。退休教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一张机票还负担得起。
“您别跟我客气,”儿子坚持,“是我请您来帮忙的,哪能让您自己掏路费。”
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我妥协了。
也许他是真的想尽点孝心,我这样安慰自己。
发过去身份证号后,我开始盘算要带些什么。
给毅毅做的衣服已经攒了五六件,都是纯棉的料子,针脚缝得密实。
还有他最爱吃的山楂糕,老家特产,上海买不到这个味道。
我的东西倒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常用药,再带几本打发时间的书。
最重要的,是床头柜里那张退休金卡。
每个月十五号,四千二百块钱准时到账。这是我全部的固定收入。
老伴留下的积蓄还有一些,我轻易不动,想着万一哪天有大用场。
该不该带卡去上海?我犹豫了。
儿子说过“就当来玩玩”,应该不会让我花钱。
但万一要给孙子买点东西,或者想自己出去逛逛,手头总要有些钱。
最后我还是把卡装进了随身的小钱包里。
那是我的底气,是一个独居老人最后的倚仗。
收拾行李花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许玉凤来敲门。她住我对门,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
“听说你要去上海?”她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枣糕,“给,路上吃。”
我让她进门,给她倒茶。枣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去帮炎彬带带孩子,”我说,“就一两个月。”
许玉凤打量着我摊在沙发上的行李,叹了口气。
“秀英啊,不是我说你,”她压低声音,“带孩子这事,吃力不讨好。”
我笑了笑:“自己孙子,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是没听我闺女说,”许玉凤摇头,“她婆家妈去年去帮忙带娃,现在还没回来。”
“说是暂住,一住就是大半年。天天累得腰酸背痛,还落一身埋怨。”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知道她是好意。
“炎彬不是那种孩子,”我说,“他懂事。”
许玉凤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总之你多长个心眼。该硬气的时候硬气,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送走她后,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
夕阳的余晖把家具都镀上一层暖金色,这个家的一桌一椅我都熟悉。
茶几腿上的划痕,是炎彬小时候玩玩具车留下的。
墙角的插座盖板松了,老伴总说修,一直没修成。
阳台上的茉莉花需要每天浇水,那盆多肉不能晒太多太阳。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哪怕这里空荡冷清,终究是我自己的窝。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机票订单截图。
下周三下午三点二十的航班,从老家飞往上海浦东。
“妈,到时候我去机场接您。”他附了一句。
我看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深深吸了口气。
那就去吧。血缘亲情总归是真的,一家人互相帮衬,天经地义。
03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飞快。
我去银行取了点现金,把家里水电煤气费都预存了一些。
给盆栽安排了浇水计划,写在纸上贴到冰箱上,拜托许玉凤每周来照看两次。
最重要的,是把卧室床头柜里那些重要的证件和存单整理好。
老伴的死亡证明,房产证,我的退休证,还有几张定期存单。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外面套上防水袋,藏在了衣柜最上层。
那是我的全部家当,是我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底气。
收拾到书桌抽屉时,翻出了一本旧相册。
塑料膜已经泛黄,里面的照片大多褪了色。
有一张是炎彬五岁生日时拍的,他穿着我织的红色毛衣,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我抱着他,他爸站在我们身后,一家三口紧紧挨在一起。
那时候日子真苦啊,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但每天晚上围着小饭桌,热热闹闹的,心里踏实。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也许想家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周三早上,许玉凤又来敲门。她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茶叶和点心。
“给你路上吃,”她说,“上海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鼻子发酸,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玉凤。”
“客气什么,”她眼睛也有些红,“早点回来,我还等着你一起跳广场舞呢。”
出租车是下午一点来的。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我站在楼道口,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十年的老楼。
墙面斑驳,爬满了爬山虎。春天的时候,那些叶子绿油油的,很好看。
“阿姨,走吧?”司机催促。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楼影。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机场在城郊,车程四十分钟。一路上我都在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麦田绿油油的,远山青黛,这是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到了机场,司机帮我把行李取出来,叮嘱我一路平安。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冷气扑面而来。
人真多啊,熙熙攘攘的,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人。
大多数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衣着时髦,步履轻快。
像我这样独自出行的老人,几乎看不见。
“阿姨,需要帮忙吗?”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我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按照指示牌找到值机柜台,排队,递上身份证。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甜:“去上海看孩子?”
“嗯,去看孙子。”我说。
她熟练地办理手续,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还给我:“祝您旅途愉快。”
托运行李后,我轻松了不少。手里只剩一个随身背包,装着重要物品。
离登机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停机坪上,巨大的银白色飞机起起落落。
我从来没坐过飞机。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出门都是坐火车硬卧。
他说飞机太贵,不划算。其实我知道,他是怕高。
现在我要一个人飞上天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到机场了吗?”
“到了,正在候机。”我回复。
“那就好。登机前记得吃点东西,飞机上有餐食,但可能不合您口味。”
“知道了,你忙你的。”
“我三点出发去机场,大概四点能到浦东。您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对话到此结束。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段对话客气得有些生疏。
不像母子,倒像是远房亲戚。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儿子工作忙,能抽空来接我已经很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许玉凤给的点心,打开油纸包,是芝麻酥和花生糖。
尝了一块,很香,是老式糕点铺子的味道。
旁边座位来了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声说着什么。
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停机坪闪闪发亮。
该给孙子打个视频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机。
这个点他可能在午睡,别吵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候机厅里的人来了又走。
广播里开始通知我那趟航班可以登机了。
我起身整理背包,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是紧张,还是期待?说不清楚。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是儿子打来的电话。
04
“妈,”罗炎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您准备登机了吗?”
我重新坐下:“刚通知可以登机了,我这就过去。”
“好,路上注意安全。”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我这边马上要开个会,长话短说。”
“您到上海之后,紫萱正好要出差,家里可能有些乱,您别介意。”
“毅毅最近认生,可能会哭闹,您多耐心哄哄。”
“厨房电器您不熟悉,等我回家教您用,千万别自己乱碰。”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气像在交代注意事项,而不是迎接母亲。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应着:“知道了,你忙吧。”
“那先这样,”他说,“我挂了。”
“等等,”我忍不住问,“紫萱什么时候出差?”
“后天一早的飞机,”他顿了顿,“所以她这两天可能脾气不太好,您多担待。”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别人叫他名字的声音。
“妈,我真得去开会了,咱们机场见。”
我以为他会挂断电话,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准备装进口袋。
但手指还没碰到挂断键,就听见手机里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通话还没结束?我愣了一下,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儿子那边显然以为电话已经挂了,因为背景音变得清晰起来。
有键盘敲击声,椅子拖动声,还有他轻微的叹息。
然后是一个女声由远及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是林紫萱。
“跟你妈说好了?”她的声音很直接,没有平日里的温婉。
“嗯,马上登机了。”罗炎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那就好。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次最多让她待两个月。”
“找到育儿嫂就让她回去。长时间住一起,生活习惯不同,容易有矛盾。”
罗炎彬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候机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背上湿了一片。
“还有,”林紫萱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妈来之后,家里开销肯定要增加。”
“她那张退休金卡,你记得想办法拿过来。美其名曰帮她保管,实际上贴补家用。”
“不然光靠我们俩的工资,又要还房贷又要养孩子,压力太大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罗炎彬沉默了几秒,才说:“这不太好吧?我妈就那点退休金。”
“有什么不好的?”林紫萱的语气变得尖锐,“她来上海吃我们的住我们的,难道不该出点生活费?”
“再说了,她那点钱留在手里,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老年人最好骗了。”
“我们这是为她好,替她管着钱,省得她乱买保健品什么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儿子叹了口气。
“等妈到了再说吧,”他终于开口,“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
“随你,反正你得处理好。”林紫萱的脚步声远了,“我去收拾行李了。”
通话到此彻底断了。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忙音。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但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我像是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儿媳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把她那张退休金卡拿过来。”
原来如此。
原来请我来帮忙是假,想要我的退休金是真。
原来这场千里奔赴,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算计。
胃里一阵翻搅,我捂住嘴,生怕自己当场吐出来。
旁边的情侣注意到我的异样,女孩关切地问:“阿姨,您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女孩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喝点水吧。”
我机械地接过,瓶身冰凉,冻得我手心发麻。
“谢谢。”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叫工作人员?”男孩也问。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我没事。”
但我有事。我的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拖着随身行李,我踉跄地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水很凉,但比不上我心里冷。
所以许玉凤的担心是对的。
所以儿子电话里的客气和疲惫,不是因为工作忙,而是在演戏。
所以这趟上海之行,根本不是什么天伦之乐,而是自投罗网。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浅浅。
老伴走了,儿子算计我,我还有什么?
那张退休金卡。每个月四千二百块钱,是我全部的生活保障。
如果连这个都被拿走,我在上海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到时候他们让我走,我能去哪?回老家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我彻底浇醒了。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我擦干脸,整理好头发,拎起背包走出洗手间。
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说说笑笑,等着踏上旅程。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05
退票柜台在候机厅的另一头。
我拖着行李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
“您好,我想退票。”我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过证件看了看:“阿姨,这趟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我知道,”我说,“还是想退。”
“这个时间退票,手续费会很高,可能只能退回机场建设费和燃油费。”
“没关系。”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理由写什么?”
我愣了一下。理由?因为儿子儿媳算计我的退休金?
“个人原因。”我最后说。
他点点头,继续操作。几分钟后,他把身份证和几张钞票递给我。
“退了三百二十块,剩下的都是手续费。”
我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谢谢。”
“阿姨,您没事吧?”小伙子问得有些犹豫,“需要帮您联系家人吗?”
“不用,”我挤出一个笑容,“我自己可以。”
转身离开柜台,我站在空旷的候机厅中央,一时不知该往哪走。
来时的路记得很清楚,但我不想就这么回去。
回去干什么?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想着自己差点掉进的陷阱?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炎彬”两个字。
我没接。任由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第三次响起时,我按了静音键,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
世界终于安静了。
拖着行李走出候机厅,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阿姨,去哪?”司机摇下车窗。
“汽车站。”我说。
去汽车站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这座小城我生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它。
老街的梧桐树又长高了,遮天蔽日的。新华书店的招牌换了新的。
电影院门口贴着大幅海报,上面的明星我一个都不认识。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汽车站比机场破旧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汗水的味道。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大巴票,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外出打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地上。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没开封的水。
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妈,您登机了吗?”
“妈,怎么不接电话?”
“妈,您没事吧?看到消息回一下。”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我都听见了?说我不会去上海了?
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这层脆弱的亲情?
大巴开始检票了。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排队上车。
车子很旧,座椅套洗得发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穿过城区,驶上国道。
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幕幕向后倒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送儿子去上海读大学的那天。
也是坐大巴去省城坐火车,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像个孩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把他培养成才了,这辈子就圆满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长消息。
“妈,如果您改变主意了,或者有什么困难,一定跟我说。”
“我和紫萱是真心希望您能来帮帮我们,毅毅也需要奶奶。”
“如果您暂时不想来,也没关系,我们再想办法。”
“但您至少接个电话,让我知道您平安。”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终于湿了。
是真心的吗?还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我分辨不出来。也许连儿子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夹在妻子和母亲之间,选择了更现实的那条路。
我能理解,但无法原谅。
擦掉眼泪,我打字回复:“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家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点击发送,然后关机。
大巴在国道上平稳行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06
到家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楼道照成温暖的橙红色,我站在家门口,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才离开几个小时,却像过了几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摊着没看完的报纸。
阳台上的茉莉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清香。
我放下行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冰凉,但我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来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没有被算计,没有被安排,我还在自己的家里。
坐了不知多久,腿都麻了,我才撑着站起来。
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儿子的。
微信消息也堆满了屏幕,从最初的询问到后来的焦急,最后变成担忧。
“妈,您到底在哪?我联系了机场,他们说您退票了。”
“妈,您接电话好不好?我很担心。”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您告诉我,我改。”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妈,如果您再不回消息,我就要报警了。”
我叹了口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几乎立刻就被接起来:“妈!您在哪?您没事吧?”
“我回家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为什么?不是说好来上海的吗?”
“我听见了。”我说。
“听见什么?”
“你和紫萱的对话。在我挂电话之前。”
更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妈,您误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紫萱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等我到了就把卡收过来,美其名曰帮我保管。”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你们连怎么说服我的说辞都想好了吧?”
“不是的,妈,”他的语气急切起来,“紫萱只是担心您乱花钱,老年人容易被骗——”
“我教了三十年书,”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会不会被骗,我自己不知道吗?”
“你们是担心我被骗,还是担心我的钱没花在你们身上?”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炎彬,我是你妈。”
“你爸走了之后,我就剩你了。我一直以为,我们母子俩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但我没想到,你算计我的时候,可以这么冷静。”
“妈,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别这样说我。”
“紫萱那边我会跟她谈,我们绝对不会要您的钱。您来上海,我们孝敬您还来不及。”
“是吗?”我抹掉眼泪,“那如果我现在说,我可以去,但卡我自己保管,你们同意吗?”
他哽住了。
这个短暂的停顿,说明了一切。
“你看,”我笑了,笑声很难听,“你连骗我都骗不圆全。”
“妈——”
“别叫我了,”我说,“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您别这样,”他真的哭出来了,“我这就买票回去,我当面向您道歉。”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你来了,我也不会开门。”
“妈!”
“就这样吧。我累了。”
挂断电话,关机。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邻居家的窗户陆续亮起灯,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吵闹声,隐约传来。
这才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我摸了摸茉莉花柔嫩的叶片,决定给它浇点水。
提着水壶回到客厅时,目光落在门口鞋柜上。
那里挂着一串备用钥匙,是儿子前年回家时留下的。
他说万一我哪天忘带钥匙,可以用这串开门。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把我这里完全当成我的家。
在他的潜意识里,这房子早晚是他的,留钥匙天经地义。
我放下水壶,拿起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暑气涌进来,吹动窗帘。
楼下是小区垃圾桶,绿色的,盖着盖子。
我松开手,钥匙串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进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轻响,被夜色吞没。
07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锁匠。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拎着工具箱,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阿姨,要换锁啊?”他蹲在门前研究旧锁。
“嗯,全换了。”我说。
“这锁还挺新的,怎么就换了?”
“钥匙丢了,”我面不改色,“怕不安全。”
老师傅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动手拆锁。
电钻声很响,惊动了对门的许玉凤。她探出头来,看见我在换锁,愣了一下。
等锁匠进去干活,她把我拉到一边:“怎么回事?不是去上海了吗?”
“不去了。”我简单地说。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那个儿媳,”许玉凤压低声音,“我闺女跟她一个公司的朋友认识,说她特别会算计。”
“当初结婚的时候,彩礼要了二十万,还非得在上海买房,写两个人的名字。”
“你儿子这些年,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我苦笑:“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听吗?”许玉凤拍拍我的手,“当妈的都这样,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锁匠换好了锁,递给我三把新钥匙:“阿姨,试试。”
我插进钥匙,转动,很顺滑。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好了,”锁匠收拾工具,“一共二百八。”
我付了钱,送他出门。许玉凤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进来坐坐?”我问。
她摇摇头:“你先缓缓。有事叫我,我随时在。”
关上门,我靠在崭新的门锁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个家,现在完完全全属于我了。没有人有备用钥匙,没有人可以随时进来。
手机开机,又是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全部删除。
然后给儿子发了最后一条微信:“锁我换了,你们不用回来了。”
“以后每个月我会按时给你打一千块钱,算是给毅毅的抚养费。”
“除此之外,我们各过各的。我需要你的时候,会联系你。”
发送,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切断。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软。
像是打完一场硬仗,筋疲力尽,但赢了。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去上海前摊开的报纸,日期是三天前。
时间仿佛停滞了,又仿佛飞速流逝。
我起身开始收拾行李。给孙子做的小衣服,整整齐齐叠在箱子里。
摸上去软软的,棉布吸满了阳光的味道。
我一件件拿出来,摊在沙发上。尺寸是按两岁孩子做的,明年就穿不下了。
可惜了这些针线。
但我没扔。也许哪天心软了,会寄过去。也许永远不会。
收拾到背包最里层,摸到了那个小钱包。
打开,退休金卡安安稳稳地躺在夹层里,闪着银色的光。
我抽出卡,握在手心。塑料片温温的,带着我的体温。
这是我的命根子。四千二百块一个月,在老家可以过得很好。
买菜,交水电费,买书,偶尔和老姐妹出去吃顿饭。
还能存下一点,以防万一。
如果去了上海,这张卡就不再属于我了。
他们会说“妈,卡我们帮您保管”,会说“需要什么跟我们说,我们给您买”。
然后我就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连买包卫生纸都要伸手要钱。
那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把卡重新放好,拉上钱包拉链。金属齿扣咬合的声音,让人安心。
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出去,是许玉凤,端着个砂锅。
打开门,香气扑鼻而来。
“炖了鸡汤,给你补补。”她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拿碗筷。
“我吃不下。”我说。
“吃不下也得吃,”她盛了满满一碗,“你看你,才几天就瘦了一圈。”
金黄的老母鸡汤,飘着油花,里面还有红枣和枸杞。
我接过碗,热气熏着眼睛。
“玉凤,”我小声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心什么?”她坐在我对面,“对自己儿子?”
我点点头。
“秀英啊,”许玉凤叹口气,“你养他长大,供他读书,帮他成家立业。”
“该尽的责任你都尽了。现在他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也该有你自己的日子。难不成真要给他当一辈子老妈子?”
“可他是独生子,”我搅着碗里的汤,“以后养老还得靠他。”
“靠他?”许玉凤笑了,“你看他现在这样,能靠得住吗?”
“再说了,你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也硬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真到动不了那天,请个护工,或者去养老院,哪个不比看儿媳脸色强?”
我慢慢喝汤,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你说得对。”我放下碗,“我该为自己活了。”
“这就对了,”许玉凤拍拍桌子,“明天早上,跟我跳广场舞去。”
“我?跳广场舞?”我愣住了。
“怎么,看不起广场舞啊?”她瞪我,“可好玩了,还能认识不少老姐妹。”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去。”
许玉凤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就对了。生活嘛,怎么开心怎么过。”
送走她后,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也许不够圆满,但至少,我守住了自己的尊严和底线。
茉莉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香得沁人心脾。
我摸了摸花瓣,轻声说:“以后就咱们俩作伴了。”
花不会回答,但晚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08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我不再急着做什么,每天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做顿像样的早餐。
然后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蔬菜,和小贩讨价还价,虽然省不了几个钱。
但那种烟火气,让人踏实。
许玉凤真的拉着我去跳广场舞了。就在小区旁边的广场上。
音乐响起时,我笨手笨脚地跟着比划,踩不准拍子,动作也不协调。
旁边的老太太们笑成一团,但没有人嘲笑我。
跳了几天,慢慢就熟练了。音乐一起,身体自然而然就动起来。
我还参加了社区的老年书法班。每周二下午,在社区活动室上课。
老师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写得一手好楷书。
我第一次握毛笔时手都在抖,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但现在,已经能写出一副像模像样的“福”字了。
儿子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挂了。
他往我银行卡里打过钱,一万块,附言是“妈,对不起”。
我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我的退休金足够我生活,他的钱,留着自己用吧。
倒是孙子让我有些牵挂。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想奶奶吗?会指着我的照片咿咿呀呀吗?
想到这些,心里还是会疼。但疼着疼着,也就麻木了。
秋天的时候,我报了个老年旅游团,去江南玩了七天。
乌镇的小桥流水,西湖的碧波荡漾,苏州的园林精巧。
我一个人背着相机,慢慢走,慢慢看。
团里大多是成双成对的老夫妻,也有像我一样独身的。
有个北京来的老太太,丈夫去世三年了,女儿在国外。
她说:“刚开始觉得天塌了,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我们在西湖边喝茶,看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
她说:“咱们这个年纪,该为自己活了。”
我深以为然。
从江南回来,我给家里添置了几盆绿植。龟背竹,绿萝,吊兰。
阳台上郁郁葱葱的,看着就欢喜。
还买了台智能音箱,可以听戏曲,听新闻,听书。
一个人的时候,家里也有声音,不寂寞。
许玉凤说我变了。变得爱笑了,气色也好了。
“这才对嘛,”她说,“人活着,就得有个精神头。”
转眼到了年底。老家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把世界染成白色。
我坐在窗前看雪,手里捧着热茶。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上海的区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是儿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
我没说话。
“我在您小区门口,”他说,“能让我进去吗?就一会儿。”
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大雪里,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小区大门外,没有打伞,肩上头上都是雪。
像一尊雕像。
“你回去吧。”我说。
“妈,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
“紫萱跟我吵了一架,她带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不是人,我不该那样对您。”
“您开开门,让我看看您,行吗?”
雪越下越大,他的身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你等一下。”我说。
挂断电话,我穿上羽绒服,戴上围巾手套,拿了把伞。
走到小区门口,隔着铁门看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
看见我,他的眼睛亮了亮:“妈。”
我打开旁边的小门,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就站这儿说。”我说。
他点点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妈,对不起。”
“这话你说过了。”
“我是真心的,”他眼眶红了,“我……我太不是东西了。”
“紫萱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该反驳。但我没有。”
“我习惯了顺着她,习惯了以小家为重。我把您当成了……当成了可以牺牲的那个。”
“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家,才想明白。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妈,您能原谅我吗?”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毅毅好吗?”
“好,”他连忙说,“会说话了,会背唐诗了。老是问奶奶去哪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妈,”他小心翼翼地问,“过年……我们能回来吗?”
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很久很久。
“再说吧。”我最后说。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等您消息。”
“你回去吧,雪大了不好走。”
“妈,”他叫住我,“您……您保重身体。”
“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从铁门缝隙递过去:“给毅毅的压岁钱。”
他接过,厚厚的红包,里面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两千块钱。
“妈……”
“走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雪里。背影佝偻着,像个老人。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雪花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心里空了一块,但不再疼得撕心裂肺。
有些伤口,时间会慢慢愈合。有些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转身回家,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09
过年前一周,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很大一个纸箱,寄件人写的是罗炎彬。
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东西。
给孙子做的小衣服,我一件都没留,全寄回来了。
还有几盒上海特产,以及一封信。
信封很厚,我拆开,里面是手写的信,足足五页纸。
字迹有些潦草,很多地方涂改了又改。
“妈,展信佳。”
“提笔不知道写什么。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得。”
“小学时下大雨,您背着我蹚水回家,自己的鞋都泡坏了。”
“初中叛逆期,我跟人打架,您去学校给人家道歉,回来一句都没骂我。”
“高考前我发烧,您整夜不睡给我物理降温。”
“这些我都记得。但我还是伤了您的心。”
“紫萱那边,我跟她谈了很久。她说她也是压力太大,房贷车贷孩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说那些话,不是真要算计您的钱,只是……习惯了什么都抓在手里。”
“但这不是借口。我作为儿子,作为丈夫,没有处理好这个关系。”
“妈,我不求您马上原谅我。但我想让您知道,我知道错了。”
“我会改。真的会改。”
“如果您愿意,今年过年我想带毅毅回去看您。就我们父子俩。”
“紫萱回她娘家过年。给我们一点时间,重新开始,好吗?”
“永远爱您的儿子,炎彬。”
信的最后,贴了一张孙子的照片。
小家伙穿着我做的棉布小褂,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个风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奶奶,我想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
许玉凤来串门时,看见我红着眼眶,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她拿起信看了几眼,叹了口气。
“你怎么想?”她问我。
我看着窗外的积雪:“不知道。”
“要我说,给他个机会,”许玉凤说,“毕竟是亲儿子。”
“但我怕,”我低声说,“怕再一次失望。”
“那就慢慢来,”她拍拍我的手,“先让他们回来过年,看看表现。”
“要是还跟以前一样,你就当普通亲戚走动。要是真改了,就还是母子。”
我想了很久,点点头。
给儿子发了条短信:“年三十回来吧。就你和毅毅。”
他几乎秒回:“好!谢谢妈!”
年三十那天,我一早就开始忙活。
打扫卫生,贴春联,挂灯笼。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还去买了鱼和肉,准备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儿子站在门外,穿着旧羽绒服,手里大包小包。他瘦了,但眼神清亮。
腿边站着个小豆丁,裹得像个小球,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看见我,小家伙咧开嘴笑了,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蹲下身,张开手臂。小家伙扑进我怀里,软软的小身子带着奶香。
“毅毅长这么大了。”我摸着他的头,声音哽咽。
罗炎彬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妈,我回来了。”
“进来吧,”我抱着孙子站起来,“外面冷。”
他进来,把东西放好,站在客厅中间,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家,现在对他来说,像是客人的家。
“坐啊,”我说,“站着干什么。”
他这才坐下,搓着手:“妈,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我说,“跳广场舞,学书法,还去旅游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孙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指着阳台上的茉莉花:“花花!”
“那是奶奶养的花,”我抱着他走过去,“香不香?”
小家伙凑过去闻,然后打了个喷嚏,逗得我们都笑了。
气氛缓和了很多。
儿子主动进厨房帮忙,切菜洗菜,动作麻利。
“在家经常做?”我问。
“嗯,”他低头切土豆,“紫萱工作忙,我得照顾毅毅。”
“你……你们还好吗?”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在磨合。有些事,得慢慢来。”
我没再问。婚姻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插不上手。
但至少,他在学着承担责任。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全是儿子爱吃的菜。
他吃得很多,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妈做的饭好吃。”
孙子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挖着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吃完饭,儿子主动洗碗。我带着孙子看春晚。
小家伙看着电视里的歌舞,手舞足蹈地跟着跳,可爱极了。
十点多,他困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儿子洗好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神柔软下来。
“妈,谢谢您。”他小声说。
“谢什么。”
“谢谢您还愿意让我回家。”
我轻轻拍着孙子的背,没说话。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座小城禁放烟花,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
“妈,”儿子坐在我旁边,“以后……我能常回来吗?”
“这是你的家,”我看着他说,“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但记住,这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们互相尊重,互相体谅。”
他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孙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
电视里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儿子举起茶杯:“妈,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和他碰杯:“你也一样。”
孙子学着我们,举起奶瓶:“干杯!”
我们都笑了。
这一刻,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虽然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但至少,我们都在努力。
10
儿子和孙子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打扫,照顾孩子。
我能做的,就是陪孙子玩,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
小家伙很黏我,走哪跟哪,睡觉都要拉着我的手。
“奶奶不走。”他睡觉前含糊地说。
“奶奶不走,”我亲亲他的额头,“奶奶在家等你。”
第三天下午,他们该回上海了。
我给他们装了好多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菜,包的饺子。
“够吃一阵子了。”我说。
儿子看着满满两个行李箱,笑了:“妈,您这是要把家搬空啊。”
“上海东西贵,”我说,“能带就多带点。”
他点点头,蹲下身帮孙子穿鞋。
小家伙知道要走了,瘪着嘴要哭。
“毅毅乖,”我摸摸他的头,“等天气暖和了,奶奶去上海看你。”
“真的?”他眼睛亮了。
“真的,”我说,“奶奶说话算话。”
送他们到楼下,出租车已经在等了。
儿子把行李放好,转身抱了抱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但很用力。
“妈,保重。”他声音有些哑。
“你也是。”
他坐进车里,孙子趴在车窗上,小手挥啊挥:“奶奶再见!”
“再见。”我也挥手。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很久才转身上楼。
家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再觉得空荡。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新的一茬,洁白如雪。
我给它浇了水,然后坐在摇椅上,翻开那本旧相册。
从儿子出生,到长大,到结婚,到有了自己的孩子。
时光在这些照片里缓缓流淌。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我们到了。毅毅在车上睡着了。”
下面附了张照片,孙子靠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到了就好。”我回复。
“妈,谢谢您。这个年,我过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以后我会常带毅毅回去看您。您什么时候想来上海,随时告诉我。”
对话到此为止。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修复。
也许永远回不到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但至少,我们在学着重新相处。
以成年人的方式,以平等的方式。
晚上许玉凤来敲门,端着一盘饺子。
“他们走了?”她问。
“走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还好。他在改。”
“那就好,”许玉凤笑了,“慢慢来,不着急。”
我们一起吃了饺子,看了会儿电视。
九点多她回去了,家里又剩我一个人。
但我不再觉得孤单。
走到阳台上,夜色很好,星星很亮。
这座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小城,在夜色里安静沉睡。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有茉莉花香。
我摸着口袋里那张退休金卡,冰凉的塑料片,却让人安心。
这是我的生活。我自己选择,自己负责的生活。
儿子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我们不彼此捆绑,但相互牵挂。
这样,就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很快会来。
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我笑了,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锁舌弹回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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